“营长,战区命令到了。”
王二狗从坍塌的土墙下爬过来,电报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陈铁锋没接,目光钉在对面山脊上——日军的炮兵观测气球正缓缓上升,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催命符,绳缆在风中绷得笔直。
“念。”
“铁刃营营长陈铁锋,即日起停职,所部并入七十三军补充团,听候改编。不得擅动,违令者以军法论处。”
王二狗声音发抖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四周的战士们静下来,三十几张糊满血污的脸转向陈铁锋,眼神里有火,也有冰。
炮声炸响。
第一发落在前沿阵地,土石飞溅,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,钢盔滚进弹坑。第二发砸在预备队集结处,残肢断臂抛上半空,血雾在夕阳里弥漫成一片猩红。
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。
“传我命令——”他猛地转身,声音如钢铁碰撞,“铁刃营,进入阵地!活着的都给老子爬起来!”
“营长,这是抗命!”王二狗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声音带着哭腔,“徐文远就在后方,您要是抗命,他正好拿您开刀!”
陈铁锋一脚踢开他,抓起靠在战壕边的步枪,枪托磕在土墙上,震下一层灰。
“老子这辈子就认一个理——鬼子打到家门口,当兵的就得亮剑!谁不让老子打鬼子,谁就是老子的敌人!”
他大步跨过坍塌的掩体,跳进前沿战壕。疤脸汉子正用急救包堵着腹部伤口,纱布被血浸透,滴在脚下的泥土里。看见他来了,咧嘴一笑,血从牙缝里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。
“营长,您的命令?”
“打。”
疤脸汉子转身吼了一嗓子:“营长说了,打他娘的!”
三十几个人,分别把守三道残破的战壕。弹药箱里子弹不足百发,手榴弹七颗,重机枪一挺,子弹带半条,弹链断断续续。
这仗怎么打?
陈铁锋蹲在一名牺牲战士身边,尸体还保持着射击姿势,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他从腰间抽出刺刀,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,插在自己靴筒里。他抬头望向前方,日军的散兵线已经展开,三个中队,重机枪六挺,迫击炮四门,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硬仗。
“通信兵!”他喊。
“到!”
“给我接七十三军指挥部。”
王二狗手忙脚乱地摇电话,摇柄吱呀作响,接通后递过来。陈铁锋抓起听筒,声音沉稳得可怕:“我是铁刃营陈铁锋,请求炮火支援,坐标——”
“陈营长,你已被停职。”对面是刘明德的声音,冷得像腊月的铁,“补充团无法对你提供任何支援。你现在的任务,是原地待命,等待交接。”
“刘副团长,日军三个中队正向我阵地推进,三十个兄弟守着不到二百米的防线,你给我炮火支援,我撑到天黑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你抗命吗?”
陈铁锋沉默了三秒,挂断电话。听筒磕在座机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回头,看着身后那些脸。疤脸汉子、孙瘸子、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面孔。他们都在看他,等他拿主意,等他说一句“撤”。
“兄弟们。”陈铁锋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,“老子对不起你们。跟着我,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今天,还得让你们跟我一起送死。”
孙瘸子拄着拐站起来,拐杖在碎石上一点,身子晃了晃:“营长,您别这么说。我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拽回来的,今天要是能拽几个鬼子垫背,值了!”
“值了!”十几个人跟着吼,枪托砸在战壕边沿,震得土块簌簌往下掉。
陈铁锋眼眶发红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好。那老子今天就跟你们一起,杀个够本!”
他翻身趴在战壕边缘,枪托抵住肩窝,眯起左眼,准星套住前方那个脚步稳健的日军军官。
三百米。
风从右往左吹,湿度适中,草叶微微摆动。
他屏住呼吸,扣动扳机。
枪响。
军官倒下,钢盔滚落,身体砸在碎石上。
日军散兵线骤然停顿,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火力。子弹如蝗虫般扫过来,土石飞溅,打在钢盔上铛铛作响,震得耳膜生疼。
“还击!”
三十几条枪同时开火,枪声杂乱,但火力太弱,根本无法形成压制。日军的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吼叫起来,弹幕封锁了整个前沿阵地,子弹犁过战壕边缘,泥土翻涌。
疤脸汉子刚探出半个身子,脑袋猛地后仰,额头开了一个血洞,血和脑浆喷在身后的土墙上。他软软地滑进战壕,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。
陈铁锋咬着牙,牙关咯咯作响,换了个位置,瞄准日军机枪手,又是一枪。
机枪哑了。
但另一挺又响起来,子弹贴着陈铁锋的耳朵飞过,灼热的弹道烫得他皮肤一紧。
这就是差距。日军有无限供应的弹药,有完备的后勤体系,有精确的炮火协同。铁刃营有什么?三十几个残兵,几条破枪,还有一颗不愿低头的脑袋。
够了。
陈铁锋拉开枪栓,弹壳跳出来,滚烫地落在手上,烫出一个小泡。他塞进新的子弹,瞄准,射击。
又是一个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,迫击炮弹落在第三道战壕,三个人被掀飞,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砸在地上。孙瘸子被气浪震倒,爬起来时左耳直流血,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。他抹了一把,继续射击,枪口火光在硝烟中一闪一闪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爬过来,膝盖在碎石上磨出血,“弹药要打光了!”
“手榴弹呢?”
“就剩三颗了!”
陈铁锋拔出刺刀,插在面前,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他盯着逼近的日军阵线,已经不足一百五十米,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汗珠和刺刀上的反光。
“让兄弟们上刺刀。”
刺刀装上枪口的咔嗒声此起彼伏,金属碰撞,在硝烟中格外清脆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最后一搏。
日军似乎也察觉到了,火力更加猛烈,子弹如雨点般砸在战壕边缘,掩护步兵冲锋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土地在颤抖,碎石在脚下跳动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从靴筒里拔出刺刀,擦掉上面的泥土,刀刃在袖口上蹭得锃亮。
就在此时——
远方传来号角声。
嘹亮、急促、充满杀气。是中国的军号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陈铁锋猛地回头,看到西边的山脊上,一面残破的军旗正在飘扬,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尘土飞扬中,一支队伍正急行军赶来,领头的人骑在马上,军装笔挺,马靴锃亮。
援军?
日军也注意到了,冲锋势头骤然放缓,机枪手调转枪口,对准了山脊。
陈铁锋心中升起希望,但转瞬就沉下去。那支队伍太整齐了,太干净了,军装上没有一丝灰尘,不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。他们的行进路线,正好经过指挥部所在的村庄。
不对。
电光石火间,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援军。
那是来抓他的人。
徐文远等这一刻等很久了。停职令是明面上的,真正的杀招,是这支奉命收缴兵权、以抗命罪逮捕他的部队。
只要他抗命,就是死罪。
但如果不抗命,铁刃营就得解散,这片阵地就会失守,身后的村庄就会变成屠场。
这是个死局。
陈铁锋的心沉下去,又浮起来,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冷水里。
他回头,看着那些双眼赤红的战士,他们的瞳孔里映着火光和夕阳。
“营长,怎么办?”王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在发抖。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迎着日军的炮火,迎着逼近的逮捕部队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撕开自己的衣领,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——从锁骨斜拉到肋下,皮肉翻卷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“铁刃营的兄弟听着——”他的声音在炮火中炸开,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板,“今天,老子不走了。你们谁想走,现在就走。留下来的人,跟我死在阵地上!”
没有人动。
三十几个人,像钉子一样钉在战壕里,枪握在手里,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炮火更近了,日军重新组织冲锋,迫击炮弹落在阵地前沿,土石飞溅。那支抓捕部队也逼近了,走在最前面的军官举起扩音器,声音在炮声中有些失真:“陈铁锋,放下武器,交出指挥权!这是最后警告!”
陈铁锋转身,看着那个军官,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属于战士的释然,像一把刀在火光中淬过。
“告诉徐文远,”他说,“老子这辈子,只会向敌人投降,不会向自己人投降。”
他端起枪,瞄准前方,枪口稳稳地指着日军队列。
“打!”
最后的三颗手榴弹扔出去,在空中划过弧线,落进日军散兵线。爆炸声淹没了一切,火光冲天,碎片四溅。日军被阻住,阵脚大乱,但抓捕部队已经进入阵地,包围圈在收紧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陈铁锋扔下打光子弹的步枪,枪托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拔出刺刀,刀刃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光。
“兄弟们,跟我冲!”
三十几个人同时跃出战壕,迎着日军的弹雨,迎着身后抓捕部队的警告,向前冲锋。脚步声在碎石上响起,像擂鼓一样密集。
子弹撕裂空气,身体倒下,血流成河,泥土被染成暗红色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手中的刺刀反射着夕阳的光,刀刃上还沾着泥土。他跑出十米,左腿一软,一颗子弹穿透小腿,血顺着裤管淌下来。他踉跄了一下,单膝跪地,膝盖磕在石头上,痛得他额头冒汗。
身后的战士们也停下来,围成一个圈,把他护在中间,刺刀朝外。
“营长!”
陈铁锋抬起头,看见包围圈外,一个狙击镜的反光,正锁定着他的后脑,镜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。
那镜片后面,有一双冰冷的眼睛,瞳孔里没有一丝波动。
然后,他听到了笑声。
从抓捕部队的阵营里,从那个举着扩音器的军官身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,像毒蛇吐信:
“他才是叛徒。”
陈铁锋猛地回头,看见徐文远从人群中走出来,嘴角挂着笑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“陈营长,不好意思,让你久等了。”
徐文远展开文件,声音洪亮如宣读判决:“你被逮捕了。罪名——通敌叛国。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日军的炮火停了,像是也在等待这场戏的高潮。硝烟缓缓散去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。
陈铁锋的瞳孔收缩,手中的刺刀缓缓垂下,刀尖抵在地上。
他看见徐文远身后,那支本该是援军的队伍,已经架起了机枪,枪口正对着他们,枪管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
而那些枪口上,没有军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