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星里,第一个跳下卡车的鬼子兵仰面倒下,钢盔滚出老远。枪托撞肩的闷响,被阵地上稀稀拉拉的还击声吞没。
陈铁锋吐出嘴里最后一点饼子渣,粗糙的手指抹过三八式步枪照门上的薄霜。七百米外,膏药旗在碉楼顶端飘得像块裹尸布。
“连长,子弹。”通讯员小山东爬进战壕,怀里三个油纸包散开,黄澄澄的子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六十七发。
“一个排的弹药?”陈铁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小山东低下头:“军需处说……这个月的补给被截了。王处长让您亲自去领。”
战壕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。
陈铁锋没说话,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。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,土黄色的身影蝗虫般涌出车厢。他端起枪,呼吸放缓,心跳沉入胸腔深处。
扣扳机。
整个阵地活了。枪声织成一张脆弱的网,勉强拦住扑上来的敌人。
“手榴弹!”陈铁锋吼。
爆破手老耿甩出最后一捆集束手榴弹。火光冲天,气浪掀翻三五个鬼子。更多的刺刀已经冲过五十米线,寒光在晨雾里闪成一片。
陈铁锋抽出背后的大刀。
刀刃上昨日的血锈还在。他第一个跃出战壕,刀锋划开空气的尖啸压过一切。第一个鬼子举枪格挡,大刀劈断枪身,顺势削掉半边肩膀。热血喷了他一脸,咸腥味冲进鼻腔。
“杀——”
三十几个汉子跟着冲出来。没有子弹,就用刺刀。刺刀断了,就用枪托。枪托碎了,就用拳头和牙齿。这是一场沉默的厮杀,只有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垂死的闷哼。
太阳爬过山头时,最后一个鬼子倒下了。
陈铁锋拄着刀喘气,刀尖插进泥土,血顺着血槽滴成一条线。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,其中七具穿着破旧的灰军装。
“连长……”小山东眼眶通红,“二狗子没了。”
那个爱唱山歌的陕北兵躺在弹坑边,胸口三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。陈铁锋走过去,蹲下身,合上那双没闭上的眼睛。他从二狗子口袋里摸出半包烟丝,轻轻撒在尸体上。
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砸进土里:“记着。这笔账,得用一百个鬼子的命来还。”
回营地的路上没人说话。
山坳里十几顶破帐篷在风里摇晃。师部半个月前撤到后方五十里,留下他们这个连守着前哨阵地。美其名曰“战略纵深”,实则是弃子。
陈铁锋钻进连部帐篷,从行军床下拖出个铁皮箱。箱底躺着三根金条,上次伏击日军运输队时缴获的。本该上交,他留了个心眼。
“小山东。”
“到!”
“去军需处。”陈铁锋用破布裹好金条,“换弹药,换药品,换吃的。王处长要问,就说这是我陈铁锋私人孝敬的。”
小山东接过布包,手有点抖:“连长,这可是……”
“人命比金子贵。”陈铁锋摆摆手,“快去。”
他坐在弹药箱上擦刀。刀刃卷了好几处,得找铁匠重新锻打。这荒山野岭,哪来的铁匠?
帐篷帘子被掀开了。
师部参谋李文书戴着金丝眼镜,腋下夹着公文包走进来。“陈连长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师座手令。”
陈铁锋起身敬礼,接过那张盖着红印的纸。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兹任命原三团二连连长陈铁锋为独立作战营营长,番号“铁刃营”,即日起于现防区自行招募兵员、筹措装备,务于三十日内形成战斗力,阻敌于黑风岭一线。
自行招募。自行筹措。
陈铁锋盯着那八个字,笑了。笑声很冷,像刀锋刮过冰块。
“李参谋。”他抬起头,“一个营的编制,多少人?”
“理论上……五百。”
“给多少粮饷?”
“这个嘛。”李文书又推眼镜,“非常时期,军费紧张。师座说了,铁刃营乃特殊作战单位,可截留缴获物资的……三成。”
“武器呢?”
“自行解决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陈铁锋把委任状慢慢折好,塞进怀里:“替我谢谢师座。就说我陈铁锋,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李文书明显松了口气,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:“还有件事。王处长让我带个话,说军需处最近到了一批德造冲锋枪,要是铁刃营需要……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这个数。”李文书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根金条?”
“五十根。”
陈铁锋这次没笑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,指着外面那些正在擦枪的兵:“李参谋,你看看这些人。他们有的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,有的子弹袋里就剩两发子弹。你让我拿五十根金条,去买二十条冲锋枪?”
“陈营长,这话就不对了。”李文书跟出来,压低声音,“如今这世道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您要真想带好这个营,有些关节……得打点。”
“怎么打点?用我兄弟的命去换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——”
“送客。”
小山东从山道上跑回来,布包原封不动抱在怀里,脸上多了个清晰的巴掌印。
“连长,王处长说……”小山东声音发颤,“说三根金条只够换五箱手榴弹。还说,还说您要是不懂事,以后连手榴弹都没有。”
李文书尴尬地咳嗽一声。
陈铁锋盯着小山东脸上的巴掌印,看了很久。他转身从帐篷里拿出那把卷刃的大刀,扛在肩上。
“李参谋。”
“陈营长您这是——”
“回去告诉王处长。”陈铁锋一字一句,“我陈铁锋的兵,不吃嗟来之食。他要卡补给,随他的便。但你再替我带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刀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“等老子从鬼子那儿抢够了装备,第一个就去军需处,看看他仓库里那些‘紧俏物资’,到底喂肥了多少蛀虫。”
李文书脸白了,匆匆敬了个礼,逃也似的下了山。
当天下午,陈铁锋把全连剩下的一百二十号人集合到山坳空地上。
没有训话,没有动员。他把那张委任状钉在树干上,然后拖出仅剩的两箱弹药——十二支步枪,三百发子弹,二十颗手榴弹。
“都看见了。”陈铁锋说,“从今天起,咱们叫铁刃营。编制五百,实到一百二。师部不给枪,不给粮,只给三十天时间。”
风刮过山谷,卷起沙土。
“现在想走的,出列。每人发两块大洋路费,我不拦着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再问一遍——”
“连长!”爆破手老耿第一个吼出来,“您这是瞧不起谁呢?二狗子还躺在那儿呢,您让我们走?”
“就是!”小山东梗着脖子,“没枪没炮,鬼子那儿不有的是?”
“抢他娘的!”
吼声连成一片。陈铁锋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汉子,喉咙发堵。他深吸一口气,拔出树干上的委任状,撕成两半,再撕成四半。
纸屑扬在风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咱们就白手起家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跟着我,以后吃的苦,受的罪,比现在多十倍。可能会饿死,可能会冻死,更可能明天就死在鬼子枪下。现在不走的,以后谁要是怂了,别怪我陈铁锋刀下不留情面。”
他举起那把卷刃的大刀:“铁刃营第一条规矩:宁折不弯。第二条:以血还血。第三条——”
刀锋指向山外日军据点的方向。
“鬼子有什么,咱们抢什么。”
第一仗在三天后打响。
黑风岭以西三十里有个日军小型补给站,守军不到一个小队,囤积了大量弹药和食品。最关键的是,那里有两辆卡车。
凌晨两点,铁刃营全员出动。
没有月光,山路黑得像泼了墨。陈铁锋打头,后面的人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,悄无声息穿行在灌木丛里。脚踩碎枯枝的声音都显得刺耳,每个人都屏着呼吸。
离补给站还有一里地,陈铁锋举起拳头。
队伍伏低。他趴在山坡上,用缴获的望远镜观察。木质岗楼,铁丝网,两盏探照灯交叉扫过空地。四个哨兵,两个在岗楼里,两个在卡车旁巡逻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连长,不对劲。”老耿爬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鬼子平时这钟点该换岗了,今天怎么没动静?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望远镜缓缓移动,扫过仓库、营房、油罐……停在岗楼顶端那挺歪把子机枪上。机枪手靠在沙袋上,钢盔歪着,像是睡着了。
但枪口的角度,刚好封锁了整个进攻路线。
“撤。”陈铁锋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老耿愣住了,“连长,咱们——”
“我说撤。”陈铁锋收起望远镜,动作很轻,“这是个套。”
话音刚落,补给站里突然亮起十几盏汽灯。雪亮的光柱把方圆百米照得如同白昼。营房门打开,涌出黑压压一片鬼子兵,至少两个小队。
探照灯猛地转向,光柱扫向山坡。
“走!”
铁刃营一百多人连滚带爬向后撤。子弹追着脚后跟打进土里,噗噗作响。机枪响了,子弹鞭子一样抽过树丛,枝叶乱飞。
小山东摔了一跤,陈铁锋返身拽起他继续跑。背后传来日军的嚎叫和枪声,越来越近。这样下去不行,两条腿跑不过子弹。
“老耿!”陈铁锋边跑边吼,“手榴弹!延时五秒再扔!”
爆破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三颗手榴弹,拉弦,心里默数,猛地向后抛去。第一颗在空中爆炸,破片扫倒最前面几个鬼子。第二颗第三颗接连炸响,暂时阻断了追兵。
就这短短几秒,铁刃营窜进一片乱石滩。
陈铁锋靠在石头后喘气,数了数人。少了七个。
他一拳砸在石头上,指节渗出血。
“连长,现在咋办?”小山东嘴唇发白,“鬼子肯定有埋伏,咱们回不去了。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探出头,看向补给站方向。汽灯还亮着,但日军没有追进乱石滩,反而开始收拢队伍,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不对。
如果真是埋伏,现在应该全力围剿。除非……
“他们不是在埋伏我们。”陈铁锋眼睛亮了,“他们是在等更重要的人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这个补给站是个饵。”陈铁锋脑子飞快转动,“鬼子知道咱们缺物资,故意露出破绽。但他们没想到咱们来得这么快,所以真正的‘大鱼’还没到——他们得留着兵力对付那条鱼。”
老耿反应过来:“您是说,还有别的部队要来打补给站?”
“而且肯定是块硬骨头。”陈铁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鬼子至少布置了一个中队。能让一个中队严阵以待的,至少是团级规模的进攻。”
他看向手下这些兵。一百多人,衣衫褴褛,弹药将尽。
“连长,您该不会是想……”小山东声音发颤。
“螳螂捕蝉。”陈铁锋笑了,笑容里透着狠劲,“咱们当黄雀。”
计划简单到近乎疯狂。
铁刃营兵分三路。老耿带三十人绕到补给站东侧,用最后那点炸药制造动静。小山东带二十人摸到西边山坡,专打冷枪。陈铁锋亲自率领主力七十人,潜伏在乱石滩,等。
等那场注定要来的大战。
凌晨四点十五分,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补给站外围。
爆炸的火光映亮半边天。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,至少十几挺机枪在咆哮。陈铁锋从石头缝里看见,山道上涌下黑压压的部队,军装杂乱,但攻势凶猛。
是八路军。
而且不是小股部队。看那架势,至少一个主力团。
补给站里的日军开火了。机枪、掷弹筒、迫击炮全部亮出来,火力网密不透风。八路军冲锋三次,三次都被压回来,阵地前丢下几十具尸体。
战斗陷入僵持。
陈铁锋知道,机会来了。
他打了个手势。七十个人像鬼影一样溜出乱石滩,借着爆炸的掩护,贴向补给站后墙——那里原本该有哨兵,现在全被调到正面去了。
铁丝网被剪开缺口。两个战士搭人梯,陈铁锋第一个翻进去。
落脚处是堆满木箱的仓库后院。他蹲在阴影里,听见墙外震耳欲聋的枪炮声。仓库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日语吆喝,像是在搬运弹药。
陈铁锋拔出刺刀,咬在嘴里。
第一个鬼子扛着弹药箱出来时,他甚至没看清刀光。刺刀从肋下捅进去,向上挑,切断心脏。尸体轻轻放倒。第二个鬼子刚转身,喉咙就被割开。
仓库里还有三个。
陈铁锋闪身进去。一个鬼子背对着他在撬箱子,他上前捂住嘴,刀锋抹过颈动脉。另外两个同时转身,其中一个去抓墙上的步枪——
大刀劈下。
卷刃的刀砍不断枪身,但巨大的力量砸碎了鬼子的锁骨。那鬼子惨叫半声,陈铁锋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胸口,骨头碎裂的闷响被炮声掩盖。最后一个鬼子终于摸到枪,枪口刚抬起来,三把刺刀同时捅进他身体。
仓库安静了。
“快!”陈铁锋低吼,“搬!”
七十个人变成搬运工。子弹箱、手榴弹箱、压缩饼干、药品……所有能搬动的东西流水一样传出去。陈铁锋自己冲向那两辆卡车——钥匙还插在车上。
他跳进驾驶室,拧钥匙。引擎轰鸣。
“老耿!开车!小山东,带人上后厢!”
卡车撞开后院的木栅栏,冲进黑夜。另一辆也被开动,两辆车像脱缰野马,沿着来时的山路狂奔。补给站里的鬼子终于发现后院失火,分出一部分火力追过来。
子弹打在车厢板上叮当乱响。
陈铁锋把油门踩到底。卡车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,好几次差点翻车。后视镜里,追兵越来越远。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山路时,他们已经开进铁刃营的防区。
两辆卡车停在山坳里,车厢还在往下滴血——不是人的血,是搬运时摔破的肉罐头。
全营的人都围过来,看着满车的物资,没人说话。
陈铁锋跳下车,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小山东扶住他,这才发现连长后背军装撕开一道口子,里面血肉模糊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弹片。
“没事。”陈铁锋摆摆手,走到车厢边,掀开帆布。
晨光照在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上,照在整捆的步枪上,照在二十挺崭新的歪把子机枪上。还有药品,罐头,军毯,甚至有两箱手术器械。
他拿起一挺机枪,枪身泛着蓝汪汪的油光。
“清点物资。”陈铁锋的声音沙哑,“弹药入库,药品交给卫生员。吃的……今天开荤,每人一个罐头。”
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。一百多个汉子又哭又笑,有人抱着步枪亲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小山东打开一个牛肉罐头,用手指挖出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陈铁锋没参与狂欢。他走到山坡上,看着来时的方向。枪炮声已经停了,不知道那支八路军部队是打进去了,还是撤了。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铁刃营有了第一笔家底。重要的是,这一百多条命,暂时能活下去了。
“连长。”老耿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打开的罐头,“您也吃点。”
陈铁锋接过,没吃。他看向更远的东方,那里是日军主力驻扎的方向。
“老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鬼子丢了这么多东西,会善罢甘休吗?”
爆破手沉默了一会儿:“肯定不会。”
“那他们第一个会找谁算账?”
“当然是……”老耿突然明白了,脸色变了,“您是说,他们会以为是八路军干的?”
“八路军人多势众,鬼子一时半会儿啃不动。”陈铁锋咬了口罐头,肉很咸,“但咱们这个刚刚挂牌、要啥没啥的铁刃营,可是块软柿子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所以得抓紧。”陈铁锋转身,看向山坳里那些正在分物资的兵,“三十天。三十天内,我要让铁刃营变成一根硬骨头,硬到鬼子啃一口,崩掉满嘴牙。”
当天晚上,铁刃营开了成立以来第一顿饱饭。
山坳里点起十几堆篝火,架着铁锅,里面煮着罐头肉和缴获的日本酱汤。每人分到两个白面馒头——是从鬼子仓库里翻出来的,虽然有点发霉,但比发霉的饼子强多了。
陈铁锋端着碗,一桌一桌地走。跟这个碰碗,拍那个肩膀。走到老耿那桌时,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就着肉汤啃馒头,吃得满嘴油光。
“慢点,没人抢。”陈铁锋坐下。
“连长,您是不知道。”老耿咽下馒头,“我当兵十二年,头一回吃这么实在的饭。以前在中央军,当官的喝兵血,发到手里的粮饷能有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陈铁锋没接话,目光扫过篝火旁每一张脸。这些汉子此刻笑着,闹着,仿佛忘了明天可能就会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