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锋的手指划过赵大锤留下的血迹,那封情报在掌心里滚烫似火。
“王八蛋!”他猛地攥紧纸张,指节发白。
身后废墟里,铁刃营残存的百来号人挤作一团。有人抽烟,有人擦枪,更多人呆呆望着远处日军阵地升起的黑色烟柱。李国栋蹲在墙角,眼神闪烁地盯着陈铁锋的背影,手指不停摩挲着腰间的手枪套。
“营长!”通信兵王二狗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混着泥土和血,“师部急电——徐文远亲自下令,要您立刻撤出阵地,回后方案接受调查!”
陈铁锋缓缓转身,目光如刀。
“撤?”他冷笑,“撤哪去?让鬼子从老子尸体上踩过去?”
王二狗哆嗦着递上电报:“徐处长说...说您私斩补充团军官,擅自调动部队,违抗军令...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疤脸汉子从人群中站起来,枪托砸在地上,“营长在前头拼死拼活,他们在后方耍笔杆子!老子不认这个狗屁命令!”
周围士兵纷纷附和,怒火在废墟里炸开。
陈铁锋抬起手,压住喧嚣。他盯着那封电报,突然撕成两半,扔进火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像擦过磨刀石,“铁刃营,死守三道坎阵地,一步不退。”
“营长!”李国栋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“您这是抗命...”
陈铁锋的目光扫过来,李国栋立刻闭嘴。
“谁还想劝老子撤退?”陈铁锋环视四周,没人敢对上他的眼睛,“没有?那就准备开打。”
他转身望向远处日军阵地,太阳正往下坠,把天空烧成血红色。三道坎阵地前方,是一片开阔的乱石滩,再过去是低矮的山脊。日军一个联队已经完成集结,炮队正在调整射击诸元。
“三十分钟,”陈铁锋估算着时间,“炮击过后,鬼子就会冲锋。”
他蹲下身,捡起一截木炭,在断墙上画着防线图:“疤脸,带预备队守住左侧突出部。王二狗,通信班分成三个组,随时补线。其他人,分散到各个火力点,没听到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开火。”
“营长,咱们弹药不够了,”一个班长举手,“每人平均不到三十发子弹,机枪子弹只剩两箱。”
陈铁锋问:“还有多少手榴弹?”
“十七箱。”
“全搬出来,”陈铁锋说,“每三个人分一箱。”
疤脸汉子急了:“营长,那点手榴弹撑不了多久!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染血的情报,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S已激活,明晚八时,三道坎,接应渡川联队。”
李国栋的脸瞬间煞白。
“李副参谋长,”陈铁锋淡淡地问,“你知道这份情报怎么来的吗?”
李国栋喉结滚动,说不出话。
陈铁锋站起来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:“赵大锤临死前,把它压在身下。他为什么没交出去?因为他知道,交出来,自己还是死。有人不会让他活着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营长,我...”李国栋的后背撞上墙,冷汗从额头滚落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被拉下水的?”陈铁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是上次去战区司令部领弹药,还是更早?”
李国栋扑通跪下:“营长!我是被逼的!徐文远拿我家里人威胁我!他说只要我透点消息,就不追究我弟弟倒卖军需的事...”
陈铁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周围的士兵全都站起来,枪口对准李国栋。王二狗气得浑身发抖:“狗日的叛徒!副连长就是被你害死的!”
“营长,杀了他!”
“千刀万剐!”
陈铁锋睁开眼,盯着李国栋:“你家里几口人?”
李国栋愣了一下:“老娘...还有老婆孩子...”
“他们在哪?”
“被...被徐文远的人看着...”
陈铁锋沉默片刻,拔出腰间的手枪,顶上膛。
李国栋浑身瘫软:“营长,求您饶我一命!我戴罪立功!”
“你出卖情报的时候,想过赵大锤的命吗?”陈铁锋的枪口抵住他额头,“想过那些因为消息泄露战死的兄弟吗?”
李国栋闭上眼,嘴唇哆嗦。
“砰!”
枪声在废墟里回荡。李国栋的身子往后倒,额头多了一个血洞。
陈铁锋收枪:“王二狗,把他拖出去埋了。其他人,准备战斗!”
士兵们沉默地散开,有人蹲下身子,在掌心画了个十字,有人低声骂娘,有人狠狠抽着烟屁股。陈铁锋站在断墙前,望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太阳。
他知道,这一战凶多吉少。
铁刃营残了,弹药不足,援军被徐文远拦在半路。三道坎阵地是条死路,后面是悬崖,前面是日军整整一个联队。
但陈铁锋没想过要退。
“营长,”王二狗埋完人回来,小声问,“要是...要是守不住呢?”
“守不住?”陈铁锋笑了笑,“那就死在这。”
王二狗咬咬牙:“我跟您一起死!”
“屁话,”陈铁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,“老子还没活够呢。记住,就算死,也得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,日军炮击开始了。
“卧倒!”陈铁锋大喊。
炮弹撕裂空气,砸在废墟四周。泥土、碎石、断木被炸上天空,硝烟刺鼻。陈铁锋趴在掩体后面,感受着大地在身下颤抖。
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,日军调整了三次射点。铁刃营的阵地上,到处是弹坑和碎尸。
“伤亡情况!”陈铁锋甩掉头上的土。
王二狗爬过来:“左侧阵地三个兄弟没了,右翼两个重伤!”
陈铁锋咬牙:“疤脸那边呢?”
“还在撑!”
炮击刚停,日军步兵就开始冲锋。土黄色的身影从山脊后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漫过乱石滩。
“放近了打!”陈铁锋喊道,“三十米内开火!”
日军冲得很快,迫击炮在两侧掩护。陈铁锋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,手握着手榴弹。
“五十米...四十米...三十米...”
“打!”
机枪迸发出怒吼,步枪点射此起彼伏。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倒下一排,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手榴弹扔进敌群,炸开血花。
陈铁锋端着步枪,瞄准,射击,一个日军军官应声倒地。再瞄准,再射击,又倒下一个。
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,弹药在飞速消耗。
“营长!右侧阵地被突破了!”王二狗撕心裂肺地喊。
陈铁锋扭头,看到一群日军已经冲进右翼的战壕,正和铁刃营士兵白刃拼刺。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冲过去,举起大刀砍翻两个鬼子。
“顶住!”陈铁锋红着眼喊。
他自己也冲了上去,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,再猛地拔出,鲜血溅了一脸。旁边一个日军军官挥刀砍来,陈铁锋侧身躲过,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。
这场白刃战持续了十分钟,铁刃营终于把日军打退。
但代价惨重。
疤脸汉子躺在战壕里,肚子上被捅了个窟窿,肠子流了一地。陈铁锋蹲下来,按住他的伤口。
“营长...”疤脸汉子咧嘴笑,血从嘴里涌出来,“俺...俺没给铁刃营丢人...”
“别说话,”陈铁锋嘶哑着嗓子,“卫生员!”
“不用了...”疤脸汉子抓住他的手,“营长,有个事...俺一直没告诉你...”
“说。”
“上次...上次补充团那个矮胖子,是俺打死的...”疤脸汉子喘着粗气,“不是您开的枪...”
陈铁锋愣住了。
“俺知道您担着这事...怕连累您...”疤脸汉子眼睛开始涣散,“您别怪俺...”
“不怪你,”陈铁锋握紧他的手,“好兄弟。”
疤脸汉子笑了笑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陈铁锋站起身,擦掉眼泪。远处的日军正在重组队形,准备发动第二次冲锋。
“王二狗,清点人数!”
“能打的...还有四十七个!”
四十七个,对抗一个联队。
陈铁锋咬破了嘴唇。
“营长,”王二狗突然指着远处,“您看那边!”
陈铁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三道坎后方的大路上,出现了一群人。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,扛着各式武器,正朝这边跑来。
“什么人?”陈铁锋皱眉。
那群人越来越近,领头的是个壮汉,手里端着汉阳造。他看到陈铁锋,立刻停下脚步,敬了个不像样的军礼。
“请问是铁刃营陈营长吗?”
“是我,你们是谁?”
壮汉咧嘴笑:“俺们是附近几个村的民兵,听说鬼子要打过来,就组织了些人,过来帮忙!”
陈铁锋扫了一眼,大概有百来号人,有老有少,有些人连军装都没有,只是胸口别着红布条。
“你们...”陈铁锋嗓子发堵,“你们不怕死?”
“怕!”壮汉挠挠头,“但鬼子要屠村,俺们总不能等死。陈营长,您给俺们分个任务吧!”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:“好!你们守住右侧山沟,堵住鬼子的侧翼。记住,别硬拼,打几枪就换个地方!”
“得嘞!”
民兵们呼啦啦散开,各自找位置。陈铁锋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“营长,”王二狗擦着眼角,“咱们有救了...”
“别高兴太早,”陈铁锋摇头,“他们没经过训练,撑不了多久。”
果然,日军的第二次冲锋异常凶猛。几个齐射后,迫击炮把民兵阵地炸得七零八落。壮汉半边脸被弹片削掉,还在拼命射击。
陈铁锋带人冲过去支援,却被机枪火力压制住。
“操他娘的!”陈铁锋红着眼,抓起一个炸药包,“掩护我!”
“营长!”
“少废话!”
陈铁锋跳出战壕,猫着腰往前冲。子弹在耳边呼啸,炸起的泥土打在脸上生疼。他冲到距离机枪阵地不到二十米,拉燃引信,狠狠扔出去。
轰!
机枪被掀翻,鬼子尸体炸飞。
陈铁锋趴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身后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。
“营长赢了!”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喘息。日军还有预备队没用,而他们的弹药快见底了。
天色渐暗,第三次冲锋随时可能开始。
陈铁锋退回阵地,检查弹药。步枪里还剩五发子弹,手榴弹还有两颗。他苦笑一声,把刺刀装上。
“王二狗,要是鬼子冲上来,你就往悬崖那边跑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给你们殿后。”
“不行!要走一起走!”
陈铁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:“你他妈听老子的话!活下去,把信送到师部,告诉师长,铁刃营没有一个孬种!”
王二狗哭了:“营长...”
“哭个屁!”陈铁锋松开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记住,咱们铁刃营的魂,不能断。”
远处响起号角声,低沉而悠长。
陈铁锋一愣:“鬼子的冲锋号?不对,这声音...是咱们的号!”
所有士兵都扭头看向后方。
黑暗中,一支部队从山路上冲下来。领头的军官骑着马,手里举着指挥刀,大声喊道:“陈营长!别慌!老子带人来了!”
陈铁锋眯起眼,认出那人是七十三军的赵振国团长。
“赵团长!你怎么来了?!”
赵振国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来:“徐文远那孙子不让你调兵,老子偏不听他的!正好三营在附近休整,我就把人全拉来了!”
他的身后,至少三百名士兵正在进入阵地,架起机枪,迫击炮迅速展开。
陈铁锋眼眶发红:“赵团长,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少说屁话,”赵振国拍拍他的肩膀,“老子早就看徐文远不顺眼了。今天这一仗,我陪你打到底!”
第三次冲锋开始了。
日军这次投入了所有预备队,乌压压一片冲上来。赵振国的增援部队开火,迫击炮砸进敌群,机枪扫倒一片又一片。
但日军疯了,连督战队都在冲锋。他们用人海战术,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。
“顶住!”陈铁锋嘶吼着,手里的步枪已经滚烫。
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,弹药越来越少。赵振国的部队也伤亡过半,但没人后退。
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,一阵更加嘹亮的号角声从日军背后响起。
“什么情况?”赵振国愣住了。
陈铁锋回头,看到一支队伍从日军后方的山脊上杀下来。他们穿着日军军装,但举着中国军队的旗子。
“是...是咱们的人?”王二狗目瞪口呆。
陈铁锋盯着那支队伍,看到领头的军官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陈铁山。
他的亲哥。
陈铁山带着一支数百人的队伍,从日军背后发起突袭。日军阵脚大乱,腹背受敌,开始溃败。
“冲!”陈铁锋抓起枪,带着残兵杀出战壕。
两支部队夹击之下,日军终于崩溃,丢下几百具尸体,狼狈逃窜。
战斗结束,陈铁锋和陈铁山在废墟中相望。
“哥...”陈铁锋嗓子发哑。
陈铁山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样的。”
“你带的是...”
“我拉起的游击队,”陈铁山说,“都是些不愿当亡国奴的人。”
陈铁锋点点头,他刚要开口问什么,突然看到陈铁山身后一个狙击手正在调整瞄准镜。
那人的枪口,对准了他的后脑。
“小心!”陈铁锋猛地推开陈铁山。
“砰!”
子弹擦过陈铁锋的耳廓,带起一串血珠。
周围的士兵立刻开火还击,那个狙击手被乱枪打死。
陈铁锋回头望去,那个狙击手穿着日军军装,但皮肤黝黑,五官轮廓分明,明显不是日本人。
“是中国人。”陈铁山脸色铁青,“徐文远的人。”
陈铁锋咬牙:“那个王八蛋,非要弄死我才甘心。”
“他不敢明着来,”陈铁山说,“只能玩阴的。”
赵振国走过来:“陈营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铁锋擦掉耳朵上的血,看着远处日军溃退的方向,又看了看身后的废墟和尸体。
“怎么办?”他冷笑一声,“徐文远想要我的命,那我就去找他,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你要去找他?”赵振国皱眉,“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陈铁锋掏出那份染血的情报,“赵大锤签了名,还有李国栋的口供。就算弄不倒徐文远,也要让他脱层皮。”
陈铁山欲言又止。
陈铁锋拍拍他的肩膀:“哥,你先回游击队,等我处理完这事,再跟你联系。”
“你小心。”
“放心,我命硬。”
陈铁锋转身,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。四十七个,加上民兵,不到一百人。
“兄弟们,”他声音沙哑,“今天咱们活下来了。但这个仇,还没报。徐文远出卖咱们,鬼子想灭咱们,可咱们还活着。”
士兵们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期待。
“我陈铁锋发誓,”他举起手,“总有一天,要让所有对不起咱们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鼓掌,只有沉默的注视。
陈铁锋转身,踏上前往战区司令部的路。
身后,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。
远处山脊上,几匹快马正沿着小路疾驰。领头的人穿着黑色中山装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他身后的人低声问:“处长,陈铁锋往司令部方向去了。”
那人掀开帽檐,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。
“让他去。”他掏出烟卷,划燃火柴,“正好,一网打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