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字线锁住太阳穴的刹那,陈铁锋浑身汗毛炸起。
他没躲。
身体的本能嘶吼着让他扑倒,但脑子更清醒——狙击手要的是他死,不是他躲。扑倒,对方会补枪;不躲,对方就得掂量暴露的风险。
“王八蛋。”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右脚猛地踢起一捧泥土,身体同时向左横移半步。
子弹擦着耳廓撕开空气。
枪声被炮火吞没,但弹道带起的气流割破了皮肤。陈铁锋顾不上疼,整个人往战壕里栽倒,左手抄起地上的步枪,右手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扑过来,脸色惨白,“你头上在流血!”
“皮外伤。”陈铁锋抹了一把耳后的血,眼睛死死锁住子弹射来的方向——西北角,坍塌的祠堂二楼,“狙击手,至少一个班。”
“不是咱们的人?”
“咱们的人会打老子后脑勺?”陈铁锋咬牙,把一颗手榴弹塞给王二狗,“你带三个人,从右边绕过去,把祠堂给我端了。记住,别走直线,那帮狗日的算好了弹道。”
王二狗接过手榴弹,手在发抖。
“怕?”陈铁锋盯着他。
“不怕。”王二狗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。
“不怕个屁。”陈铁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怕就对了,不怕的是死人。但怕完了,事儿还得干。去!”
王二狗咬着牙爬出战壕,猫着腰钻进弹坑。
陈铁锋翻身趴在战壕边沿,端起望远镜。前沿阵地已经乱成一锅粥——日军两个中队从东面压上来,迫击炮把防线炸得千疮百孔。铁刃营残部不到六十人,弹药用尽,开始拼刺刀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爬过来,拖着一条中弹的腿,“三连那边顶不住了,疤脸带着预备队上去了,但人太少,一个照面就倒了五个。”
“预备队还有多少人?”
“算上疤脸,九个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六十人对两百人,弹药不足,补给断绝,身后还有狙击手。正常打法,这仗没得打。
但他从来不是正常人。
“瘸子,你腿上的伤能撑多久?”
孙瘸子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小腿:“骨头没断,能撑一个时辰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摊在地上,“你看这儿。”
孙瘸子凑过去——地图上画着三个圈,分别是东面、南面和西北角。东面是日军主力,南面是断崖,西北角是祠堂。
“你的意思是从南面撤?”
“撤个屁。”陈铁锋手指点在祠堂上,“这帮王八蛋选的位置绝了——祠堂是制高点,能覆盖整个阵地。但他们只想到了狙击,没想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祠堂底下有个粮仓。”陈铁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去年冬天老子带着铁刃营在那儿驻过,把地窖改成了弹药库。里面存着二十箱手榴弹,还有两箱炸药。”
孙瘸子眼睛亮了:“炸祠堂?”
“不。”陈铁锋摇头,“炸祠堂有什么用?炸塌了,这帮狗日的换个地方接着狙。老子要的是他们的命。”
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战壕到祠堂,经过一片弹坑和倒塌的院墙。
“你带十个人,从这条线摸过去。别开枪,用刀。祠堂里最多一个班的狙击手,解决掉之后,把手榴弹和炸药全搬过来。”
孙瘸子点头,又看了眼自己的腿:“我这条腿...”
“瘸子,你欠老子一条命,现在是还的时候了。”
孙瘸子嘿嘿笑了两声,撑着枪站起来:“行,营长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铁锋一把拽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咋了?”
陈铁锋从腰里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军将官刀,塞进孙瘸子手里:“拿着,好用。”
孙瘸子接过来,没说话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他走了。
陈铁锋重新架起望远镜,看前沿阵地。疤脸带着预备队冲上去之后,日军攻势被暂时压住,但伤亡太快——不到五分钟,九个活人只剩三个。
更糟糕的是,东面又传来新的炮声。
这不是迫击炮,是野炮。
陈铁锋手心冒汗。日军的野炮射程在八千米以上,能直接覆盖整个阵地。他们要是把野炮拉上来,别说六十个人,六百个人也是白给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的声音从右边传来,“祠堂那边打起来了!”
陈铁锋扭头,看见祠堂二楼冒出黑烟。紧接着一声闷响,瓦片飞溅,一具尸体从楼上栽下来。
孙瘸子得手了。
陈铁锋松了口气,正要下令反攻,身后的通信兵突然喊:“营长,团部电报!”
“念!”
“团部令:铁刃营立即放弃阵地,向西南方向转移。重复,立即放弃阵地,向西南方向转移。”
陈铁锋愣了一秒:“谁发的?”
“参谋长刘明德。”
“刘明德?”陈铁锋咬牙,“他不是被停职了吗?”
“电报上没说,但用的是团部的密电码。”
陈铁锋盯着电报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刘明德被停职是三天前的事,现在突然以团部的名义发报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是刘明德复职了,要么是有人在假传命令。
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好兆头。
“回电:铁刃营正在反攻,无法撤退。”
“营长,这...”
“发!”
通信兵赶紧摁键。
陈铁锋转头看前沿阵地。疤脸那边又倒了一个人,剩下两个在拼刺刀。日军已经突破了第一道战壕,正在往第二道压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——下午两点十五分。距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。天黑之前,必须把日军挡在第二道战壕以外,否则整个防线都要崩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跑回来了,浑身上下都是血,但脸上带着笑,“祠堂端了,七个狙击手全宰了,自己伤了三个。”
“弹药呢?”
“二十箱手榴弹,两箱炸药,全搬过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准备反攻。”
“反攻?”王二狗瞪大眼睛,“咱们只有六十个人,对面至少两百,反攻不是送死吗?”
“谁说六十个人?”陈铁锋指着东面,“那边还有一百多具尸体呢。”
王二狗没明白。
陈铁锋也不解释,拎着枪跳出战壕,朝前沿阵地走。子弹在耳边呼啸,他连头都不低。
“营长,危险!”王二狗在后面喊。
“危险个屁。”陈铁锋大步往前走,“这帮狗日的枪法不行,打不中老子。”
话音刚落,一颗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,把军装撕开一条口子。
陈铁锋回头骂了一句:“谁开的枪?给老子站出来!”
没人回答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前沿阵地上,疤脸正用刺刀顶着一个日军少佐的脖子。少佐的军装被撕烂,脸上全是血,但眼神还硬着。
“营长。”疤脸看见陈铁锋,咧嘴笑,“抓了个活的。”
“审过了吗?”
“审了,嘴硬,什么都不说。”
陈铁锋看了眼少佐,突然说了一句日语:“你是哪个部队的?”
少佐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“不说?”陈铁锋蹲下,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就别说了。”
他拔出枪,对着少佐的脑袋开了一枪。
疤脸吓了一跳:“营长,你不审了?”
“审个屁,老子会日语,他愣的那一下已经告诉我答案了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“他是第二十一旅团的,从华北调来的增援。”
“第二十一旅团?”疤脸脸色变了,“那不是鬼子的精锐吗?”
“精锐个屁。”陈铁锋冷笑,“精锐会被人打成这样?他们是来换防的,原来的部队被打残了。”
他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面红旗,递给疤脸:“把这个插到东面最高的那个山包上。”
“红旗?”疤脸接过来,“这玩意儿能当炮使?”
“不能当炮使,但能让对面以为咱们有援军。”陈铁锋掏出望远镜,指着东面的山包,“你带两个人,把旗插上去,每隔五分钟换一个位置。记住,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”
疤脸眼睛亮了:“明白了,虚张声势。”
“滚蛋。”
疤脸提溜着红旗跑了。
陈铁锋转身回到战壕,通信兵又喊:“营长,团部又来电报了!”
“念!”
“刘明德命令:铁刃营立即撤退,违令者军法处置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“营长,咱们...”
“回电:铁刃营正在反攻,无法撤退。另外,加一句——让刘明德把军法条令第三条第十款背一遍。”
通信兵愣住:“第三条第十款?”
“让他背。”陈铁锋冷笑,“看他背不背得出来。”
通信兵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发了。
过了不到五分钟,电报回来了。通信兵念电报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:“刘明德回电:违抗军令,就地正法。另外,第三条第十款是‘战时擅自撤退者,以叛国论处’。”
陈铁锋听完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他不是刘明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刘明德在部队待了二十年,连军法条令都背不全。他能背出第三条第十款,说明有人教过他。”陈铁锋顿了顿,“而且,真的刘明德不会用‘就地正法’这种词,他只会说‘军法从事’。”
通信兵脑子转不过弯:“那发报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铁锋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刘明德。”
话音刚落,通信兵又喊:“营长,又来电报了,这次是战区司令部的!”
陈铁锋接过电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电报只有四个字:“铁刃营,死。”
“战区司令部?”疤脸凑过来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有人想让咱们死在这儿。”陈铁锋把电报撕碎,扔进风里,“但老子偏不。”
他转身,面对战壕里剩下的五十几个人。
五十几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。
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血性。
“兄弟们。”陈铁锋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团部让咱们撤,战区让咱们死。但我陈铁锋的兵,从来不按别人的剧本演戏。”
“老子不撤,也不死。老子要打。”
“对面两百个鬼子,咱们五十个人。按正常打法,这仗打不赢。但老子从小就信一个道理——狭路相逢勇者胜。”
“鬼子是人,咱们也是人。鬼子的子弹能打死咱们,咱们的子弹也能打死鬼子。鬼子有炮,咱们有手榴弹。鬼子有援军,咱们有命。”
“命,老子有的是。”
“打,打赢了,咱们活着回去。打输了,老子陪着你们一起死。”
“但老子告诉你们,就算死,老子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。”
他举起枪,指着东面:“听我命令——全体上刺刀!”
五十几把刺刀同时卡上枪口。
“手榴弹准备!”
五十几只手同时摸出手榴弹。
“前沿阵地,五发急促射!”
手榴弹飞出去,在日军阵地上炸开一片火光。
爆炸声还没落,陈铁锋第一个跳出战壕:“冲!”
五十几个人跟着他冲出去。
子弹在耳边呼啸,炮弹在周围爆炸。三十米,二十米,十米——陈铁锋端着枪冲进日军战壕,一刀捅进一个日军士兵的肚子,拔出来,又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。
血溅了他一脸。
他的身后,五十几个兵像发了疯一样扑上去。刺刀,枪托,拳头,牙齿——所有能用的都用了。
日军被打懵了。
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。不按战术,不按阵型,就是一群人疯了似的往上冲。一个倒下去,另一个踩着尸体继续上。
疤脸冲在最前面,浑身上下全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一刀砍翻一个日军军官,转身又扑向另一个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跑过来,指着东面,“鬼子的野炮阵地架起来了!”
陈铁锋顺着方向看去——八百米外,几门野炮正在调校方向。
“狗日的。”他咬牙,“想用炮轰咱们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打过去!”陈铁锋从背上解下一挺缴获的轻机枪,“把所有手榴弹集中起来,给老子炸了那个炮阵地。”
“营长,那玩意儿有八百米,手榴弹扔不了那么远。”
“谁说用手扔?”陈铁锋指着旁边一辆被打坏的卡车,“用车推!”
王二狗明白了,赶紧招呼人把手榴弹搬上卡车。
陈铁锋端着机枪趴到车顶:“等会儿老子开枪,你们就推车冲。记住,别停,一口气冲到炮阵地上。”
“营长,你呢?”
“老子给你们打掩护。”
王二狗没再问,开始往车上码手榴弹。
陈铁锋瞄准炮阵地方向,扣动扳机。机枪子弹扫过去,压得日军炮兵抬不起头。
“推!”王二狗喊了一声,五个人推着卡车往前冲。
卡车在坑坑洼洼的阵地上颠簸,速度不快,但一直在往前。日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,调转炮口开始轰击。
第一炮打在卡车左边,炸出一个大坑。
第二炮打在右边,弹片把推车的人削倒两个。
第三炮直接命中车头,卡车被炸翻,手榴弹散了一地。
“妈的!”陈铁锋从车顶跳下来,冲过去,看见王二狗被压在车底下,一条腿已经断了。
“营长,别管我。”王二狗咬着牙,“我动不了了,你快走。”
“走你个屁。”陈铁锋俯下身,抓住王二狗的胳膊,把他从车底拽出来,“老子什么时候丢下过兄弟?”
“营长,你...”
“闭嘴!”
陈铁锋架着王二狗往后撤。身后,日军炮火越来越密,弹片在耳边呼啸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阵号角声。
陈铁锋猛地回头。
西面,斜阳照射的方向,一面青天白日旗正在扬起。
援军?
不对。
陈铁锋眯起眼睛,看见旗子底下那张脸——一张熟悉的脸。
陈铁山。
他的亲哥。日军大佐。
号角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那不是中国军队的号角,那是日军的号角。
“妈的。”陈铁锋骂了一句,掏出望远镜。
他看见陈铁山站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举着那把祖传的军刀。身后,至少一个大队的日军正在列队前进。
“营长,那是...”王二狗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陈铁锋放下望远镜,把王二狗放下来,转身面对西面,“狗日的,果然是他。”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一千。”
王二狗脸色惨白:“咱们就剩三十个人了。”
“三十个人怎么了?”陈铁锋拉动枪栓,“三十个人,也是铁刃营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。战壕里,二十几个弟兄正在包扎伤口。疤脸少了一条胳膊,还在笑。孙瘸子躺在地上,腿上的血已经流干了。
“兄弟们。”陈铁锋开口,声音沙哑,“咱们今天可能真的要死在这儿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但老子告诉你们,就算死,也要死得有骨气。”
“咱们是铁刃营,是打不烂的铁刃营。”
“打到最后一个人,最后一颗子弹。”
战壕里,二十几个人同时撑起身体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正要下令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枪声。
他回头。
西面,日军队列里,一个军官倒下了。
紧接着,又一个。
陈铁山回头看了一眼,下令部队散开。
枪声还在继续,一枪一个,枪枪爆头。
陈铁锋愣住——这不是日军的打法,这是狙击手。
而且,是高手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南面的断崖。
断崖上,一个人正趴在那里,枪口对准西面。
那个人穿着国民党的军装,但军衔是少校。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他认识那个人。
林啸天。
铁刃营副连长,三天前被认定为叛徒,下令通缉的林啸天。
林啸天没有回头,枪口稳稳地对准西面。又是一枪,又一个日军军官倒地。
“营长!”疤脸喊,“林啸天还活着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盯着林啸天的背影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
林啸天为什么会在这儿?他为什么要救自己?他真的是叛徒吗?还是说,他一直在装?
“营长,他开枪打鬼子,他肯定不是叛徒!”王二狗喊道。
陈铁锋没接话。
他想起了赵大锤临死前说的话:“营长,有人想害你。”
他想起了李国栋被处决前的话:“我上当了。”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铁刃营里有内鬼。但内鬼不是林啸天。
内鬼,是那个让刘明德发假命令的人。
是那个让战区司令部发电报说要“死”的人。
是那个把陈铁山引到这儿的人。
“营长!”通信兵喊,“林啸天在打旗语!”
陈铁锋抬头,看见林啸天在断崖上打旗语:“西面日军一个大队,东面日军两个中队。从南面断崖撤,有绳子。”
“断崖?”疤脸傻眼,“那地方有二十丈高,跳下去得摔死。”
“有绳子就不怕。”陈铁锋咬牙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往南面撤。”
“营长,你确定?”
“林啸天还没开枪打过咱们的人。”陈铁锋顿了顿,“而且,他要真想害我们,刚才就不会开枪。”
撤离命令传下去,二十几个人开始往南面移动。
陈铁锋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战壕边沿,回头看了一眼阵地。
阵地上到处是尸体,有日军的,也有铁刃营的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赵大锤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“营长,情报,情报。”
情报是什么?
赵大锤发现了什么?
陈铁锋咬了咬牙,转身追上队伍。
断崖上,林啸天已经放下了绳子。二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往下爬。
轮到陈铁锋的时候,林啸天突然开口:“营长。”
陈铁锋抬头看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啸天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没能早点来。”
陈铁锋盯着林啸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疲惫。
“你为什么要跑?”陈铁锋问。
“因为有人要杀我。”林啸天说,“我知道是谁,但我没法证明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?”
林啸天点头:“但我说了你也未必信。”
“你说了,信不信是我的事。”
林啸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徐文远。”
陈铁锋愣住。
徐文远。战区督察处副处长。
那个一直在查铁刃营的人。
那个一直在逼他解散铁刃营的人。
“他为什么要害你?”
“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。”林啸天说,“他和日本人,有联系。”
陈铁锋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补给会断。为什么援军会不来。为什么刘明德会假传命令。为什么陈铁山会出现在这儿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徐文远在背后操纵。
他要把铁刃营逼到绝路,然后借日本人的手,把铁刃营灭掉。
“证据呢?”陈铁锋问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林啸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铁锋,“这是他和陈铁山来往的信件。”
陈铁锋接过来,拆开。
信上写着几行字,是日语。
他看得懂。
“铁刃营弹药不足,可趁机进攻。陈铁锋必死,铁刃营必亡。”
落款是一个“徐”字。
陈铁锋握着信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怒。
“营长。”林啸天说,“你现在可以下令抓我了。”
陈铁锋抬头看他。
“你是叛徒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跑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不跑,徐文远会先杀了我灭口。”林啸天说,“我跑了,他没法杀我。我活着,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信揣进怀里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找徐文远,把账算清楚。”
林啸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得很难看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“营长,你相信我?”
“老子不信叛徒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老子信证据。”
他说完,抓住绳子,开始往断崖下爬。
林啸天跟在他后面。
风很大,吹得绳子晃来晃去。陈铁锋的手被磨破了,血顺着绳子往下淌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着回去,把徐文远揪出来。
绳子的尽头,是未知的深渊。
但他不怕。
他是铁刃营的营长。
他亮过剑。
这一仗,还没打完。
断崖下,二十几个残兵抬头望着他。疤脸少了一条胳膊,却用另一只手扶着孙瘸子。王二狗断了一条腿,被两个弟兄架着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——等。
陈铁锋落地,回头看了一眼断崖顶。林啸天正收起绳子,枪口对准西面。远处,陈铁山的队列正在重新集结,号角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急促,更刺耳。
“营长,咱们往哪儿走?”疤脸问。
陈铁锋掏出地图,手指点在一条虚线上一一南面三十里外,有个叫黑风岭的地方。那里是铁刃营最后的补给站,也是徐文远最可能藏身的地方。
“黑风岭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不能走大路。”
“走哪儿?”
陈铁锋抬头,看向南面连绵的山脉。山脊上,一条羊肠小道若隐若现,那是猎户踩出来的路,地图上没有标记。
“走那条。”他指着山脊,“翻过去,就是黑风岭。”
“营长,那条路我走过。”孙瘸子突然开口,“全是碎石,走不快,而且容易碰上塌方。”
“塌方也比鬼子的子弹强。”陈铁锋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,“走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,二十几个人沿着山脚摸向羊肠小道。陈铁锋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那封信,手指关节发白。
断崖上,林啸天收了枪,转身跟上来。他经过陈铁锋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营长,徐文远不止一个人。”
陈铁锋脚步一顿:“还有谁?”
“战区司令部里,有人跟他一条线。”林啸天说,“具体是谁,我没查出来。但能发那封‘铁刃营,死’的电报,级别不会低。”
陈铁锋没接话,只是攥紧了信。
山风呼啸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远处,日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,像催命的丧钟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面——斜阳如血,染红了半边天。
“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天黑前,必须翻过这座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