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锋从尸堆里撑起身体,右手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,像一层铁锈糊在皮肤上。他甩了甩手腕,将孙瘸子的尸体轻轻放平,手掌贴过那双还没合上的眼睛。
五步外,赵大锤正用刺刀撬开日军军官的皮靴,刀尖扎进鞋帮,用力一别,皮子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疤脸汉子蹲在壕沟边沿,望远镜贴着右眼,缓缓扫过远处日军阵地的轮廓。
“营长。”赵大锤头也不回,把靴子套上脚,踩了两下,“鬼子那边好像撤了。”
陈铁锋没吭声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密码本,泛黄的纸页上,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首字母“S”像一道刀疤,横在眼前。
S是谁?
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涂黑处用了三层墨,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叠压的凹凸,但隐约能看出笔画的走向——横、竖、撇,像个“林”字的上半截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:赵大锤、林啸天、孙瘸子、刘明德、沈海山……每一张脸都熟悉得能画出皱纹的走向,可每一张脸又都陌生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突然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有情况。”
陈铁锋把密码本塞进怀里,猫着腰挪到壕沟边。透过望远镜,他看到日军阵地在后撤——装甲车掉头,步兵列队,有条不紊地退出了前沿阵地。烟尘扬起,遮住了半边天。
不对劲。
他扫视四周。这片乱葬岗已经被炮火犁了三遍,遍地弹坑和尸骸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腐肉的混合气味。铁刃营残兵只有二十三人,弹药不足两个基数,伤员过半。如果日军一个冲锋,他们撑不过一刻钟。
可日军退了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疤脸汉子低声问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盯着日军阵地后方那顶指挥帐篷,帐篷外站着几个军官,似乎在争论什么。突然,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转身,大步走向帐篷。
陈铁锋的瞳孔骤缩。
那个背影,他太熟悉了。宽肩、窄腰、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——那是常年扛机枪留下的习惯。
陈铁山。
“妈的。”赵大锤也看到了,他狠狠砸了一拳地面,土块飞溅,“那狗娘养的还真在对面。”
陈铁锋没接话。他把望远镜递给疤脸汉子,“看好四周,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。”
他靠在壕沟壁上,从怀里掏出密码本,一页页翻看。前面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——铁刃营历次作战的详细记录,时间、地点、兵力部署、战果统计,一笔一划,工整得像印刷体。字迹是林啸天的,那个在刑场上被绑在刑架上的人,那个疯狂喊出密码本下落的人。
可这些内容太正常了。正常的密码本,记录的是正常的军事档案,没有任何叛国的证据。
直到最后一页。
那页纸明显比前面厚,像是粘了两层。陈铁锋把纸举到眼前,对着光仔细看,隐约看到第二层有字迹。他从靴子里抽出刺刀,刀尖贴着纸边,轻轻划开。
刀尖碰到第二层纸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因为划开的缝隙里,露出一行小字:“火种令,编号零三二九,密级绝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抖开刺刀,将两层纸彻底分离。
第二层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代号。
第一个名字:沈海山,代号毒蛇,身份:江防副总指挥,已启用。
第二个名字:刘明德,代号秃鹫,身份:补充团副团长,已启用。
第三个名字:周明远,代号鼹鼠,身份:铁刃营参谋长,已启用。
陈铁锋的指节发白。
第四个名字没有代号,只有两个被涂黑的汉字。他对着光仔细辨认,隐约能看出第一个字的轮廓——是个姓。
“林”字。
他猛地合上密码本。
“营长?”赵大锤凑过来,目光落在密码本上,“咋了?”
陈铁锋把密码本塞进怀里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没事。”
可他的手在抖。
林啸天。
他想起那个在刑场上被绑在刑架上的人,想起他疯狂喊出密码本下落时的眼神,想起他最后被炮弹削断的双腿,鲜血喷涌,染红了脚下的泥土。
不对。
如果林啸天是“火种”名单上的人,那他为什么要交出密码本?为什么要在刑场上喊出那些话?
除非……密码本本身就是陷阱。
这个念头刚浮起,远处就传来爆炸声。陈铁锋抬头,看到日军阵地上升起一团黑烟,紧接着,一辆吉普车从烟雾中冲出,直直朝他们驶来。车轮碾过弹坑,颠簸得像浪里的小船。
吉普车在三百米外停下。车门打开,一个身穿日军军装的人走下车。
是周明远。
他手里举着一封信,大声喊道:“陈营长,有人让我给你送封信。”
赵大锤端起枪,枪口瞄准他的脑袋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别急。”陈铁锋按住枪管,站起身,“让他过来。”
周明远走近,在五十米外停下,把信扔在地上,转身就走。皮鞋踩过碎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营长,我去取。”疤脸汉子猫着腰跑过去,捡起信,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机关,才递到陈铁锋手中。
信封上没署名,但封口处贴着一层薄薄的金箔,上面印着一个字:
“S”。
陈铁锋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三行字:
“陈铁锋营长台鉴:
据可靠情报,你部已与日本特务机关达成秘密协议。你本人代号‘火种’,负责策应日军渡江作战。为表诚意,请于今夜十一时,在东岸码头升起三盏红灯。
署名:S。”
陈铁锋把信揉成一团。
“假的。”赵大锤吼道,声音炸雷一样在壕沟里回荡,“这他娘的是离间计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盯着信纸上的字迹,突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密码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个被涂黑的“S”首字母,和信上的签名,笔触完全一致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,最后一笔带出一个细小的勾。
“营长?”赵大锤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疤脸汉子猛地推了他一把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,“你他妈疯了?营长会叛国?”
“那他手里那封信是怎么回事?”赵大锤涨红了脸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日军送来的,署名S,说他是火种!”
“那是离间计!”
“可密码本上也有S!”
两人吵起来,其他士兵纷纷围上来,有人拔枪,有人怒吼,场面瞬间失控。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群被激怒的狼。
陈铁锋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如果“S”不是林啸天,那会是谁?
周明远叛变,沈海山通敌,刘明德被收买,这三个人都写在密码本上。可“S”却是一个单独的名字,没有任何代号,只有被涂黑的首字母。
而这个首字母,指向他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赵大锤,跟了他五年,三次替他挡子弹。疤脸汉子,铁刃营老兵,打过大小上百仗。王二狗,通信兵,十七岁,还是个孩子,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。
这些人里,谁是S?
“都他妈给我闭嘴!”疤脸汉子突然大吼一声,拔出枪,朝天开了一枪。
枪声在夜空中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营长,”疤脸汉子转头,盯着陈铁锋,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你说句话。你说你不是叛徒,老子就信。”
陈铁锋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我要是叛徒,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刚才就该带着密码本跑路,何必留在这里等死?”
疤脸汉子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对,就是这个理。”
赵大锤沉默了几秒,也放下枪,枪口垂向地面,“营长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。日军既然送来这封信,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。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,找出真正的S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密码本上的S,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陈铁锋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,直接下令:“所有人,把随身物品全部掏出来,放在地上,一件不许留。然后,从赵大锤开始,一个一个,到我这里汇报口令。”
“口令?”赵大锤疑惑地看着他,“什么口令?”
“铁刃营最高级接头口令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‘狭路相逢勇者胜’。”
赵大锤脸色一白,“营长,这口令只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所以,如果有人答不上来,他就是S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二十三个人面面相觑,没人动弹。夜风吹过,带起一阵沙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快点!”疤脸汉子吼了一声,“别磨蹭!”
赵大锤带头,把身上的东西全掏出来,扔在地上。弹匣、刺刀、烟袋、火柴……杂七杂八堆了一地,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。
他走到陈铁锋面前,低声说: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”
陈铁锋点头,“过。”
接下来是疤脸汉子。他掏出所有东西,走到陈铁锋面前,同样说出口令。
“过。”
王二狗、老宋、刘小满……一个个走过来,一个个说出口令,一个个通过。
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士兵,陈铁锋不认识,应该是新补充进来的。他掏出东西,走到陈铁锋面前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口令。”陈铁锋盯着他。
士兵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冒出汗珠,顺着脸颊滑下来,“营长,我……我忘了……”
“忘了?”赵大锤拔枪,枪口对准他的脑袋,“你他妈是新兵?”
“不是!”士兵急了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跟营长打过三仗,怎么可能忘了口令?可……可这会儿突然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“那你就是S!”赵大锤的枪口指向他的脑袋,手指扣上扳机。
“等等。”陈铁锋拦住他,“口令是‘狭路相逢勇者胜’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,连忙重复,“狭路相逢勇者胜!对,就是这个!”
陈铁锋点头,“过。”
士兵松了口气,退到一边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。
赵大锤皱眉,“营长,就这样?”
“嗯。”陈铁锋收起密码本,“口令正确,说明他不是S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既然S在我们中间,那就让他藏着。我们继续执行任务,等他自己露馅。”
赵大锤还想说什么,却看到陈铁锋摆了摆手,示意他闭嘴。
“所有人,检查装备,一刻钟后出发。”陈铁锋下令,“目标,东岸码头。”
“营长?”疤脸汉子瞪大眼睛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那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冷冷道,“既然日军要我们在那里点灯,那我们就去点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”
半小时后,铁刃营残兵摸黑赶到东岸码头。
码头早已废弃,两艘破旧的小船搁浅在淤泥里,船底烂出几个大洞。桅杆上挂着半截绳子,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陈铁锋站在栈桥上,盯着江面对岸的日军阵地。对岸灯火通明,探照灯不停地扫射江面,光柱划破黑暗,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艘快艇驶过,引擎声在江面上回荡。
“营长,”疤脸汉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真要点灯?”
“点。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三盏煤油灯,灯罩上还沾着血迹,“把灯挂到桅杆上。”
疤脸汉子接过灯,犹豫了几秒,还是爬上了桅杆。他一只手抓住桅杆,一只手挂灯,动作笨拙而缓慢。
三盏红灯在夜风中亮起,火光摇曳,照亮了半片江面。
对岸的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。
紧接着,一艘快艇从黑暗中驶出,径直朝码头开来。快艇上站着一个穿日军军装的军官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,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快艇在码头边停下。军官跳上栈桥,靴子踩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朝陈铁锋敬了个军礼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,“陈营长,久仰。”
陈铁锋没回礼,“你是谁?”
“在下姓张,单名一个‘文’字。”军官微微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奉长官之命,前来确认信号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陈营长,你既然点了灯,就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张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上,“这是长官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陈铁锋接过信封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明晨六时,北岸渡口,有人接应。署名:S。”
他合上信纸,盯着张文,“你们长官是谁?”
“这个……我不能说。”张文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但陈营长很快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“是吗?”陈铁锋突然拔枪,枪口顶在张文太阳穴上,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,“那就麻烦你先带个路。”
张文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陈营长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时间跟你废话。”陈铁锋扣住扳机,手指收紧,“要么带路,要么死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怕长官怪罪?”
“我陈铁锋从不怕死。”陈铁锋冷冷道,目光像刀一样刺进张文的眼里,“更不怕得罪谁。”
张文看着他,久久没说话。夜风吹过,带起江面的水汽,打在脸上冰凉刺骨。
终于,他叹了口气,“好吧,我带路。”
快艇掉头,朝江心驶去。引擎声在黑暗中回荡,船尾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。
赵大锤凑到陈铁锋身边,低声道:“营长,这他妈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盯着前方的黑暗,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无尽的黑色,“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如果我真的叛国了,你们就开枪。”
赵大锤脸色一白,“营长!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陈铁锋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决绝,“如果我真是S,那你们就没必要跟着我送死。”
快艇在江心停下。
张文指着前方,“到了。”
陈铁锋抬头,看到一艘巨大的铁壳船停在江心,船身漆黑,没有任何灯光,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
“请。”张文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跳上了铁壳船的舷梯。铁梯冰凉,手抓上去,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。
甲板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扇虚掩的门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。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明暗交错,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。
中年人抬起头,看到陈铁锋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——嘴角上扬,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“陈营长,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瞳孔骤缩。
那张脸,他见过。
在密码本的最后一页。
“你是……S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