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是S？”
陈铁锋的声音像刮过骨头的锈刀，在残垣断壁间砸出回音。
赵大锤握枪的手在抖。面前站着二十三个铁刃营兄弟，枪口齐刷刷对准他。疤脸汉子把弹链搭在肩上，拇指压着保险，随时准备扣下去。
“营长，不是我。”赵大锤的声音比哭还难听，“我跟了你八年，连媳妇都没娶上，就想着打完鬼子喝顿酒……”
“密码本上写着S。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染血的密码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火光映着那个被涂黑的字母，“全营只有你姓赵。”
“姓赵就是S？那林啸天——”
“林啸天被绑在刑架上！”陈铁锋一脚踹翻空弹药箱，“密码本是从他尸体下翻出来的！”
空气凝固了。
赵大锤的脸涨得通红，额头的青筋像蚯蚓般跳动。他突然把手枪往地上一摔，枪管撞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行！老子认了！”赵大锤扯开军装，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，“八年前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，今天这条命还给你！开枪吧！”
没人动。
陈铁锋盯着赵大锤。这个汉子跟了他八年，从淞沪打到南京，从武汉撤到重庆，身上挨过七颗子弹，从来没皱过眉头。可现在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铁锋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绝望。
“密码本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？”陈铁锋问。
“昨天黄昏。”赵大锤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王二狗死之前塞给我的，说重要的东西要交给营长。可还没来得及说清楚，鬼子的掷弹筒就打过来了。”
王二狗。
陈铁锋脑子里闪过那个总是傻笑的通信兵。三天前，王二狗在突围时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，死前把一本残破的密码本塞给了赵大锤。
“密码本上为什么有S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赵大锤突然吼起来，“老子连字都认不全，哪知道什么S不S！”
疤脸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枪口顶住赵大锤的后脑勺：“营长，别听他狡辩。昨天夜里，我看见这小子偷偷摸摸往东头跑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是去撒尿！”赵大锤转过头，眼睛通红，“你他妈什么时候见过老子半夜不撒尿？”
“撒尿要跑到东头？”疤脸汉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，“那里是鬼子的哨位。”
“够了！”陈铁锋一掌拍在墙上，墙皮簌簌落下，“都给我把枪放下！”
没人放下枪。
疤脸盯着赵大锤，赵大锤盯着陈铁锋，其他兄弟盯着彼此。信任像玻璃一样碎了，碎片扎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“营长，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，“何必这么麻烦？”
所有人转过头。
刘明德站在断墙后面，身后跟着十几个补充团的兵。他穿着崭新的少校军装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刘副团长，”陈铁锋的声音像铁锈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江防指挥部收到线报，说铁刃营窝藏叛徒。”刘明德慢悠悠走过来，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，“沈副总指挥让我来协助调查。”
“线报？谁的线报？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刘明德走到赵大锤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赵大锤，铁刃营二连副连长，入伍八年，战功卓著。可惜啊可惜，一个英雄就要变成叛徒了。”
赵大锤的牙咬得咯咯响：“老子没叛国！”
“有没有叛国，不是你说的算。”刘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，“这是日军今早发来的明码电报，上面写着‘S同志，任务完成，继续潜伏’。”
“放屁！”赵大锤的唾沫星子喷到刘明德脸上，“鬼子的话你也信？”
“证据确凿，由不得你不信。”刘明德把电报递给陈铁锋，“陈营长，沈副总指挥的意思是，就地正法，以儆效尤。”
陈铁锋接过电报，看了一眼。电报纸上的字迹很清晰，是标准的日军打字机字体，内容简短却致命。
“电令上说，S是八年前潜伏进来的。”陈铁锋抬起头，目光像刀子扎进赵大锤的眼睛，“八年前，正好是我从死人堆里把你扒出来的那一天。”
赵大锤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你当时在哪支部队？”
“三十七军独立旅。”赵大锤的声音沙哑，“我所在的连队全军覆没，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。”
“独立旅？”刘明德冷笑一声，“三十七军独立旅在八年前的淞沪会战中，全旅阵亡，无一幸存。你怎么活着？”
赵大锤愣住了。
“那一天，独立旅驻守的阵地被日军包围，旅长以下全部战死。”刘明德的声音像冰锥扎进赵大锤的耳朵，“你是独立旅唯一的幸存者，可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为什么日军没有杀你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刘明德突然提高声音，“因为你本来就是他们的人！你假扮成国军士兵，混进铁刃营，潜伏了八年！”
“不是！不是！！”赵大锤疯了似的扑向刘明德，被疤脸汉子一脚踹倒。
陈铁锋看着赵大锤，看着这个跟了他八年的兄弟，看着他脸上的绝望和恐惧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赵大锤在南京替他挡过一颗子弹，在武汉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，在重庆帮他挡过军统的暗杀。
可他也想起另一件事——八年前，他确实是在独立旅的阵地上发现赵大锤的。那个阵地上，只有赵大锤一个人活着，其他人都死了，死得很干净，全是枪伤，没有刺刀伤。
“营长……”赵大锤趴在地上，抬起头，泪流满面，“我要是叛徒，我早就杀你了。我要是叛徒，我不会跟着你打了八年仗。我要是叛徒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陈铁锋打断他，转过身，背对着所有人，“疤脸，把他带下去，关起来。”
“营长！”疤脸汉子急了，“沈副总指挥说了，就地正法——”
“这里是铁刃营，不是沈海山的官邸！”陈铁锋吼出来，“我说什么就是什么！”
刘明德冷笑一声：“陈营长，你这是要包庇叛徒？”
“包庇？”陈铁锋转过头，眼睛像烧红的铁，“我陈铁锋打了八年仗，死了六个连长，伤了二十七个排长，我手里的兵没有一个孬种。你说赵大锤是叛徒，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电报就是证据。”
“电报可以造假。”
“那密码本呢？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
密码本上的那个S，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。他翻开过很多次，那个字母被涂得很重，墨水都渗到了下一页。可他很清楚，那个字母不是赵大锤写的——赵大锤不识字，只会写自己的名字。
可如果不是赵大锤，那会是谁？
“报告！”一个通信兵跑进来，满脸惊慌，“营长，鬼子动了！”
“什么方向？”
“东面！一个联队的兵力，正在向阵地迂回！”
陈铁锋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日军选在这个时候进攻，显然是算准了铁刃营内讧，战斗力降到最低。
“全体进入阵地！”陈铁锋拔出枪，“赵大锤的事，打完仗再说！”
“等等。”刘明德拦住他，“沈副总指挥说了，叛徒必须先处理掉，否则军法从事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营长！”疤脸汉子突然举起枪，对准了赵大锤的太阳穴，“为了铁刃营，这个人不能留！”
“疤脸！”
“营长！”疤脸汉子的眼泪流下来，“我跟你打了六年仗，从来没有违抗过你的命令。可今天，我不能听你的。这个人是祸害，留着他，咱们都得死！”
“你——”
“砰！”
一声枪响。
陈铁锋愣住了。
赵大锤倒在地上，额头有一个血洞，眼睛瞪得很大，死不瞑目。
疤脸汉子的手还在抖，枪口冒着青烟。
“疤脸——”
“营长，对不起。”疤脸汉子跪下来，抱着赵大锤的尸体，“可我不能看着他害死咱们。他是叛徒，我杀了他，我认罪。”
陈铁锋看着赵大锤的尸体，看着他额头的血洞，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。他想起了赵大锤跟他说过的话——营长，打完仗，我想回老家种地，娶个媳妇，生两个娃。
可现在，赵大锤死了。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“报告！”通信兵又跑进来，“鬼子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，距离阵地不到五百米！”
陈铁锋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：“全体进入阵地！准备战斗！”
没人动。
陈铁锋转过头，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绝望，而是怀疑。
“你们……”陈铁锋的声音颤抖，“你们不相信我？”
“营长，”疤脸汉子站起来，手里还握着枪，“我们相信你。可我们不知道该相信谁了。”
陈铁锋明白了。
信任这个东西，一旦碎了，就再也拼不回来。赵大锤死了，可那个S还在，还在他们中间，还在暗中盯着他们。
“报告！”通信兵第三次跑进来，“鬼子已经冲上来了！”
“全体进入阵地！”陈铁锋吼出来，“这是命令！”
所有人终于动了，拿起枪，跑向阵地。
陈铁锋看了一眼赵大锤的尸体，蹲下来，扒开他的军装。胸口有一个伤口，那是八年前他替陈铁锋挡的子弹留下的疤痕。
可就在这时，陈铁锋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赵大锤尸体的下面，压着一张纸。
他捡起来，翻开。
纸上写满了字，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的。开头写着：“营长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请你看看这封信。”
陈铁锋的手在抖。
他继续往下看：“密码本上的S，不是我写的。是有人在我拿到密码本之后，偷偷加上去的。我不知道是谁，但我怀疑一个人——刘明德。”
刘明德？
陈铁锋猛地抬起头，看见刘明德正站在断墙旁边，看着阵地上的交火。他的后背对着陈铁锋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起来很悠闲。
“密码本上的S，是用钢笔写的。”赵大锤的信里继续写道，“可全营只有营长你和刘明德用钢笔。我怀疑，那个S是刘明德加上去的。他想让我当替死鬼，掩护真正的S。”
陈铁锋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昨天夜里，刘明德确实来过营地，说是来传达沈海山的命令。当时陈铁锋正在睡觉，刘明德在营地里待了十几分钟。
十几分钟，足够在密码本上加上一个S了。
可如果S是刘明德加上去的，那真正的S是谁？
陈铁锋翻了翻信，发现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，字迹比前面更潦草：“营长，我刚才看见刘明德在偷偷摸摸往东头走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我跟上去看了看，发现他在跟一个人接头。那个人我认识——他是沈海山的副官。”
沈海山的副官？
陈铁锋猛地想起了什么，想起了沈海山那份要处决他的电报，想起了沈海山和日军勾结的证据。他本来以为沈海山是叛徒，可现在，沈海山的副官也在跟刘明德接头。
难道——
“轰！”
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前沿，掀起的泥土砸到陈铁锋脸上。他猛地清醒过来，把信塞进口袋，拿起枪，冲进阵地。
阵地上一片混乱。
鬼子已经冲到一百米以内，机枪扫射的声音像撕裂的布匹，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。铁刃营的兄弟们趴在战壕里，拼命还击。
“营长！”疤脸汉子跑过来，“顶不住了！鬼子太多了！”
“顶不住也要顶！”陈铁锋端起机枪，对准冲上来的鬼子，“谁他妈敢撤退，老子毙了他！”
“可咱们只有二十三个人！”
“二十三个人怎么了？”陈铁锋扣动扳机，机枪喷出火舌，“老子在南京带着十三个人守了三天，打退了鬼子一个联队！”
“可那是八年前！”
“八年前老子行，现在照样行！”
陈铁锋拼命扫射，子弹像雨一样泼出去，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下一片。可后面的鬼子很快就补上来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“营长！”通信兵又跑过来，“鬼子的增援上来了，至少一个大队！”
陈铁锋转过头，看见通信兵的脸上全是血，嘴唇干裂得厉害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赵大锤临死前的眼神，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，想起了那个真正的S。
既然S不是赵大锤，那会是谁？
“营长！”疤脸汉子突然喊了一声，“你看！”
陈铁锋顺着疤脸汉子的手指看过去，看见刘明德正站在断墙上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在向鬼子方向挥手。
“他在干什么？”疤脸汉子的声音颤抖。
陈铁锋眯起眼睛，看清了刘明德手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面镜子，正在反射阳光。
“他在给鬼子发信号！”
陈铁锋猛地端起机枪，对准刘明德：“狗日的，老子毙了你！”
可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间，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。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掀飞，机枪脱手飞出，整个人摔出三米远。
“营长！”
陈铁锋晕了过去。
等他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。周围全是鬼子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刘明德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。
“陈营长，你醒了。”刘明德的脸上挂着笑容，“恭喜你，你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兄弟了。”
陈铁锋咬着牙，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刘明德：“S是谁？”
“S？”刘明德笑了笑，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？S是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不过，S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刘明德蹲下来，凑到陈铁锋耳边，“真正的S，是沈海山。我只是他的副手。”
陈铁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八年前，沈海山就已经投靠了日军。”刘明德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，“他让我潜伏在铁刃营，监视你的行动。密码本上的S，是我加上去的。赵大锤只是一个替死鬼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沈海山需要一个人来背锅。”刘明德站起来，“江防指挥部已经查到了他头上，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。本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，可你不肯死。没办法，只能让赵大锤替你了。”
陈铁锋看着刘明德，看着他的笑脸，看着他手里那把匕首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得很凄惨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陈铁锋说，“赵大锤临死前写了一封信，信上说，他怀疑你就是S。”
刘明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陈铁锋继续说，“可他说晚了。你杀了他，掩护了真正的S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刘明德重新笑起来，“反正你已经要死了。等你死了，沈海山的叛徒身份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
陈铁锋突然用力一挣，绳子勒进肉里，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。可他不管，继续挣，绳子越来越松。
“你——”刘明德慌了，“你干什么？”
陈铁锋猛地挣开绳子，一拳打向刘明德的脸。刘明德惨叫一声，向后倒去。陈铁锋夺过匕首，反手一刀，扎进刘明德的胸口。
“啊！！”
刘明德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，胸口插着匕首，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你说得对，”陈铁锋蹲下来，看着刘明德的眼睛，“我马上就要死了。可在临死之前，我要先杀了你。”
刘明德嘴里涌出鲜血，想说些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陈铁锋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鬼子的刺刀已经对准了他，枪口也抬了起来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，可他不在乎了。
“来吧！”陈铁锋吼道，“老子今天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鬼子们面面相觑，没有人敢上前。
可就在这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。鬼子们转过头，看见一支队伍从侧翼冲过来，机枪扫射的声音像暴雨一样。
“援军！是援军！”
陈铁锋愣住了。
他看见一支穿着国军军装的队伍冲进阵地，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军官，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，手里端着一挺机枪。
“陈铁锋！”那人大喊一声，“老子来救你了！”
陈铁锋认出了那个人——那是他在淞沪会战时救过的一个连长，叫王铁柱。王铁柱后来调到了别的部队，听说已经升了团长。
“王铁柱！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老子收到你的求救信号！”王铁柱冲过来，一枪打死一个鬼子，“可老子来晚了！”
陈铁锋笑了。
他笑得很苦，笑得很累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“不晚，”他说，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王铁柱的部队很快打退了鬼子，把陈铁锋救了下来。可陈铁锋没有高兴，因为他的心里还有一个疙瘩。
真正的S，沈海山，还在江防指挥部里。
“王铁柱，”陈铁锋说，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？”
“说！”
“帮我给老蒋发一封电报，就说江防副总指挥沈海山，是日军的内鬼。”
王铁柱的眼睛瞪圆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陈铁锋说，“我有证据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，递给王铁柱。王铁柱接过信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这个沈海山，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所以，”陈铁锋说，“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王铁柱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发电报。
陈铁锋靠在墙上，喘着粗气。他的身上全是伤，胳膊在流血，腿上也挨了一枪。可他不在乎了，因为他知道，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。
真正的S还没死。
可就在这时，通信兵突然跑过来，脸色惨白：“营长！军统的人来了！他们说要抓你！”
陈铁锋一愣：“抓我？为什么？”
“他们说——说你是叛徒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