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身后炸开。
陈铁锋一脚踹塌面前的土墙,碎砖混着泥土砸进壕沟。他左手拽着赵大锤的衣领,右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空,枪管烫得烙铁般灼手。
“连长,前面也有!”赵大锤嘶吼一声。
前方两百米,日军一个小队正在架设机枪。歪把子的三角支架刚落地,子弹就扫了过来。尘土在脚前炸开一串白烟,陈铁锋侧身翻滚,后背撞上一块岩石,闷哼一声。
他喘了口气,眼睛扫过四周。
铁刃营打到现在,能动弹的不到四十人。林啸天被架在中间,两肋的血已经结痂,脸白得像纸。孙瘸子端着枪蹲在左侧,枪管子还在冒烟。
“撤不掉了。”赵大锤压低声音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“北边是河,南边是公路,两边都有人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所谓的“火种”传递下一步指令。
昨晚在刑场,周明远亮出身份时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全部?”那语气不像炫耀,更像在暗示什么。
陈铁锋当时没听懂。
直到突围前,林啸天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:密码本。
他妈的。
密码本根本不是什么情报册子。那是一份名单。一份藏在林啸天肚子里,只有用命才能带出来的名单。
“连长!”孙瘸子突然叫了一声,手指着东边,“有人!”
陈铁锋转头。
东面的山坡上,出现了一队人影。灰布军装,歪戴帽子,领头的举着一面旗子——七十三军补充团的番号。
他眉头一皱。
补充团怎么会在这儿?
这里是日军大队驻地外围,方圆五里都是交战区。补充团那帮老爷兵,别说打夜战,白天都不敢出碉堡。
除非……
“是来‘接应’咱们的。”赵大锤咬牙说出了后半句。
陈铁锋没动。
他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。领头的是个矮胖子,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,隔着几十米就喊:“是铁刃营的陈连长吗?我们是补充团的,奉命来接你们回防区!”
声音很大,中气十足。
但陈铁锋注意到,那人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。
“连长,怎么办?”孙瘸子低声问。
陈铁锋没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啸天。林啸天半闭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赵大锤。”陈铁锋开口了,声音出奇平静,“你带林副连长往西走,河边有条船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赵大锤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啥。陈铁锋没给他机会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把他拽到跟前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密码本在林啸天身上,他要是死了,咱们全白打。”
赵大锤眼珠子瞪圆了。
“滚。”
陈铁锋松了手,转身端起枪。
那队补充团的人已经走到三十米外。矮胖子停住脚步,脸上堆着笑:“陈连长,别开枪,自己人。”
陈铁锋没理他。他举起枪,枪口对准了矮胖子的脑门。
“再往前走一步,我崩了你。”
矮胖子的笑容僵住了。他身后,几十条枪同时举了起来。
“陈连长,你这是啥意思?”矮胖子语气变了,“我们是奉命行事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这个……你不用知道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像在咧嘴。
“行,那我告诉你。”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,“今儿个谁要带走林啸天,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。”
矮胖子脸色一变,手往后一摆。
几十条枪同时上膛。
气氛瞬间绷紧。孙瘸子端着枪站在陈铁锋左边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铁刃营剩下的弟兄也举起了枪,虽然人少,眼神却一个比一个狠。
矮胖子看着这阵势,额头冒汗了。
“陈、陈连长,你这是在抗命!”
“抗命?”陈铁锋突然笑了,“老子抗的命还少吗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枪口抵住矮胖子的胸口:“我问你,你是谁的兵?”
“补、补充团三营的……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刘、刘副团长……”
陈铁锋盯着他的眼睛:“刘明德?”
矮胖子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陈铁锋心里一下子就亮了。
刘明德。
又是这个人。
之前在江防指挥部,就是这个刘明德,拿着沈海山的命令,要收缴铁刃营的武器。后来林啸天被绑,也是刘明德带人封锁了道路。
一条线,全都串起来了。
“你们刘副团长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他……他在……”
矮胖子支支吾吾,眼神躲闪。
陈铁锋突然明白了。
刘明德就在附近。他没亲自来,是因为不想露面。让这帮小喽啰来,是想借刀杀人——让铁刃营和补充团火并,他好坐收渔翁之利。
“呵。”陈铁锋冷笑了一声,“行,既然他不出来,那我就请他出来。”
他转身,朝身后的赵大锤使了个眼色。
赵大锤会意,带着林啸天就往西走。
“站住!”矮胖子急了,伸手想拦。
陈铁锋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矮胖子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栽倒。他身后的兵刚要举枪,陈铁锋已经抡起枪托,砸在离他最近那人的脑门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兵全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浑身是血的家伙,还敢动手。
“还有谁?”陈铁锋喘着粗气,眼睛扫过四周。
没人敢动。
“既然没人拦,那我走了。”
陈铁锋转身,带着孙瘸子和剩下的弟兄,大步往西走。
身后,矮胖子挣扎着爬起来,满脸是血,朝手下喊:“开火!给我开火!”
枪响了。
陈铁锋早有准备,身子往旁边一闪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他回手就是一枪,矮胖子脑袋上多了个洞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兵慌了神,胡乱开了几枪,就四散奔逃了。
陈铁锋没追。他转身,快步朝西追去。
赵大锤已经带着林啸天到了河边,一条破船就藏在芦苇丛里。他回头看见陈铁锋跟上来,松了口气:“连长,快上船!”
陈铁锋没上。
他站在岸边,看着河对岸。
河对岸,黑压压的一片。
是日军。
至少两个中队。
他们在河对岸架起了机枪,炮口对准了河面。
“艹。”赵大锤骂了一句。
这下完了。
前后夹击。
前有日军,后有追兵。
陈铁锋站在岸边,看着河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这条河不深,但水流急。涉水过河的话,还没到对岸就会被机枪打成筛子。但如果不走,等补充团的人追上来,照样是死。
“连长,拼了吧。”孙瘸子说。
陈铁锋没答。他转头看着林啸天。
林啸天靠在船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很弱。他身上的伤太重了,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口气。
“老林。”陈铁锋叫了一声。
林啸天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密码本。”
林啸天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肚子。
陈铁锋明白了。
密码本就在他肚子里。
他妈的。这个老东西,硬是把名单吞进了肚子,用命带了出来。
“行。”陈铁锋点了个头,“你活着,我带出去。你死了,我剖出来。”
林啸天笑了。笑得很惨。
“连长……”孙瘸子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我有句话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”孙瘸子看着他,“那年我在战场上断了腿,是你背着我爬了三里地,把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孙瘸子继续说:“我欠你的。今儿个,我还你。”
说完,他不等陈铁锋反应,一把扯开衣领,露出胸口的一个小布包。
“这是啥?”陈铁锋问。
“密码。”孙瘸子说,“林副连长前天晚上给我的,说这是最后的底牌。”
陈铁锋愣住了。
林啸天突然睁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孙瘸子。
“孙瘸子,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弱,像在喘。
“我骗了你,副连长。”孙瘸子说得平静,“密码本我一直带在身上。你的那份,是假的。”
林啸天瞪大了眼睛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连长。”孙瘸子看着陈铁锋,“密码我可以给你,但前提是——你得活着出去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替你去死。”
陈铁锋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不行。”
“连长,没时间了。”孙瘸子指着河对岸的日军,“他们已经架好了炮,再不走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“我说不行!”
“连长。”孙瘸子突然跪了下来,眼眶通红,“我孙瘸子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的。今儿个能换你们活着出去,值了。”
陈铁锋咬紧了牙关。
“再说了,你死了,谁给弟兄们报仇?”孙瘸子看着他,“你死了,谁替我们查那个‘火种’?”
陈铁锋的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孙瘸子把布包塞进他手里:“密码我背不出来,全在这儿。你带着它走,过了河,往南走,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宋的弟弟,叫宋小虎。他在镇子上开了个茶馆,是咱们的人。”
陈铁锋接过布包,手在发抖。
“走!”孙瘸子突然吼道,一把推开他。
他转身,端起枪,朝河对岸的日军猛烈射击。
枪声骤响。
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,机枪手倒了两三个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孙瘸子已经冲进了河里,边开枪边往对岸冲。
“打!打死他!”
子弹如雨点般落在河面上,溅起密集的水花。孙瘸子胸口连中几枪,身子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铁锋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说:快走。
然后,他倒进了河里。
血水瞬间染红了河面。
陈铁锋站在岸边,看着孙瘸子的尸体被河水冲走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转过身,拉着林啸天和赵大锤,跳上了船。
“走!”
赵大锤撑起船桨,用力一划。
小船顺流而下,冲进了黑暗中。
身后,枪声还在一阵阵地响。日军发现了他们,机枪扫过来,子弹打在船板上,木屑纷飞。陈铁锋趴在船底,护住林啸天。子弹从头顶飞过,带着尖啸声。
“连长,前面有礁石!”赵大锤喊了一声。
陈铁锋抬头一看,果然,前方二十米处,几块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。水流很急,小船根本来不及转弯,直直地朝着礁石冲过去。
“跳!”
陈铁锋抓住林啸天,纵身一跃。
三个人同时落水。
河水冰冷刺骨,陈铁锋被冲得晕头转向,嘴里灌了好几口水。但他死死抓着林啸天,不让他被冲走。终于,他踩到了河底。他拖着林啸天,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。
赵大锤也跟上来了,浑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连、连长,孙瘸子他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走。”
三人上了岸,钻进了一片树林。
林子里很黑,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树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陈铁锋靠在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掏出孙瘸子给的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,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字迹了。他翻开,里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,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
前面记的都是些人名、代号、接头暗号。他看到了沈海山的名字,看到了刘明德的名字,还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军官的名字。
他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但那行字被什么东西涂黑了,只能隐约看到最前面一个字母——
S。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S。
是谁?
沈海山?刘明德?还是……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林啸天。
林啸天的名字里,也有一个S。
他转头,看着躺在旁边的林啸天。
林啸天闭着眼,呼吸微弱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搭在林啸天手腕上的手指,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颤抖。
陈铁锋没有动。
他只是收起了密码本,看着头顶的月光,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,枪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是朝着他们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