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参谋长,你藏得够深。”
陈铁锋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指节扣紧枪柄,发白如骨。周明远站在刑架旁五步处,手里掂着一把缴获的驳壳枪,枪口漫不经心地扫过林啸天的小腿。
“陈疯子,你该想到的。”周明远歪了歪嘴,“七十三军那一仗,老子带的三个连全军覆没,就我活着回来。你以为真是运气?”
“那批弹药炸膛,是你动的手脚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往下沉,像压住一座火山。
“聪明。可惜太晚。”
周明远抬枪,对准林啸天的左膝。
枪响。
林啸天闷哼一声,右腿跪地,膝盖以下裤管迅速洇出血迹。他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凸,硬是没喊出声。
“副连长!”赵大锤红了眼,端着冲锋枪往前冲。
“站住!”陈铁锋一把拽住他,力道大得赵大锤一个踉跄。
日军阵地上,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拉栓,枪口黑洞洞地锁死铁刃营残兵的方向。刑场四周的矮墙后,至少两个中队的鬼子已经完成包围。更远处,卡车引擎声轰隆隆逼近——是增援。
“你们跑不掉。”周明远舔了舔嘴唇,“铁刃营一百二十人,全得死在这儿。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他盯着林啸天,后者跪在地上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别管我。
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
“你想怎样?”他问周明远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简单。”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,“签字,承认铁刃营叛国,然后把那个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装傻。”周明远脸色阴下来,“林啸天藏的那份密码本。你我都知道,只要那份东西落到日军手里,整个浙东防线就是个筛子。”
陈铁锋心头一震。
林啸天从没提过什么密码本。
可周明远的样子不像诈他。这个叛变了两年的参谋长,肚子里装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“密码本不在我这儿。”林啸天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那就让你的兵去找。”周明远冲陈铁锋努努嘴,“陈疯子,你有三分钟考虑。三分钟后,日军冲锋枪扫过来,你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说完,他退到刑场边缘,跟一个日军少佐低声交谈。
铁刃营残兵挤在刑场入口处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焦灼。孙瘸子蹲在一棵枯树后面,手里的步枪对准周明远的后脑勺,但距离太远,中间还隔着日军机枪火力网,根本打不准。
“营长,跟他们拼了!”疤脸汉子咬牙道。
“拼个球!”陈铁锋骂了一句,“你拿脑袋去挡机枪?”
“那副连长怎么办?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——一百二十人,每个人身上都带伤,子弹也快见底。打冲锋,最多抗五分钟,然后全军覆没,林啸天照样救不出来。
可不打,林啸天就得死在刑架上。
“陈小子。”林啸天突然喊他,声音一下子稳了不少。
陈铁锋抬头。
林啸天跪在地上,血迹在脚下的尘土里漫开。他仰起脸,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。
“我藏的那份东西,在青云山第三棵雷击木底下。告诉你的人……炸了它。”
“炸了?”周明远猛地转过头,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啸天盯着他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,“那份密码本,记载的是日军在浙东的全部暗桩名单。只要炸了它,你们那些狗杂种就全得暴露。”
周明远脸色大变。
“少佐,不能让他炸!”他对日军少佐吼道,“那名单里有我们的合作者!”
日军少佐皱眉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。
周明远翻译道:“陈铁锋,现在你听好了。我数到十,你要么签字,要么你的兵全死——”
“九。”周明远开始数。
陈铁锋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恨。
这个战场,他打了五年,死在他手里的鬼子少说也有百来号。可他从没像今天这么憋屈过——明明知道谁是叛徒,却被架在火上烤,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八。”
林啸天闭上眼睛,嘴唇翕动,像是念什么。
“七。”
“六。”
“五。”
“四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陈铁锋突然开口。
周明远停下,眼里闪过得意。
“想通了?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老子今天——”
他猛地转身,朝着身后的队伍吼道:“铁刃营,全体都有!”
一百二十名残兵同时挺直腰板。
“目标——刑架!给我——”
“陈铁锋!”周明远脸色骤变,“你要抗命?”
“抗你娘的命!”陈铁锋双眼血红,“今天老子就是死,也要拉你垫背!”
日军少佐看出不对,手一抬——
就在这瞬间,林啸天突然睁开眼睛,用一种谁都没听过的嗓音喊了一句:“密码本在青云山,可零号上级不在!”
周明远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零号上级,”林啸天一字一顿,“代号‘火种’,现在就在——哇!”
枪响。
周明远开枪打穿了林啸天的肩膀。
“闭嘴!”
林啸天却笑了,血糊了满脸:“陈小子,记住了——火种在……”
又是一枪。
林啸天左肩炸开一个血洞,整个人往旁边歪倒。
“副连长!”赵大锤发了疯地往前冲。
日军机枪响了,子弹贴着赵大锤的脚边扫过,扬起一片尘土。
陈铁锋死死拉住赵大锤,目光却死死锁着林啸天——他在说什么?
林啸天的嘴唇在动,可枪声和引擎声盖住了他的声音。陈铁锋读他的唇语——
“火种……在……七……”
七什么?
七十三军?七分区?还是七——
日军增援到了。
三辆卡车冲进刑场,跳下来至少两个中队的鬼子。领头的军官穿着大佐制服,腰挎指挥刀,大步朝周明远走来。
陈铁锋看清那张脸,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陈铁山。
他的亲哥哥。
陈铁山走到刑架前,看了一眼血淋淋的林啸天,转头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话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,但从周明远的脸色来看,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然后陈铁山转向铁刃营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陈铁锋,”他用中文喊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的兵不错,可惜跟错了人。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
他盯着陈铁山,盯着这个背叛了祖宗、投靠了日军的亲哥哥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放下武器,我可以保你们一条命。”陈铁山说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孙瘸子吼道。
陈铁山没理他,目光锁死陈铁锋:“弟弟,你不为自己想,也该为你的兵想。一百二十条人命,你就这么浪费了?”
陈铁锋缓缓举起右手。
铁刃营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“陈铁山,”陈铁锋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“你记住今天。”
陈铁山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铁锋没答话,手猛地落下——
“散!”
一百二十人瞬间散开,各找掩体。
日军少佐大吼一声,机枪扫射。
子弹打在石头上,迸出火星。铁刃营残兵边打边撤,朝刑场东侧的山林方向突围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周明远大喊。
陈铁山却伸手拦住他,冷眼看着陈铁锋带着队伍消失在林子里。
“不用追。”
“大佐!”周明远急了,“陈铁锋不除,后患——”
“他跑不了。”陈铁山淡淡道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儿?”
周明远一愣。
陈铁山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文,递给他。
周明远接过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七十三军的命令。”陈铁山说,“铁刃营抗命叛国,就地消灭。陈铁锋一旦出逃,沿途所有部队都有权开火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真相——”
“真相不重要。”陈铁山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谁先拿到密码本。”
他转头看向东面的山林:“林啸天刚才说了什么?”
周明远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他……他说零号上级在……”
“在哪?”
“在七……”
“七什么?”
周明远摇头:“没说完,就被我打中了。”
陈铁山眯起眼睛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朝卡车走去:“去青云山,挖密码本。”
“那陈铁锋——”
“让他跑。”陈铁山头也不回,“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跑得越远,越坐实叛国的罪名。”陈铁山拉开车门,“到时候,不用我动手,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收拾他。”
卡车发动,扬长而去。
刑场上,只剩下林啸天被绑在刑架上,浑身是血,奄奄一息。
东面的山林里,陈铁锋带着残兵在灌木丛中狂奔。身后枪声渐远,但他们的处境一点都没好转。
“营长,”赵大锤追上他,“副连长他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
“可咱们撤了,他怎么办?”
陈铁锋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刑场的方向。
“他会理解的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我说了,他会理解!”陈铁锋声音嘶哑,“他要的是密码本不被鬼子拿到,要的是零号上级暴露。咱们死了,谁去干这些事?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话。
一百二十人继续在山林里穿行。
黄昏时分,他们在一条溪涧边停下休整。陈铁锋蹲在水边,用冷水抹了一把脸。水面上倒映着的脸满是血污和疲惫,眼神却依旧锋利。
“营长,”孙瘸子凑过来,“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青云山。”
“挖密码本?”
“嗯。”
“可那东西不是说要炸掉吗?”
陈铁锋摇头:“林啸天说炸掉,是给周明远听的。他要的是密码本落到我们手里,好揪出零号上级。”
“可零号上级在哪?”
陈铁锋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铺在地上。
“林啸天最后说了一个字——‘七’。”
“七十三军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咱们去找七十三军?”
陈铁锋摇头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七十三军军部在衢州,咱们现在过去,至少要三天。这三天里,陈铁山早就把密码本挖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铁锋盯着地图,目光锁定一个地名。
“咱们不去青云山。”
“不去?”
“陈铁山肯定往青云山去了,咱们去那儿是送死。”陈铁锋的手指点了点另一个位置,“去这儿。”
孙瘸子凑近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司令长官部?”
“对。”
“营长,你疯了?那是后方大本营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,“零号上级要是真在七十三军,那司令长官部里,一定有他的联络人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:“咱们去那儿,把内鬼揪出来。”
孙瘸子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可咱们现在是叛军……”
“叛军又怎样?”陈铁锋站起身来,把地图塞回怀里,“老子这辈子,就信一句话——”
他看向夕阳的方向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”
“走!”
一百二十名残兵再次启程,朝司令长官部的方向摸去。
身后,是刑场上奄奄一息的林啸天,是日军铁蹄下的血火战场,是越来越近的追兵。
而前方,一个更大的漩涡,正在等着他们。
夜色降临时,陈铁锋在一处山坳里停下,让队伍休息三个小时。
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,闭眼假寐。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在转——林啸天最后那个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?七十三军?七分区?还是某个叫“七”的地方?
“营长。”赵大锤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粮。
陈铁锋接过,咬了一口。
“你说,”他嚼着干粮,含糊不清地问,“林啸天藏密码本这事,多久了?”
“少说也得有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……”陈铁锋嚼着干粮,眼神发直,“他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可能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也对。”陈铁锋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“可他现在说了,就等于把自己卖了。”
“副连长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。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
他知道赵大锤说的是真的。林啸天从被绑上刑架的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可他这个做营长的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去死。
“营长,”赵大锤犹豫了一下,“你说,咱们还能翻盘吗?”
陈铁锋抬头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见过咱们翻不了盘?”
“可这次不一样……”
“哪次一样?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打七十三军那一仗,咱们三百人对一千五,不一样赢了?打鬼子铁壁合围,咱们被包围十天十夜,不也杀出来了?这次是比之前难,可老子还没怕过。”
赵大锤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“行,你说能翻就能翻。”
“废话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休息够了,走。”
队伍再次出发,朝司令长官部的方向摸去。
黎明时分,他们终于看到了长官部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被围墙围起来的大院子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院子里有几栋房子,其中一栋灯火通明。
陈铁锋举起望远镜,观察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赵大锤问。
“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?”
陈铁锋把望远镜递给他:“你看那栋亮灯的房子,门口站岗的兵,穿的不是国军的制服。”
赵大锤接过望远镜一看,心里一个咯噔。
那的确不是国军的制服——是日军的军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