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长,电报!”
王二狗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防炮洞里的死寂。
陈铁锋一把夺过译电纸,目光扫过那行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纸张边缘在他指间泛白,青筋暴起,却没有揉碎那张纸。
“怎……”赵大锤探头看了一眼,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电文上只有一个字的密令——撤。
不是突围,不是转移,是撤。
放弃阵地,放弃等待增援的七十三军残部,放弃这半个月的血战与死守。
“造假。”赵大锤压低声音,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这是鬼火的调虎离山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认得这串加密代码。这是战区司令部的最高机密密令,鬼火也伪造不了。除非——
除非鬼火的能量,已经渗透到战区司令部的心脏。
“营长,不能撤!”疤脸汉子从洞口冲进来,脸上的血痂还没干透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“三连还在前面顶着,一撤,他们的后路就断了!”
“闭嘴!”赵大锤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疤脸汉子闷哼一声,“营长自有分寸!”
防炮洞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等着陈铁锋说话。
但他只是一遍遍扫着那行字,指尖在纸面上摩挲,仿佛要在上面刻出痕迹。
密令上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。
他突然想起林啸天叛变前最后一夜说过的话——
“铁锋,有时候活比死更难。”
当时他没当回事,只当是那家伙喝了酒胡扯。
现在想来,那家伙早就在暗示什么了。
“二狗,”陈铁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干涩而沙哑,“回电——请确认身份。”
“是!”
王二狗刚转身,地面剧烈一震。
震波从脚下涌来,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。防炮洞顶部簌簌掉土,一盏马灯摔在地上,灯油泼了满地,瞬间被泥土吸干。
“毒气弹!”
洞口传来惨叫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陈铁锋冲出防炮洞,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咬碎了牙。
阵地前方,密密麻麻的黄色烟团正在蔓延,像一群饿鬼从地狱里爬出来。日军的新式武器——催泪毒气弹。不是致命毒气,却足以让士兵失明、窒息、失去战斗能力。
而更恐怖的,是在毒烟掩护下,那三辆钢铁怪物正缓缓推进。
“接种体装甲车。”赵大锤声音发紧,喉结上下滚动,“山本一郎的东西。”
陈铁锋死死盯着那些钢铁巨兽。那是日军最新式的机械化装备,全身覆盖着厚达二十毫米的装甲板,连机枪子弹都打不穿。履带碾压过弹坑,像碾过蚂蚁窝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二连,撤!”陈铁锋吼出声,喉咙里带着血腥味,“三连掩护!”
“营长!”
“执行命令!”
疤脸汉子咬着牙转身,跑向阵地右侧,靴子踩在碎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毒烟越来越近,像一堵黄色的墙压过来。
陈铁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波攻击的时机,太精准了。正好在他收到密令后五分钟。仿佛有人算准了时间,算准了铁刃营的犹豫,算准了所有反应时间。
“老赵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说,这密令是真的,你会怎么办?”
赵大锤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那老子就跟着你,死在这儿。”
“放屁。你死了谁带兵?”
“那你带兵,老子死。”
陈铁锋没再说话。
他看向阵地前方。毒烟中,那三辆接种体装甲车已经推进到三百米内了。车体上的太阳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在嘲笑什么。
突然,中间那辆车的炮塔缓缓转动。
炮口对准了阵地中央的观察所。
陈铁锋的心猛地一沉。那里,有三分之一的伤员和所有重伤员。他刚要下令转移,炮口已经喷出火光。
轰——
观察所的木制顶棚瞬间炸裂,碎木横飞,浓烟滚滚。伤员们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,像刀子在陈铁锋心上剜。
“救人!”
陈铁锋第一个冲出去。
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灼热的气流。毒烟呛得他睁不开眼,眼睛像被辣椒水泡过一样刺痛。他冲进观察所时,看见老宋正用身体护着电台,半边肩膀鲜血淋漓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“电……电台没事。”老宋咧嘴一笑,牙齿被血染红,像刚啃过生肉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营长,先撤伤员!”
陈铁锋一把拽起老宋,拖着他往外跑。老宋的身体很沉,像一袋灌了铅的沙包。身后,观察所的房梁轰然塌下,砸起一片尘土。
等他把老宋拖到安全地带时,回头一看——那三辆接种体装甲车,已经推进到一百五十米了。车体上,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。
“狙击手!”赵大锤吼。
枪响了。
人影应声跌落,从车体上滚下来,砸在地上溅起一蓬土。
但第二个人影立刻补上,架起一挺轻机枪。
哒哒哒——
子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沟壑,直奔陈铁锋。他翻身滚进弹坑,土块噼里啪啦砸在身上,嘴里灌进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“营长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!”赵大锤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“硬扛,兄弟们都得交代在这儿!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三辆接种体。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中间那辆车的炮口,始终没有对准阵地上的火力点,而是锁定了右侧的山崖。那里,是铁刃营的唯一退路。
“他们想堵死我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炮口,对准的是退路。”陈铁锋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开炮。”
赵大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瞬间白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那怎么办?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林啸天。想起了那家伙叛变前,一遍遍提过的“活路”。那家伙说,铁刃营是诱饵。那家伙说,鬼火的目标不是铁刃营,而是铁刃营背后的东西。那家伙说——
“有时候,活比死更难。”
陈铁锋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林啸天的叛变,从一开始就不是叛变。那家伙是在用自己的命,给自己留一条活路。一条——断臂求生的活路。
“老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下令,所有人准备突围。”
赵大锤一愣:“往哪走?”
陈铁锋指着右侧山崖:“炸了那块崖壁,从山后撤退。”
“可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赵大锤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狠狠点头,下颌骨咬得咯吱响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刚要走,陈铁锋一把拉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炸崖的事,让孙瘸子去。”
赵大锤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孙瘸子,是陈铁锋的亲信。让孙瘸子去炸崖,意味着——这将是铁刃营最后的底牌。
“明白。”
赵大锤转身跑了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陈铁锋靠在弹坑壁上,闭上眼。耳朵里,枪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血。突然,他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。像是金属摩擦,又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。他睁开眼,看向阵地前方。
那三辆接种体装甲车,已经停在八十米处了。
但车体上,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。裂缝里,隐约能看见红光亮起,像怪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
陈铁锋的心猛地一沉。这玩意儿——要爆炸了。
“所有人,隐蔽!”
他喊出声的同时,第一辆接种体装甲车轰然炸开。冲击波掀翻了半个阵地,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一切抹平。碎铁片像暴雨一样砸下来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陈铁锋死死趴在地上,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,火辣辣的疼,像被烙铁烫过。
等他抬起头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。
那三辆接种体装甲车,不是被击毁的。而是——自我销毁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大锤爬过来,满脸血污,血和泥土混在一起,糊住了半边脸,“他们自己炸了?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盯着爆炸后的残骸。突然,看见了残骸里的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军靴。军靴上,沾着新鲜的泥土,泥土还带着湿气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这土……不是我们这的土。”
赵大锤凑近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,瞳孔猛地放大。
那土,是黑色的。
铁刃营驻扎的地方,是红土。而黑土——是日军后方才有的土壤。
“有人从敌人那边过来的?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死死盯着那残骸,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——那三辆接种体装甲车,不是来进攻的。而是来送信的。送一个——鬼火不想让他知道的信。
“营长,孙瘸子准备好了!”
疤脸汉子跑过来,脸上写满焦急,额头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陈铁锋站起身,看向右侧山崖。那里,孙瘸子已经埋好了炸药。只要一声令下,崖壁就会垮塌,露出一条逃生通道。
但——
那三辆接种体装甲车的自爆,让他突然犹豫了。
如果敌人真的想全歼铁刃营,为什么要自爆?如果鬼火真想让他死,为什么要送密令?
“营长?”
“先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盯着阵地上那片残骸。突然,看见残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,像一颗星星在废墟里眨眼睛。
“老赵,掩护我。”
“营长!”
“掩护我!”
陈铁锋冲出弹坑,猫着腰跑向残骸。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灼热的气流擦过皮肤。他不管不顾,跑到残骸前,一把抓起那个闪光的东西——一块金属碎片。
碎片上,刻着一行字。一行汉字。
“陈铁锋亲启。”
陈铁锋的手,狠狠一抖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翻开碎片,背面刻着——
“城南老宅,后山枯井,十三年。”
十三年。那是林啸天被逐出铁刃营的那一年。
陈铁锋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这碎片是谁留下的。但他知道——林啸天的叛变,从一开始就不是叛变。那家伙,是在用自己的命,给他留一条活路。一条——通往真相的活路。
“营长,敌人上来了!”
赵大锤的声音在远处炸响,像一记惊雷。
陈铁锋猛地回过神。阵地前方,日军步兵已经发起冲锋。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毒烟中若隐若现,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他攥紧那块碎片,转身往回跑,碎片边缘割破了手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跑到弹坑边时,突然看见天空中出现了几架飞机。不是日军的。是中国空军的涂装。
陈铁锋愣住了。
援军?
不——
那几架飞机,开始俯冲。机翼下,炸弹脱落。但不是砸向日军阵地。而是砸向——铁刃营的阵地。
“操!”
陈铁锋扑进弹坑。
炸弹在身后炸开。震波把他掀翻在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千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等他爬起来时,看见阵地上已经一片狼藉。不少战士倒在血泊中,肢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。
“妈的,是自己人!”赵大锤吼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他们疯了!”
陈铁锋死死盯着天空。那三架飞机,已经拉起高度,重新编队。机身上,涂着中国空军的标志。但——飞行的方式,却像是日军的战术编队。
陈铁锋突然明白了。
鬼火。
这支空军,也被鬼火渗透了。
“营长,怎么办?”
“炸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炸崖,撤!”
赵大锤咬着牙,对孙瘸子挥了挥手,动作里带着决绝。
孙瘸子按下引爆器。
轰——
崖壁炸裂,碎石滚落,像山神发怒掀翻了桌子。一条狭窄的通道露了出来,通道里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“撤!”陈铁锋吼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所有人,撤!”
战士们开始向通道涌去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。陈铁锋站在通道口,看着阵地上最后的抵抗。突然,他看见了阵地前方的日军中,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山本一郎。
那家伙骑着马,站在远处,手里举着望远镜,正看着这边。马尾巴甩了甩,驱赶着苍蝇。
陈铁锋死死盯着他。两人隔着几百米的战场,隔着尸山血海,隔着炸药的硝烟,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,山本一郎笑了。
笑得肆意,笑得张狂,像一头吃饱了的狼在嘲笑猎物。
笑完后,他举起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陈铁锋看懂了那个手势——
“下次见。”
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转身冲进通道。身后的阵地,被炸弹和炮火淹没,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。他跑过通道,跑过碎石堆,跑过死去的战友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软软的,他没敢低头看。
脑子里只剩下那块碎片上的字——
“城南老宅,后山枯井,十三年。”
他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那一定是林啸天用命换来的东西。一个,能让鬼火彻底覆灭的东西。
通道尽头,是另一片山谷。山谷里,有一片密林,树影婆娑,像鬼影在跳舞。
“营长,往哪走?”赵大锤喘息着问,胸口剧烈起伏。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他攥着那块碎片,看向远处的地平线。那里,夕阳正在西沉。血红色的光,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红色,像被血洗过一样。
“城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城南。”
赵大锤一愣:“城南有什么?”
陈铁锋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真相。”
话音刚落,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。
所有人抬头看去。
密林深处,五辆卡车正缓缓驶出。卡车上,坐满了士兵。穿着中国空军的制服。
陈铁锋的手,狠狠攥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那三架轰炸机。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