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,泥土碎石砸在陈铁锋脸上,滚烫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盯着通信兵王二狗递来的电文,指节捏得发白。
电文简短:“你部坚守阵地,援军无法抵达,自行突围。”落款是江防总指挥部的印章,沈海山的签名。
“自行突围?”陈铁锋冷冷一笑,“四个字就想打发老子?”
王二狗嘴唇哆嗦:“营长,总指挥部说……说咱们是佯攻部队,主要兵力要防守上游防线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赵大锤一瘸一拐冲过来,左腿绑着渗血的纱布,“上游防线?上游有个屁的防线!老子刚从那边撤下来,友军早跑光了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盯着地图,目光落在阵地两侧的山脊上。那里地势险要,是天然的伏击点。敌军新式武器——那辆钢铁巨兽——就藏在对面的山谷里,只露出半截炮管。
“营长,撤吧。”赵大锤压低声音,“留得青山在。”
“撤?”陈铁锋抬起头,“往哪撤?”
“总指挥部不是说——”
“那是催命符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你看看地形,咱们被三面包围,唯一的退路是那片开阔地。敌人的机枪阵地就架在两翼,你一露头就是活靶子。”
赵大锤脸色一白。
陈铁锋转向王二狗:“电文是谁送来的?”
“补充团的刘副团长。”
“刘明德?”
“是。”
陈铁锋眯起眼睛。
刘明德是七十三军补充团副团长,官不大,但跟沈海山走得近。上次他来送补给,那眼神透着鬼,说话阴阳怪气,说什么“陈营长真是福将,总能逢凶化吉”。
当时陈铁锋没多想。现在回味,那话里有刺。
“把刘明德叫来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王二狗低下头,“送完电文就带人走了,说是要赶回总部汇报。”
陈铁锋一拳砸在弹药箱上。
走了。送完催命符就走,连面都不露。
“营长,咱们被卖了。”赵大锤的声音发颤,“沈海山那狗日的,他跟日本人——”
“住口!”陈铁锋瞪他一眼,“没有证据,别乱说。”
但心里清楚。
从铁刃营被调防到这鬼地方开始,每一步都像被人算计好的。敌军的炮击精准得可怕,每次都能打中弹药库和指挥所。友军补给总是迟到,数量还少得可怜。最诡异的是,那个所谓的“新式武器”只轰了两轮就停了,像在等什么。
等援军?
不,是在等铁刃营被围死。
陈铁锋闭眼,脑中浮现陈铁山临死前说的话:“夜枭之上还有鬼火,鬼火之上还有更深的局。”
更深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阵地。
战壕里躺着二十多具尸体,剩下的兵都绷着脸,眼神空洞。弹药箱空了三分之一,粮食只够撑一天。伤员挤在掩体里,有人低声呻吟,有人已经没了声息。
这就是铁刃营。曾经打得敌军闻风丧胆的铁刃营,如今像条被绑住爪牙的狼,等着一刀毙命。
“报!”
通信兵老宋连滚带爬冲进来,脸上是血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电文。
“营长,刚截获的密电,日军内部通讯!”
陈铁锋接过来,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电文是日文,翻译成中文只有一句话:“诱饵已入网,三日后收网。”
诱饵。
陈铁锋手发抖。
铁刃营是诱饵。
沈海山把他和铁刃营扔在这里,不是让他们守阵地,不是让他们打阻击,而是让他们当饵。钓的鱼,就是那辆新式武器——接种体适配者,山本一郎的机械化装甲。
“狗日的。”陈铁锋咬牙。
“营长,咱们——”赵大锤话没说完,被陈铁锋抬手制止。
“别说话。”
他盯着电文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三日后收网。那就是说,敌军三天内不会发动总攻,只会小规模骚扰,逼铁刃营困守阵地,等援军来救,再一网打尽。
可援军呢?
沈海山已经下令放弃救援,友军跑光了,刘明德送完电文就走。谁会来救?
没人。
铁刃营是弃子。
“营长!”老宋又喊,“还有一封,是林副连长传回来的!”
陈铁锋猛地抬头。
林啸天。那个叛变的副连长,被认定为内鬼,带着情报投敌,是他下令通缉的逃兵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在日军里摸到了底细,那辆新式武器有破绽,正面装甲厚,但侧后履带防护弱,只要炸断履带,它就废了。他还说……他投敌是假,是沈海山让他去的,为了套情报。”
陈铁锋一把夺过电文。
字迹是林啸天的没错,但那语气不像。太工整,太详细,像是编好的。
“沈海山让他去的?”陈铁锋冷笑,“那他为什么早不说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有内鬼盯着,不敢传信。现在内鬼死了,他才敢——”
“内鬼是谁?”
“夜枭。”
“夜枭死了。”陈铁锋盯着电文,“那他那边的内鬼呢?”
老宋愣住。
陈铁锋把电文撕碎:“假的。”
“营长?”
“林啸天要是真去套情报,不会等到今天才传信。他要是真为铁刃营好,早该在敌军发动进攻前传信,而不是等咱们被打成筛子再跳出来,说‘我有个办法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这是陷阱。”
赵大锤脸白了:“可林副连长他——”
“他叛变是真的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沈海山让他去套情报?放屁。沈海山要是真想帮我,不会断我粮草,不会调我到这里,更不会下令放弃救援。”
他盯着撕碎的电文,一字一句:“林啸天投敌是真的,沈海山投敌也是真的。他们是一伙的,只是现在内讧了。”
“内讧?”
“夜枭死了,鬼火暴露了,沈海山慌了。”陈铁锋冷冷说,“他想找人背锅,就把林啸天推出来。林啸天不想当弃子,就编了个套情报的谎,想给铁刃营卖个好,换条活路。”
赵大锤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陈铁锋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土,走到战壕边,望着对面山谷。
那辆钢铁巨兽还趴在那里,炮管缓缓转动,像野兽的眼睛盯着猎物。
“营长,咱们怎么办?”赵大锤跟过来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
他在想。
想林啸天的电文。那电文虽然假,但有一句话是真的:那辆新式武器有破绽,侧后履带防护弱。
林啸天投敌是真,但他也是老兵。老兵的眼睛毒,能看出门道。他在日军里待了一个月,肯定看到了什么。
那就赌一把。
赌林啸天最后那点良心,赌他能死前做件好事。
“传令。”陈铁锋转身,“各连准备,今晚突击。”
“突击?”赵大锤瞪大眼睛,“营长,咱们弹药不够,伤员多,怎么打?”
“不打正面。”陈铁锋指着地图上的山谷侧翼,“走这条山路,绕到敌军后方。”
“山路?”赵大锤盯着地图,“那是悬崖,只有一条羊肠小道,没法走重武器。”
“不要重武器。”陈铁锋说,“带炸药包和手榴弹,炸履带。”
赵大锤脸色大变:“营长,那太冒险了!林啸天的话不能信!”
“信一半。”陈铁锋说,“他出卖铁刃营是真,但他不想死。他传这道电文,就是想让我去炸履带,好证明他有功,换条活路。”
“可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不行,老子就死在那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铁刃营不能白死。”
赵大锤还想说什么,被陈铁锋抬手制止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
沉默。
赵大锤咬着牙,最后敬了个礼:“是!”
他转身去传令,陈铁锋站在战壕边,望着夕阳。
残阳如血。
阵地是血染的,战壕是血染的,空气里都是血腥味。
这场仗打了一个月,死了多少人?他数不清。只记得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消失,变成坟头,变成骨头,变成灰。
他是营长,活着要带兵打仗,死了要收尸安魂。可如今,他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铁刃营是弃子,死在这里,没人记得,没人收尸,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死。
“营长。”
王二狗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陈铁锋接过水,喝了一口,是苦的。井水里有硝烟味,有血腥味,有泥土味,就是没有甜味。
“二狗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王二狗老实说,“但营长在,我就不怕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
是啊,营长在。
可营长也是人,也会怕,也会死。
他拍拍王二狗的肩膀:“去准备吧。”
王二狗点头,跑开了。
陈铁锋喝完水,把碗摔在地上,抓起枪,检查弹药。
弹夹满了,刺刀插在枪口上,刀尖闪过寒光。
他想起陈铁山临死前的话:“夜枭之上还有鬼火,鬼火之上还有更深的局。”
更深。
他盯着夜幕,盯着敌军阵地,盯着那辆钢铁巨兽。
更深。
那就打。
打到骨头碎,打到血流干,打到最后一口气。
他就不信,这把剑,砍不透这个局。
“营长,准备好了!”赵大锤跑来。
陈铁锋点头,转身望着阵地。
战壕里,士兵们站成一排,握着枪,背着炸药包,脸上是死志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铁锋开口,声音沙哑,“铁刃营不是弃子,是剑。这把剑,刺穿敌人的心脏,也能刺穿那些叛徒的喉咙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晚,老子带你们去打一场硬仗。打下那辆铁疙瘩,让狗日的知道,铁刃营还没死。”
沉默。
有人攥紧枪,有人咬牙,有人眼眶红了。
“出发!”
陈铁锋一挥手,带头跃出战壕。
他们没走大路,而是沿着悬崖边的羊肠小道摸过去。路窄得只能容一人走,脚边就是万丈深渊,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成肉泥。
陈铁锋走在最前面。
脚下是碎石,头上是星光,前方是敌军阵地。
像刀尖上的舞蹈。
走了一个小时,陈铁锋停下。
前面有哨兵。
他打了个手势,身后的士兵立即散开,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。
陈铁锋猫着腰,摸到哨兵身后,一刀割喉。
哨兵倒地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他继续前进。
走了三百米,又遇到两个哨兵。
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赵大锤和王二狗一人一个,勒颈放倒。
陈铁锋点头,继续前进。
终于,他看到那辆钢铁巨兽。
它就趴在空地上,像头沉睡的巨兽。炮管垂着,履带沾满泥土,侧面有机枪手在巡逻。
陈铁锋盯着它,心里在盘算。
正面的装甲厚,炸不动。侧后履带防护弱,只要炸断履带,它就废了。
可巡逻的机枪手有六个,还有两挺重机枪架在两侧,火力猛得吓人。
“营长,怎么打?”赵大锤低声问。
陈铁锋没说话,盯着那辆铁疙瘩,目光落在履带上的一个焊缝上。
那焊缝很细,不像新焊接的,更像是修补过。
“看到那焊缝了吗?”陈铁锋指着,“那地方肯定受过伤,焊接不牢,炸药包能炸开。”
赵大锤眯着眼看:“能行?”
“试试。”陈铁锋说,“我带人摸过去,你带人掩护,机枪火力压制。”
“营长,我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老子是营长,我说了算。”
赵大锤张张嘴,没说话。
陈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说:“别死在老子前面。”
赵大锤眼眶一红,重重砸了一下胸脯。
陈铁锋转身,带着五个士兵,摸向那辆铁疙瘩。
他们匍匐前进,贴着地面,像蛇一样爬。头顶上,机枪子弹嗖嗖飞过,打在旁边的土堆上,溅起尘土。
三十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陈铁锋停下,盯着那焊缝。
近了,他还能看到焊缝边缘的锈迹,还有没焊接好的裂缝。
“炸药包。”他低声说。
旁边士兵递过来,陈铁锋接过,捏紧引信。
只要拉响,他就得在三秒内扔出去,否则自己先完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拉引信。
“八格牙路!”
一声吼,探照灯猛地照过来。
陈铁锋心脏一紧,大喊:“拉!”
他拉响引信,猛地甩出炸药包。
下一秒,重机枪子弹扫过来,打在他旁边的土堆上,溅起的土砸在脸上。
他翻身滚进旁边的弹坑,抱住脑袋。
轰!
一声巨响。
炸药包炸了。
陈铁锋抬头,看到那辆钢铁巨兽的履带被炸断,车身歪向一边,冒着黑烟。
“成了!”他大喊,“打!”
身后,铁刃营的士兵冲过来,机枪怒吼,手榴弹乱飞。
敌军阵地炸锅了。
山本一郎从车里钻出来,满脸是血,瞪着眼睛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履带被炸断了!”
“八嘎!”山本一郎怒吼,“给我追!”
但晚了。
陈铁锋已经带人撤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跑了一里地,陈铁锋才停下,蹲在土堆后面喘气。
“营长,成功了!”赵大锤冲过来,满脸是笑,“那铁疙瘩废了!”
陈铁锋没笑,盯着远处冒烟的铁疙瘩。
废了?
不,只是履带断了,炮管还在,车体还在,修好还能打。
但至少,今晚活下来了。
他站起身,刚要说话,王二狗又跑过来,手里拿着电文。
“营长,密电!”
陈铁锋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陡变。
电文是江防总指挥部发的,落款是沈海山。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铁刃营放弃阵地,按计划执行。”
按计划执行?
什么计划?
陈铁锋盯着电文,手心冒汗。
沈海山要干什么?
“营长?”赵大锤问。
陈铁锋没回答,盯着电文,字迹模糊,仿佛在嘲笑他。
铁刃营是诱饵。
现在诱饵炸了,鱼跑了,接下来呢?
他抬头,望着远处的天空,一颗流星划过。
那是敌军信号弹。
“撤!”陈铁锋大喊,“快撤!”
士兵们愣住,但马上反应过来,跟着他跑。
可已经晚了。
前方,也升起了信号弹。
红色。
包围圈。
陈铁锋咬紧牙,回头望着那辆被炸断履带的铁疙瘩。
山本一郎站在车边,满脸是血,但嘴角在笑。
那笑里有阴谋。
下一秒,夜空中传来轰鸣声——不是炮击,是飞机引擎的震动。陈铁锋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猛地抬头,看见三架涂着膏药旗的轰炸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,机翼下挂着银白色的炸弹,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冷光。
“卧倒!”他嘶吼着扑向最近的弹坑。
炸弹没有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爆开,洒下漫天银粉。银粉落在地上,滋滋作响,腐蚀着泥土和岩石。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银粉沾到,惨叫起来,皮肤在几秒内溃烂,露出白骨。
陈铁锋的心沉到谷底。
这不是普通的炸弹——这是“鬼火”的底牌,是那辆新式武器的配套杀招。山本一郎的笑不是失败,是收网的前奏。
“营长,咱们被包围了!”赵大锤的声音在爆炸声中颤抖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盯着那封电文,盯着沈海山的签名,盯着那句“按计划执行”。
计划。
什么计划?
他猛地想起陈铁山的话:“夜枭之上还有鬼火,鬼火之上还有更深的局。”
更深。
他抬起头,看着漫天的银粉,看着山本一郎的笑,看着包围圈收紧的红色信号弹。
铁刃营是诱饵。
但诱饵不是用来钓鱼的。
诱饵,是用来引狼的。
而狼,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