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压过头顶。
陈铁锋猛地扑倒,碎石和泥土砸在后背,耳膜被爆炸的轰鸣灌满。他甩掉头盔上的灰土,目光扫过残破的阵地——第三道战壕已经被掀翻了一半,焦黑的断肢埋在土里,有人在喊卫生员,声音被下一轮炮击吞没。
“赵大锤!”他吼道。
“到!”赵大锤从掩体里爬出来,半边脸糊着血,左臂吊着一块破布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喘气的,不到一百二。”赵大锤咬牙,“二连全没了,老宋……”
陈铁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:“老宋怎么了?”
“腿断了,被埋在二道壕里,兄弟们刨了半宿,出来时就剩一口气。”赵大锤的声音在发抖,“卫生员说保不住,得截肢。”
陈铁锋松开手,转身望向对面。敌军阵地上,那面绣着金边的联队旗还在飘。旗子后面,三门新型榴弹炮正在调整射角,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这是今天早上第七轮炮击。
从昨天凌晨开始,敌军就没停过手。铁刃营的阵地被反复犁了三遍,工事塌了修、修了塌,弹药快见底了,饮水早就断了。士兵们嚼着生米,就着弹坑里的泥水往下咽。
“营长。”通信兵王二狗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纸条,“军部急电。”
陈铁锋接过纸条,展开。
电文很短:着铁刃营于今日午前撤出阵地,退守江防二线。前线防务由七十三军补充团接替。
落款是江防司令部。
王二狗盯着陈铁锋的脸色,嘴唇哆嗦:“营长,咱们……”
“撤?”陈铁锋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兜里,“撤到哪儿去?二线阵地连个完整的战壕都没有,让那三门炮追着屁股打?”
王二狗不敢吭声了。
“给军部回电。”陈铁锋说,“就说铁刃营正在接敌,无法脱离。请求弹药增援,越快越好。”
王二狗愣了一下,转身跑向通信掩体。
赵大锤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营长,这命令来得蹊跷。咱们被困在这儿两天了,军部要是真想撤,昨天就该下令。偏偏等咱们死守了一夜、伤亡过半了,才来一纸电文。这不是让咱们送死吗?”
“送死也得死在这儿。”陈铁锋蹲下身,捡起一块弹片,在地上划拉,“你看地形,铁刃营守着的是整个江防的咽喉。要是把这口子让出去,敌军装甲部队半天就能推到军部指挥所。”
“可军部……”
“军部是军部,咱们是咱们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,“告诉兄弟们,有我在,阵地就在。”
赵大锤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铁锋站在战壕边,看着远处的敌军阵地。那三门榴弹炮又开始调整射角,炮管缓缓压低,对准了铁刃营指挥部的方向。
五十米外,预备队的疤脸汉子正带着人加固工事。他们把炸碎的沙袋重新垒起来,用铁锹拍实,再把牺牲战友的尸体抬到后方。
有一具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,手里攥着断掉的枪管。
陈铁锋走过去,把枪管从死者手里掰出来,扔给疤脸汉子:“装到机枪上,还能用。”
疤脸汉子接过枪管,眼眶通红:“营长,三连的弟兄们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打仗就是这样,死了的,咱们记着。活着的,继续打。”
疤脸汉子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通讯掩体里,王二狗突然喊了一声:“营长!军部回电了!”
陈铁锋快步走过去,接过电文。
电文上的字少得可怜:不同意撤离请求,铁刃营必须于午前撤退,否则以抗命论处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补充团团长刘明德已率部抵达东侧,随时准备接防。
陈铁锋笑了。
抗命论处?
他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昨晚林啸天的脸。那个在铁刃营待了五年的副连长,昨晚突然不见了,连同他手下的二十个兵。
王二狗走的时候,林啸天还在二道壕里包扎伤口。
等炮火停下,再去找他,人已经没了。连带他保管的那份弹药物资统计表,也一起消失了。
“营长,林副连长他不会……”王二狗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不会什么?”陈铁锋把电文拍在桌上,“他是去给咱们找弹药去了。”
王二狗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。
可陈铁锋知道,林啸天不是去找弹药。
他去找的是那个代号“鬼火”的人。
电文在桌上被风吹得卷起一角。陈铁锋按住它,目光扫过那行“否则以抗命论处”,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。
这封电文,根本就不是军部发的。
或者说,发这封电文的人,根本就没想让铁刃营活着撤下去。
“王二狗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到。”
“去,把预备队的人叫过来。”
王二狗跑出去了。
陈铁锋站在掩体门口,看着对面的敌军阵地。那三门榴弹炮已经完成了校准,炮口对准了铁刃营指挥部。
下一轮炮击,马上就到。
他转身走进掩体,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,在电文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后,他把铅笔一扔,把纸条折好,塞进王二狗的口袋里。
“等炮火停了,把这封信送到东侧补充团的阵地上,亲手交给刘明德。”
王二狗愣了:“营长,您不是抗命……”
“抗命是抗命,送信是送信。”陈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,别让人看见。”
王二狗点点头,猫着腰钻进交通壕。
陈铁锋站在掩体门口,看着远处。那三门榴弹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指挥部,炮手正在装填炮弹。
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来吧。
五十米外,疤脸汉子突然喊了一声:“营长!敌军阵地上有动静!”
陈铁锋掏出望远镜,看向对面。
敌军联队旗下,一辆装甲车正缓缓驶出阵地。车身上涂着白色的“虎”字,炮塔上的机枪手正朝这边张望。
装甲车后面,跟着三个步兵班,列成散兵线向铁刃营阵地靠近。
陈铁锋放下望远镜: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
疤脸汉子说:“探路。那三门炮要是不管用,他们就派步兵上来摸咱们的虚实。”
“虚实?”陈铁锋冷笑,“告诉他们,铁刃营的虚实就是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能打死三个鬼子。”
他转身走向战壕,从机枪手手里接过那挺改装过的捷克式。枪管被尸体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血迹,他扳动枪机,干涩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刺耳。
“赵大锤!”
“到!”
“带二连往左翼运动,等装甲车靠近了,用手榴弹炸它的履带。”
“明白!”
陈铁锋把捷克式架在战壕边缘,瞄准了装甲车后面那个扛着军旗的士兵。
距离四百米,顺风,能打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扣动扳机。
枪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那个扛着军旗的士兵猛地往后一仰,军旗倒了下去。阵地上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,但很快就被新一轮的炮火淹没。
那三门榴弹炮同时开火,炮弹落在指挥部和战壕之间。爆炸掀起的气浪把陈铁锋掀翻在地,捷克式脱手飞出去,砸在土里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赵大锤带着二连已经冲出去了,手榴弹的爆炸声在装甲车周围响起。烟雾中,那辆装甲车还在往前开,履带碾过碎尸,机枪疯狂扫射。
“妈的。”陈铁锋骂了一声,捡起捷克式,又架在战壕上。
这次他没瞄军旗,而是直接瞄了装甲车的观察窗。
扳机扣下。
一声脆响,子弹穿透观察窗,驾驶舱里传来一声惨叫。装甲车猛地一歪,撞在弹坑边缘,履带空转着,再也爬不出来。
“打中了!”疤脸汉子吼了一声。
阵地上又是一阵欢呼。
可陈铁锋笑不出来。
炮火刚停,东侧补充团的阵地上就传来枪声,密集得像炒豆子。
他转头看去,刘明德的补充团正在向铁刃营阵地靠拢。那些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,端着中正式步枪,列着散兵线,正朝这边推进。
可他们推进的方向,不是敌军阵地,而是铁刃营的后方。
陈铁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刘明德,不是来接防的。
他是来缴械的。
“王二狗!”他吼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通讯掩体里空荡荡的,王二狗的背包还挂在墙上,人却不见了。
陈铁锋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封信……
他猛地转身,看向东侧。补充团的士兵已经推进到三百米以内,刘明德骑在一匹马上,手里举着那封信,正朝这边晃。
陈铁锋的拳头攥得嘎嘎响。
刘明德把信撕成两半,往空中一扔,策马向前走了几步,举起喇叭喊道:“陈营长,军部命令,铁刃营必须于午前撤离。请配合我们完成交接,不要做无谓的牺牲。”
“无谓的牺牲?”陈铁锋站到战壕边缘,指着对面的敌军阵地,“你看看那是什么!那是鬼子的王牌部队!你让老子撤?撤到哪儿去?让鬼子追着屁股打,一路推到江防指挥部?”
刘明德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举起来。
那是一张逮捕令。
“陈铁锋,军部怀疑你与敌军有勾结,涉嫌通敌叛国。请你放弃抵抗,配合调查。”
阵地上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陈铁锋。
疤脸汉子咬牙:“营长,他放屁!”
陈铁锋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张逮捕令,缓缓勾起嘴角。
通敌叛国?
他想起林啸天,想起那封失踪的弹药统计表,想起昨晚消失的二十个人。
原来如此。
林啸天去找的不是弹药,而是证据。
一份能证明他“通敌叛国”的证据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。他们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,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绝望,可没有一个人放下枪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铁锋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,“有人想让我死,可他不知道,铁刃营的兵,从来不怕死。”
他一把扯掉上衣,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:“这些疤,是在战场上挨的!每一道疤,都是替咱们老百姓挡的!我陈铁锋这一辈子,没做过一件对不起祖宗的事!谁要是敢说老子通敌,让他站出来,跟老子当面说!”
阵地上响起一片怒吼。
刘明德脸色变了,他挥了挥手,补充团的士兵举起了枪。
陈铁锋冷笑一声,把捷克式往战壕上一架:“刘明德,你听好了。铁刃营,不走。阵地,不交。你要缴械,来!老子在这儿等着你!”
刘明德的脸色铁青,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句什么,副官转身跑向后方。
陈铁锋正疑惑,东侧阵地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是爆炸。
方向,是补充团的弹药库。
浓烟升起来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补充团的阵地上传来混乱的叫喊声,有人在喊“敌军袭击”,有人在喊“鬼子摸上来了”。
刘明德猛地转头,看向那团浓烟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陈铁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不是意外。
是“鬼火”。
他出手了。
让补充团的弹药库爆炸,栽赃给敌军,顺势把铁刃营困死在这儿。
陈铁锋盯着那团浓烟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如果弹药库爆炸,补充团必然陷入混乱,铁刃营就会被夹在敌军和补充团之间。往前,是鬼子的王牌部队;往后,是怀疑他通敌的友军。进不得,退不得,只能活活被困死。
他转向赵大锤:“咱们还有多少弹药?”
“不到两个基数。”
“够打多久?”
“撑死两个小时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了眼对面的敌军阵地,又看了眼身后浓烟滚滚的补充团阵地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“赵大锤,带着弟兄们,往南边撤。”
赵大锤愣了:“营长,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不撤,没说不能走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往南走,进山。等咱们修整好了,再从背后杀出来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赵大锤还想说什么,被陈铁锋一把推开:“别废话!赶紧走!”
赵大锤咬了咬牙,转身组织撤退。
陈铁锋站在战壕边缘,看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战壕,猫着腰向南运动。
敌军阵地上,那三门榴弹炮又开始调整射角。
这一次,炮口对准的是南边。
陈铁锋猛地醒悟过来:他们知道铁刃营要往南撤。
他转身,看向东侧补充团的阵地。
刘明德正骑在马上,朝这边看。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慌乱,反而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那表情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陈铁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刘明德,也是“鬼火”的人。
那封逮捕令,根本就不是军部发的。
是“鬼火”借刘明德的手,布的一个局。
目的只有一个:把铁刃营逼进绝路,然后用敌军的那三门榴弹炮,把他们全歼在撤退的路上。
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敌军阵地上,那面绣着金边的联队旗还在飘。
旗子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大佐的军装,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。
陈铁锋看不清他的脸,但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那笑容里,有得意,有嘲讽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陈铁锋突然想起陈铁山临死前说的话。
“鬼火,是境外势力。”
他盯着那个大佐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鬼子背后,还有人。
而铁刃营的坚守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。
一个更大的棋局里,最不值一提的诱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