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,像钝刀刮过耳膜。
陈铁锋猛地扑向掩体,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。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三名趴在地上射击的士兵,他们的尸体在空中翻转,落在弹坑边缘时已经没了声息。
“敌炮校正完毕!隐蔽!”通信兵王二狗的嗓子喊劈了,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。
第二批炮弹来得更快。陈铁锋透过漫天烟尘,看见阵地前沿二百米处腾起一片诡异的橘红色火光。那不是普通的榴弹爆炸——火焰在弹坑里翻滚燃烧,泥土被烧成晶体状,发出刺鼻的焦臭味。
新式武器。
日军第四十一联队装备的九八式喷火弹。陈铁锋咬紧牙关:这些鬼子不但在兵力上碾压铁刃营,还用上了专门对付防御工事的燃烧弹。
“赵大锤!”他吼道。
副连长赵大锤从左侧战壕里爬过来,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,左臂袖子烧掉了一半,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。
“前沿一、二、三号火力点全毁了。”赵大锤的声音发颤,“四号、五号也挨了两发,老宋的二连伤亡过半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,眼睛死死盯着阵地前方。烟雾中,日军的坦克出现了——三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并排推进,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。坦克的履带碾压过被炮火翻起的泥土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“营长,鬼子这是要总攻了。”赵大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咱们弹药不够了,机枪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,手榴弹一人两颗。”
“打光了上刺刀。”陈铁锋冷冷地说。
他转身看向指挥部方向,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。炮击开始前,他命令参谋和通信兵转移到后方备用指挥所。但此刻,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夜枭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底。那个潜伏在铁刃营内部的内鬼,至今没有抓到。鬼火的密令,沈海山的背叛,陈铁山的死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有人要彻底毁掉铁刃营。
“王二狗!”
“到!”通信兵从土堆里钻出来,脸上全是血。
“传令给疤脸,让他带预备队上。告诉所有人,鬼子不靠近五十米不许开枪。”
王二狗愣了一下,“营长,预备队就剩三十多人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拔出腰间的手枪,“告诉疤脸,打完这仗,老子请他喝酒。”
王二狗咬着牙点头,猫着腰往后方跑去。他跑出不到二十米,炮弹落在他左侧十米处爆炸,气浪把他掀翻在地。陈铁锋的心提到嗓子眼,却看见王二狗挣扎着爬起来,继续往前跑。
还能动,那就没事。
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,瞄准铁刃营残存的火力点。陈铁锋抓起一捆集束手榴弹,对赵大锤说:“我带人炸坦克,你负责指挥步兵。”
“营长!”赵大锤一把拉住他,“我去!”
“你他娘的少废话。”陈铁锋甩开他的手,“老子腿比你长,跑得快。”
他从战壕里挑了五个老兵,每人带一捆集束手榴弹,趴在阵地前沿的弹坑里。日军坦克越来越近,三百米,二百米,一百五十米。
陈铁锋握紧手中的集束手榴弹,手心全是汗。
“打!”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,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,迸出一串串火星。日军步兵立刻趴下还击,双方火力交织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。
陈铁锋趁乱冲了出去。
他跑得很快,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每一步都踩在弹坑边缘。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,他不管不顾,眼睛只盯着五十米外那辆领头的坦克。
坦克的机枪手发现了他,枪口转向。
陈铁锋猛地侧身扑倒,子弹打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,激起一串泥土。他滚进一个弹坑,喘息了几秒,然后再次跃起。
三十米。
他拉开集束手榴弹的引信,保险攥在手里,心里默数三个数,然后狠狠甩了出去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坦克履带前方。陈铁锋扑倒,双手抱头。
轰!
爆炸掀起的泥土像雨点般落下。他抬起头,看见坦克的履带断裂,整个车体向右倾斜,再也无法移动。但坦克炮塔还在转动,炮口对准了他。
陈铁锋翻身滚向另一个弹坑。
炮弹落在他刚才的位置,炸出一个直径五米的深坑。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背上,火辣辣地疼。
另外两个老兵也炸毁了第二辆坦克。但第三辆坦克突破了防线,直接冲进了前沿战壕。战壕里的士兵四散躲避,坦克的机枪疯狂扫射,几个老兵被子弹打成了筛子。
“拦住它!”陈铁锋吼道。
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冲了上来,三十多个人扛着炸药包和燃烧瓶,迎着坦克的炮火往前冲。日军步兵从侧翼包抄过来,与预备队混战在一起。
陈铁锋看见疤脸汉子被子弹击中腿部——他单膝跪地,点燃了炸药包,然后奋力朝坦克扔去。炸药包落在坦克车体上,爆炸将坦克的炮塔掀飞,但疤脸汉子也被冲击波震晕在地。
“救人!”陈铁锋大喊。
几个士兵冲过去,把疤脸汉子拖回战壕。他的腿上中了两枪,血流如注。卫生员撕开急救包,往伤口上撒止血粉,但血根本止不住。
“营长,老疤的腿怕是保不住了。”卫生员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铁锋没工夫管这些。日军步兵已经冲到了阵地前沿,双方开始白刃战。刺刀撞击声,喊杀声,惨叫声,混杂在一起。
他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,跳进战壕。
一个日军士兵正和一个铁刃营老兵扭打在一起,陈铁锋冲上去,一刺刀扎进那鬼子的肋下。日军士兵惨叫着松开手,陈铁锋拔出刺刀,又补了一刀。
“营长,指挥部急电!”王二狗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陈铁锋擦掉手上的血,打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夜枭已暴露,代号‘毒蛇’。总攻在即,活捉铁锋。”
活捉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心里。鬼火要活捉他,不是杀他。这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,或者说,他的死会让某些人失去一个重要的棋子。
“谁送来的?”陈铁锋问。
“通信排的老吴,他说是加密电报,直接从后方司令部发来的。”
“老吴人呢?”
“走了,他说还要去送别的消息。”
陈铁锋盯着纸条,脑海里飞速转着。夜枭暴露了,代号毒蛇。这说明内鬼不止一个,夜枭只是其中一条线,鬼火背后还有更大的局。
但问题是,老吴的来历。通信排的士兵他基本都认识,老吴这个人他有点印象,但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。
“王二狗,你去查查老吴的档案,看他是什么时候调入通信排的。”
王二狗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铁锋叫住他,“小心点,别声张。”
阵地的战况越来越危急。日军第三波攻击已经开始,这次他们动用了更多的坦克和步兵,火力密度比前两次翻了一倍。
铁刃营的阵地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二百米宽,每个连都伤亡过半。弹药告罄,有人开始用石头砸,用刺刀捅。
“营长,咱们撤吧!”赵大锤声音沙哑,“再不撤,全营都得交代在这。”
陈铁锋咬着牙没说话。
他知道赵大锤说得对。继续死守,铁刃营会全军覆没。但撤退?这里没有后方,没有接应部队,撤到哪里去?
“往东山口撤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那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,可以据守。”
“可是营长,东山口方向是鬼子的侧翼,咱们往那撤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鬼子想不到。”陈铁锋说,“他们以为咱们会往西撤,往江防司令部方向靠拢。咱们反其道而行之,打他个出其不意。”
赵大锤还想说什么,被陈铁锋打断: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准备撤退。轻重伤员先走,留下一个班掩护,其他人交替掩护撤退。”
“明白。”
撤退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铁刃营开始有序后撤,伤员被搀扶着或抬着,从战壕的缺口处往东山口方向移动。
就在这时,陈铁锋听见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“陈营长,别来无恙。”
他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穿国军军官制服的中年人站在二十米外,身后跟着十几个持枪的士兵。
夜枭。
陈铁锋握紧手中的步枪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。他认识这个人——江防司令部的作战参谋,姓刘,平时不显山露水,在指挥部里只管些后勤调配的杂事。
“刘参谋,你藏得够深。”陈铁锋冷笑。
夜枭笑了,笑得很温和:“陈营长言重了。咱们都是为国效力,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“少他妈放屁。”陈铁锋骂道,“你是给鬼子效力。”
“鬼子?”夜枭摇摇头,“陈营长,你不懂。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。与其让这些废物糟蹋,不如交给日本人来管。至少,他们能让这片土地不再战乱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夜枭说,“陈营长,你是个人才。鬼火大人很欣赏你,只要你愿意,可以加入我们。铁刃营也不会解散,你会成为新政府军的指挥官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杀意。
“鬼火是谁?”
夜枭摇摇头:“这个我不能告诉你。但你只要答应,自然能见到他。”
“我要是说不呢?”
“那今天,铁刃营就得消失。”夜枭抬起手,身后的士兵立刻举起枪,“陈营长,你想清楚了。你的兄弟们已经快弹尽粮绝了,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,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步枪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
话音刚落,枪声响起。
但开枪的不是陈铁锋,也不是夜枭。
子弹从侧后方射来,击穿了夜枭的脑袋。他的头猛地向后仰,脸上还带着那个温和的笑容,身体却软软地倒下去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陈铁锋转头,看见子弹飞来的方向——那是己方阵地深处,是他刚才让人查档案的通信排位置。
王二狗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步枪,枪口还冒着烟。
“营长,老吴不见了。”王二狗的声音发颤,“我发现他的档案有问题,他是三个月前才调来的,以前在军统站干过。”
陈铁锋看着倒在地上的夜枭,又看看王二狗。
“你开的枪?”
“是。”王二狗的手在发抖,“我看见他要杀你,就开了枪。”
陈铁锋走过去,接过王二狗手里的枪。枪管还是热的,枪膛里还剩下四发子弹。
“枪法不错。”他拍拍王二狗的肩膀,“不过,你这一枪,打乱了鬼火的计划。”
王二狗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夜枭是鬼火的人,他死了,鬼火就少了一条狗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问题是,谁告诉你老吴有问题的?”
王二狗张了张嘴:“是……是我自己查的档案。”
“档案在哪?”
“在通信排的箱子里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两人快步走向通信排的驻地。那是一个废弃的土房,里面堆满了通信器材和文件。王二狗打开一个木箱,里面是一摞摞档案。
陈铁锋拿起老吴的档案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吴国栋,三十二岁,江苏南京人,民国二十四年加入国军,曾在军统局重庆站服役。
字迹工整,印章清晰。但陈铁锋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翻开第二页,看见一行批注:民国三十一年,调任江防司令部通信排,隶属七十三军编制。
“七十三军。”陈铁锋念叨着这个番号,突然想起什么,“王二狗,七十三军的编制在哪?”
王二狗翻了翻档案:“在这。”
陈铁锋接过七十三军的编制表,上面列着各部队的序列和军官名单。他的目光扫过通信排那一栏,看见排长名字时,瞳孔猛地收缩。
通信排排长,陈国栋。
“老吴叫吴国栋,通信排排长叫陈国栋。”陈铁锋喃喃道,“这两个人,名字只差一个字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王二狗:“你刚才说,老吴是三个月前调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三个月前,正好是沈海山调任江防副总指挥的时间。”陈铁锋的眼睛眯起来,“看来,这个老吴,是沈海山的人。”
王二狗的脸色变了:“那……那我刚才打死夜枭,会不会惹麻烦?”
“惹麻烦?”陈铁锋笑了笑,“你救了我的命,还帮咱们揪出了一个内鬼。这是立功,不是惹麻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你现在去把疤脸叫来,我有任务交给他。”
王二狗点点头,转身跑出土房。
陈铁锋看着手里的档案,脑海里飞速运转着。夜枭死了,但鬼火还在。老吴失踪了,但他肯定还在铁刃营里,或者已经逃回了日军阵地。
不管哪种可能,鬼火都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走出土房,看见远处日军的坦克已经被炸毁,但步兵还在疯狂进攻。铁刃营的将士们已经退到了东山口,正在利用采石场的巨石构筑新的防线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跑过来,“鬼子停止进攻了。”
陈铁锋一愣:“停止进攻?”
“对,他们撤了,退到阵地前沿三百米外。”赵大锤喘着粗气,“好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。”
陈铁锋皱眉,看向日军方向。确实,日军的火力突然减弱了,坦克和步兵都在后撤,只剩下几辆装甲车在阵地前沿警戒。
“不对。”他摇摇头,“他们不该停手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停?”
陈铁锋没回答,他转过头,看向后方指挥部方向。
那里,烟雾缭绕,隐约可以看见几个身影。
“有人在后面指挥。”他说。
赵大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看见了那些身影:“那是谁?”
“鬼火。”陈铁锋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一直在我们后面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马达声传来。陈铁锋抬头,看见一架日军侦察机从东边飞来,飞得很低,几乎贴着树梢。
侦察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扔下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降落伞,下面挂着一个小铁箱。降落伞飘落到阵地前沿,一个士兵跑过去捡起来,递给陈铁锋。
陈铁锋打开铁箱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“铁刃营,可以活下去。条件是,陈铁锋必须死。”
落款:鬼火。
陈铁锋看完信,把信递给赵大锤。赵大锤看完,脸色铁青:“营长,这是……”
“逼我自杀。”陈铁锋平静地说,“鬼火想让我死,但不能死在他手里。他要用我的死,来换铁刃营的活。”
“凭什么信他?”赵大锤怒道,“他杀了咱们多少人,现在装什么好人?”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陈铁锋说,“铁刃营已经打残了,鬼子想消灭咱们,代价太大。所以,他选择交易。”
赵大锤愣了愣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阵地上的将士们。
伤员躺在地上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息。活着的士兵满脸硝烟,眼神疲惫,但手里还握着枪。
这些人,跟着他出生入死,打到现在,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班了。
“营长,咱们不能听他的。”王二狗说,“您要是死了,铁刃营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没错。”赵大锤附和,“咱们跟他拼了,大不了全营玉碎。”
陈铁锋看着他们,突然笑了。
“你们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点不对。鬼火想要我的命,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赵大锤和王二狗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地问:“什么事?”
陈铁锋指着信上的落款:“鬼火以为,他藏在幕后,我就找不到他。但他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他既然能出现在指挥部方向,就说明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。只要找到他,铁刃营就有活路。”
“可是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,我们还有一件事可以做。”陈铁锋打断赵大锤,目光转向阵地后方,“先把老吴找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通信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营长,后方指挥部传来消息,说咱们弹药已经送到,让咱们派人去接。”
陈铁锋眼睛一亮:“弹药?”
“对,说是从七十三军补充来的。”
“七十三军?”陈铁锋眯起眼睛,“他们不是断粮了吗?”
通信兵摇摇头:“这……这我也不知道。”
陈铁锋站起身,对赵大锤说:“你带几个人,去接弹药。小心点,别中了埋伏。”
赵大锤点点头,带人离开。
陈铁锋站在阵地上,看着远处的日军阵地。夜色渐浓,鬼子的阵地上亮起了灯火,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在忙碌。
他身后,铁刃营的将士们正在休整,有人点燃了篝火,有人架起了锅,准备煮粥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但陈铁锋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鬼火不会善罢甘休,夜枭的死只是开始,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他转身,看向后方指挥部方向。
那里的灯火还在,但已经看不清人影了。
陈铁锋握紧手中的步枪,在心里默念:“鬼火,你想让我死,但我偏不死。我要亲眼看看,你到底是谁。”
他正要转身回战壕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王二狗跑回来,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“营长,刚截获的密电!”王二狗的声音在发抖,“老吴……老吴没走。他在指挥部废墟里,用暗号发了最后一道命令。”
陈铁锋接过纸条,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上面的字。
“毒蛇已死。执行‘灭口’计划。目标:铁刃营全员。时间:今夜零时。手段:毒气弹。”
纸条从陈铁锋手中滑落。他抬头看向夜空——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日军阵地上的灯火,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。
零时,还有不到三个小时。
他猛地转身,朝指挥部废墟的方向冲去。身后,铁刃营的将士们还在篝火旁休整,浑然不知死神已经悬在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