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长,不能再打了!”
赵大锤满脸血污,一把拽住陈铁锋的胳膊。左臂上缠着破布,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,砸在焦土上,瞬间被烫得蒸发。“通信断了,预备队打光了,再耗下去——全得交代在这儿!”
陈铁锋甩开他的手,弯腰抓起一把焦土。
泥土里混着铁锈味,烫得掌心发麻。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扫过残破的阵地:三连剩下的二十几个兵趴在弹坑里,枪管冒着青烟,眼神空洞得像死水。孙瘸子靠着土墙,用匕首撬开变形的弹壳,嘴里骂骂咧咧。疤脸汉子躺在担架上,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拉风箱。
“预备队还剩多少人?”陈铁锋问。
“十一个。”赵大锤咬着牙,牙缝里渗出血丝,“都带着伤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陈铁锋把土甩掉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突围密令是沈海山发的,老子不认。铁刃营的阵地,死也要死在上面。”
赵大锤急了:“可这是上峰的命令!违抗军令——”
“沈海山是叛徒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铁钉砸进木板,“他的命令,就是让我送死。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陈铁锋说得对。鬼火密令里的情报,已经证明沈海山跟日本人勾结。放弃铁刃营,就是放弃整个防线。可问题是——证据呢?空口无凭,宪兵队来了,拿什么顶?
“营长,通信兵老宋刚传回来一个字。”王二狗从战壕那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他说……他说沈海山已经调了宪兵队,正往这边赶。”
“宪兵队?”陈铁锋眯起眼,目光像刀锋,“来抓我?”
“说是……逮捕抗命不遵的叛军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
笑声在硝烟里炸开,震得弹坑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:“好啊,来得好。老子在这儿等着他们。”
赵大锤急了:“营长,你不能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陈铁锋收起笑容,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钢:“铁刃营的兵,什么时候怕过死?他沈海山要抓我,行。让他来。我倒要看看,他敢当着日本人的面,把老子绑走!”
赵大锤愣住了。
他听出了陈铁锋话里的杀意——那不是对宪兵队的,是对整个局的。
“营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林啸天那边的消息,传回来了吗?”陈铁锋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
陈铁锋转身,朝战壕深处走去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是扛着整座山。
“等林啸天的消息,等沈海山的宪兵队,也等日本人的下一轮炮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赵大锤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每一次呼吸,都可能是最后一次。
炮声再起。
这一次,是联动的。
陈铁锋蹲在战壕里,耳朵贴着泥土,听着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,判断着落点。敌军的炮击越来越准了,几乎每次都在阵地上炸开。这说明——侦察机就在头顶,像秃鹫一样盘旋。
“营长,预备队打光了。”疤脸汉子挣扎着坐起来,胸口一扯,疼得龇牙咧嘴,“我带的那帮弟兄,一个都没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铁锋递给他一颗子弹,弹壳上还带着体温:“省着点用。”
疤脸汉子接过子弹,塞进枪膛,手指在弹壳上摩挲了一下:“营长,咱们能撑多久?”
“撑到林啸天回来。”
“要是他回不来呢?”
陈铁锋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,那里硝烟弥漫,像一道灰色的墙。他开口:“那就杀到最后一颗子弹。”
疤脸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行。”
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。
陈铁锋趴在弹坑里,眯着眼盯着远处的地平线。敌军步兵已经推进到五百米外,黑色的人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,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影。他们的队形很散,配合着新式武器的火力覆盖,几乎不给防守方喘息的机会。
“狗日的。”孙瘸子骂了一句,又撬开一枚弹壳,“这仗打得真憋屈。”
“憋屈?”陈铁锋头也不回,“待会儿让你更憋屈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沈海山的宪兵队,应该已经到阵地后方了。”
孙瘸子脸色一白:“营长,他们真敢动手?”
“敢不敢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”陈铁锋指了指前方,“得看日本人配不配合。”
孙瘸子没听懂,但也没问。他信陈铁锋,就像信自己手里的枪。
“营长,通信兵老宋回来了。”王二狗喊了一声。
陈铁锋转过头,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战壕那头爬过来。老宋浑身是泥,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疤,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肉都翻在外面。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,布满血丝。
“营长,林副连长的消息。”
老宋递过来一张纸条,手指在抖。
陈铁锋打开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猛地收缩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“东西到手。”
陈铁锋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嚼烂,咽下去。纸渣划着喉咙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赵大锤,你带三连的弟兄,向后方撤退。”
赵大锤一愣:“撤退?营长,你不是说要死守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压低声音,像刀刃擦过磨刀石,“退到二线阵地,跟预备队汇合。记住,到了以后,别开火,别暴露身份。”
赵大锤明白了。
这是要伏击沈海山的宪兵队。
“营长,那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等着。”陈铁锋拍了拍枪,枪托上沾着干涸的血迹,“等着日本人来。”
赵大锤咬牙,转身去传令。
三连的兵们开始向后方转移,脚步声在焦土上沙沙作响。陈铁锋独自蹲在弹坑里,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敌军步兵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营长,我也想留下来。”
陈铁锋回头,看到孙瘸子拄着枪站在战壕边。瘸腿踩在土里,整个人歪歪扭扭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。
“你留下来干嘛?瘸了一条腿,打掩护都当不了靶子。”
孙瘸子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血沫:“营长,我欠你一条命。今天,我陪着你。”
陈铁锋沉默片刻,开口:“好。”
两人蹲在弹坑里,等着。
炮击停了。敌军步兵开始加速推进,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,脚步声像擂鼓。陈铁锋看到,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防弹衣的军官,手里拿着指挥刀,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营长,打不打?”孙瘸子问,手指扣在扳机上,青筋暴起。
“再等等。”
敌军推进到三百米。
“营长,打不打?”
“再等等。”
两百米。
“营长——”
“打。”
陈铁锋扣动扳机。
枪声炸开,子弹命中军官的胸口,防弹衣上炸开一朵血花,红得刺眼。军官栽倒,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。后面的步兵立刻散开,趴在地上,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。
“压制射击!”陈铁锋喊了一声。
孙瘸子端起枪,朝敌军扫射。枪管很快发烫,烫得他手掌起泡,但他没松手。
子弹打在土里,溅起一片烟尘。敌军被压住,但很快,他们开始调整火力,朝陈铁锋的方向反击。子弹擦着头皮飞过,尖啸声像刀子刮在耳膜上。
陈铁锋趴在弹坑里,听着子弹擦过头皮的尖啸,嘴里数着数。
“营长,他们火力太猛了。”孙瘸子喊,声音嘶哑,“咱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笑了一声,笑声在枪声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该来的,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。
陈铁锋回头,看到三辆卡车停在阵地后方。车上跳下来几十个穿着黄色军装的宪兵,领头的是个戴着白手套的军官,手套白得像雪。
“陈铁锋!”那军官喊,声音洪亮,带着官腔,“奉沈副总指挥命令,逮捕抗命不遵的铁刃营指挥员!”
陈铁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土灰簌簌往下掉:“来得正好。”
军官一愣: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陈铁锋走过去,指着前方的敌军,“看到没有?日本人就在那儿。你们宪兵队,有本事把这帮人打回去,我就跟你走。”
军官脸色一变:“陈铁锋,你别耍花样——”
“耍花样?”陈铁锋冷笑,笑声里带着铁锈味,“老子在这儿血战两天两夜,你们在后方喝茶。现在来抓我,凭什么?”
军官拔出手枪,枪口对准陈铁锋的胸口:“抗命不遵,格杀勿论!”
“来啊。”
陈铁锋张开双臂,胸膛挺得笔直:“朝这儿打。打死我,日本人就能冲进来。你沈海山的叛徒嘴脸,也就藏不住了。”
军官的手在发抖,枪口晃得像风中的芦苇。
他身后的宪兵们,也面面相觑,有人握枪的手在出汗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敌军突然骚动起来。陈铁锋转过头,看到林啸天带着一队人马,从敌军阵地的侧翼杀出来。浑身是血,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。
“林啸天!”陈铁锋喊了一声。
林啸天跑过来,脚步踉跄,手里提着一颗人头。他把脑袋往地上一扔,人头滚了几圈,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:“营长,东西拿到了。日本人的新式武器图纸。”
陈铁锋接过图纸,看了一眼,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,像一张蛛网。他递给宪兵军官:“拿着,去找沈海山。告诉他,铁刃营没有叛变。叛变的,是他自己。”
军官愣住了。
他接过图纸,翻了几页,脸色变得惨白,像纸一样。
“这……”
“滚。”
陈铁锋推了他一把,力道不大,却让军官后退了两步:“告诉沈海山,老子在这儿等着他。”
军官咬咬牙,嘴唇哆嗦了几下,带着宪兵队上车跑了。卡车引擎轰鸣,卷起一片尘土。
林啸天看着远去的卡车,冷笑一声:“营长,你可真行。宪兵队都被你忽悠走了。”
“不是忽悠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低沉,“是真的。”
他把图纸收好,折成方块塞进口袋:“这东西,就是沈海山的罪证。”
林啸天愣了一下:“营长,你是说——”
“铁刃营的坚守,本来就是个局。沈海山设局,引日本人来。日本人来了,但没想到,林啸天你能把他们的新式武器图纸偷出来。”
陈铁锋拍了拍林啸天的肩膀,手掌上沾着血:“现在,局破了。沈海山的叛徒嘴脸,也藏不住了。”
林啸天笑了,笑容里带着疲惫和欣慰:“营长,你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我没想到,你真能活着回来。”
林啸天苦笑一声,摸了摸腰间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:“差点就回不来了。日本人的新式武器,太狠了。要不是我们绕后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还真拿不到这东西。”
“行了,回去再说。”陈铁锋转身,朝后方走去,靴子踩在焦土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“铁刃营,该修整了。”
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,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陈铁锋抬头,看到天边出现一片黑云。
黑云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一块巨大的铁幕压下来。
“是飞机。”
林啸天脸色一白:“日本人的轰炸机。”
“不止。”
陈铁锋眯起眼,看到黑云下方,还有一个巨大的黑影。那黑影缓缓移动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,每一步都震得大地颤抖。
“那是什么?”孙瘸子问,声音在发抖。
陈铁锋没说话。
但他知道,那是什么。
那是——山本一郎的接种体,机械化装甲。
更大的威胁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