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操他娘的！坐标是咱们阵地！”
通信兵王二狗的声音像被刀割断的鸡脖子，嘶哑而尖锐。他攥着刚刚截获的密电，指节泛白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陈铁锋一把夺过电报纸。
三秒。
他只看了三秒，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。那张被硝烟熏黑的面孔像一块烧透的铁，冷得发烫。
“七十三军炮团，坐标东经xxxx，北纬xxxx，覆盖射击，时间十五分钟后。”
王二狗嘴唇哆嗦：“团长，那是咱们阵地的坐标！刘明德那个狗娘养的要炸死我们！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身后的阵地。战壕里，六十七个还能站着的铁刃营弟兄，正死死盯着他。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同一个字——血。
疤脸汉子从战壕那头冲过来，脸上三道疤在火光里扭曲：“团长！让我带人去端了炮团！老子跟他们拼了！”
“拼？”陈铁锋扯了扯嘴角，“你拿什么拼？拿你那条命？还是拿弟兄们的命？”
疤脸汉子愣住了。
陈铁锋把电报纸揉成一团，塞进嘴里，嚼烂，咽下去。那团纸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，但他没皱一下眉头。
“所有人听令——”
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，每一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。
“把伤员抬进防炮洞，弹药全部转移，阵地上的火把全部熄灭，三分钟内完成——所有人撤出阵地三百米，找掩体趴下。”
“团长！”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，“咱们撤了，阵地就没了！”
陈铁锋盯着他，眼神像两把刀：“阵地是在地图上，还是在弟兄们的命里？”
孙瘸子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“执行命令！”
六十七个人，像六十七头狼，无声地动起来。陈铁锋站在阵地中央，看着弟兄们抬着伤员钻进防炮洞，弹药箱被拖进掩体，火把一盏盏熄灭。
最后，只剩他一个人。
孙瘸子冲回来，拽住他的胳膊：“团长，你——”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
陈铁锋甩开他的手，从怀里掏出那枚铁刃营的胸章，别在胸口。那是用阵亡兄弟的骨头磨成的，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铁血亮刃。
“我说过，铁刃营的人，死也得死在阵地上。但活着的，得替死去的活着。”
孙瘸子眼眶红了：“那您呢？”
陈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滚。”
孙瘸子咬着牙，一瘸一拐地跑远了。
陈铁锋一个人站在阵地上。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他的领口，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，像一块裹尸布。
十五分钟，像等了一辈子。
炮声在远处炸开的时候，陈铁锋反而笑了。
第一发炮弹砸在阵地前沿，炸开的泥土像水一样泼过来。他没有躲。
第二发、第三发、第四发——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，阵地在脚下颤抖，空气被撕裂，爆炸声灌进耳朵，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陈铁锋蹲在战壕里，背靠着土墙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炮弹就在他头顶炸开，土块砸在他身上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一炮，是给李德胜还的。这一炮，是给张德财还的。这一炮，是给那些死在炮火里的弟兄们还的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，阵地已经变成一片焦土。陈铁锋从泥土里爬出来，浑身上下全是血，但那些血不是他的——是炸飞的泥土砸出来的口子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吐掉嘴里的烟——那根烟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刘明德，你给老子等着。”
黑暗中传来脚步声。
疤脸汉子带着弟兄们冲回来，看到陈铁锋还站着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孙瘸子第一个冲上来，一把抱住他，眼泪直流：“团、团长，您还活着……”
陈铁锋推开他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伤亡多少？”
疤脸汉子咬了咬牙：“炮弹落得太准了，防炮洞被炸塌一个角，打死两个，伤了五个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，他睁开眼，眼里杀意翻涌：“通信兵！”
王二狗冲过来：“到！”
“给指挥部发报——铁刃营阵地遭自己人炮击，伤亡惨重，请查明情况，立即停止射击。”
王二狗愣了一下：“团长，这不是……”
“发。”
王二狗不敢再问，转身跑向通信设备。
陈铁锋转身，盯着指挥部所在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，像一头卧在山坳里的巨兽。
他知道，夜枭就在那里。
他在等陈铁锋死。
但他陈铁锋偏不死。
炮击停止十分钟后，通信兵跑回来：“团长，指挥部回电——炮团误判坐标，已经下令停止射击，并派周特派员前来慰问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像冬天里的刺刀。
“慰问？好啊，老子等他来。”
他转身，对疤脸汉子说：“把弟兄们藏起来，只留二十个人在阵地上，全部挂彩，装成重伤的样子。”
疤脸汉子明白了什么，狠狠点头。
半小时后，周特派员带着两个警卫员，踩着满地的弹坑走上阵地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戴着金丝眼镜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看到陈铁锋，他快步迎上来，伸手就要握：“陈团长，辛苦了！这次炮击是误会，我已经批评过炮团了——”
陈铁锋没伸手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浑身是血，胸口别着那枚骨制胸章，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。
周特派员的手停在半空中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，很快又恢复如常：“陈团长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周特派员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一个炮团，在接到上级命令之后，炮击友军阵地，这叫‘误判’？”
周特派员推了推眼镜：“陈团长，战场上的事，有时候难免有偏差。”
“偏差？”陈铁锋眯起眼睛，“炮团坐标是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，偏差能偏到老子头上来？”
周特派员脸色变了变，随即又笑起来：“陈团长，你这是怀疑自己的同志？”
“我不是怀疑。”
陈铁锋往前迈了一步，逼到周特派员面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我是确定——内鬼就在指挥部里，而且，就是你。”
周特派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身后的两个警卫员同时拔枪，枪口对准陈铁锋。
陈铁锋没动。
但他的目光，死死锁在周特派员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，在一瞬间，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光芒——金色的、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光芒。
那是接种体的眼睛。
陈铁锋心里一沉。
他见过这种眼睛，在那些被日军改造过的怪物身上。那些怪物，有人的外表，但骨子里已经不再是人了。
“周特派员，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砰！”
枪响了。
不是警卫员开的枪。
是陈铁锋身后，副连长林啸天开的枪。
那一枪，打穿了周特派员的胸口。
但周特派员没倒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，抬起头，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：“陈铁锋，你果然不简单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整个人猛地膨胀起来，军装被撕裂，皮肤下涌出一层青灰色的鳞甲，双手变成利爪，嘴里长出獠牙——
“接种体觉醒！”
林啸天大喊一声，又连开三枪。
子弹打在鳞甲上，火花四溅，却只留下几个白点。
周特派员——不，现在应该叫它——夜枭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，猛地扑向陈铁锋。
陈铁锋没躲。
他拔出腰间的刺刀，迎着夜枭冲上去。
一人一兽，在焦土上撞在一起。
刺刀扎进夜枭的腹部，但只扎进去两寸就被鳞甲卡住。夜枭的利爪抓向陈铁锋的脑袋，他侧身一躲，爪子擦着他的头皮划过，带下一块皮肉。
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。
陈铁锋咬紧牙关，双手握住刀柄，猛地往上一挑——
刺刀划开夜枭的腹部，黑色的血喷出来，溅了他一身。
夜枭发出一声惨叫，往后跳开。
陈铁锋追上去，但脚下一软，摔倒在地。
他太累了。
从铁刃营建立到现在，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，身上大大小小十七处伤口，每一处都在往外渗血。
夜枭看到机会，再次扑上来。
“团长！”
林啸天冲过来，扑在陈铁锋身上。
夜枭的利爪，直接穿透了林啸天的后背。
陈铁锋瞪大眼睛，看到林啸天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，看到他嘴唇翕动，说了一句无声的话——
“团长，替我报仇。”
然后，林啸天闭上了眼睛。
陈铁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，一脚踹开夜枭，从林啸天背上拔出刺刀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夜枭站在三米外，胸口被刺刀划开的口子里，黑色的血正往外淌。它舔了舔爪子上的血，笑得格外诡异：“陈铁锋，你知道为什么炮击坐标会那么准吗？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“因为，那个坐标，是你们铁刃营的种子计划里，早就定好的。”
夜枭说完这句，猛地转身，跳进黑暗里，消失不见。
陈铁锋追出去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，看着林啸天的尸体。
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副连长，那个曾经替他挡过子弹的兄弟，就这样死在他面前。
孙瘸子和其他弟兄冲过来，看着林啸天的尸体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陈铁锋蹲下来，合上林啸天的眼睛。
“啸天，你安心走，老子会把夜枭的脑袋摘下来，给你当夜壶。”
他站起来，目光扫过阵地上的弟兄：“所有人听令——”
“在！”
“把伤员安置好，清点弹药，准备迎敌。”
孙瘸子愣了一下：“团长，炮击都停了，敌人还会来？”
陈铁锋盯着黑暗深处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会。”
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从阵地前方传来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像死亡的擂鼓声。
三分钟后，一辆日军装甲车出现在阵地前沿，车顶的探照灯照亮了整个阵地。
装甲车停下来，车门打开，一个穿着日军军官制服的人走下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，放在嘴边，开口——
“陈铁锋团长，好久不见。”
那声音，低沉，沙哑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陈铁锋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，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——
他失踪了整整十年的亲哥哥，陈铁剑。
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传来：“弟弟，你没想到吧，我还活着。”
陈铁锋的手在颤抖。
孙瘸子看到他手里的刺刀，刀柄上，沾着林啸天的血，正在往下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