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知各连,三分钟内集合。”
陈铁锋把密令塞进灶膛,火苗舔上宣纸,瞬间吞噬了那些蝇头小楷。纸张卷曲,灰烬飘落,像极了林啸天最后那封信里夹带的一根白发。
勤务兵愣在原地:“营长,上级的命令是撤退——”
“我说集合。”陈铁锋抬头,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密布,“听不懂?”
脚步声在夜色中炸开。铁刃营残存的百来号人从各个角落里爬出来,有人拄着枪当拐棍,有人胳膊上的绷带还在渗血。三分钟,六十个人,整整齐齐码在陈铁锋面前。
没有一个完好的。
“营长,”二连长老宋撑着拐杖,断腿在夜色里晃荡,“又打?”
陈铁锋扫过这些脸。有的才十七八岁,下巴上还没长硬胡茬;有的已经四十出头,鬓角花白,在队伍里站了十五年还是个兵。他喉咙发紧,声音却硬得像石头:“不打。但也不走。”
“上级命令我们撤过江,”老宋皱眉,“违抗军令是要枪毙的。”
“枪毙?”陈铁锋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老子今天就是被枪毙,也要先把背后的王八蛋揪出来。”
他把密令的内容挑拣着说了——内鬼勾结日军,高层有人吃里扒外,铁刃营是诱饵,敌人真正的刀已经架到了后方指挥部的脖子上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这些人心里扎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陈铁锋扫视一圈,“你们现在走,我陈铁锋一个人扛。谁要是留下——”
“营长说啥屁话。”疤脸汉子往前一步,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,“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翻出来,我早喂了野狗。今天这条命,算还给营长。”
“我爹死在鬼子刺刀下,”一个年轻士兵攥紧枪带,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老宋扔了拐杖,单腿站着,冷汗从额头上往下淌:“我这条断腿,本来就是给铁刃营留的。营长,你说怎么打。”
陈铁锋没再说话。他转身,从弹药箱里掏出一瓶烧酒,拧开盖子,往地上倒了一圈。酒液渗进泥土,混着血和硝烟的味道,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“兄弟们,”他举起酒瓶,“这一瓶,敬今天倒下的弟兄。下一瓶——”
他仰头灌了一口,烈酒烧着喉咙,烧进胃里。
“下一瓶,等老子揪出内鬼,请你们都喝个够。”
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叫好。六十个人,六十双眼睛,像六十把刀,齐齐对准了黑暗。
信息来得很快。
三连长孙瘸子带着两个兵摸回来的,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和血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了半天气才开口:“营长,摸清楚了。狗日的刘明德没走,带着补充团一个营,就卡在咱们后路十里地的口子上。”
“一个营?”陈铁锋眼睛眯起来。
“一个营。”孙瘸子抹了把脸,“轻重机枪六挺,迫击炮两门。看样子,是铁了心要堵死咱们。”
老宋在边上冷笑:“补充团那帮少爷兵,也配叫一个营?”
“少爷兵?”孙瘸子啐了一口,“那帮人枪管子擦得比脸还干净,阵地上连个工事都没有。可人家有炮,咱们呢?”
陈铁锋没吭声。弹药箱里的子弹剩不到三百发,手榴弹十七颗,机枪子弹更是一发都没了。打正面,铁刃营这点人,不够人家一轮炮轰的。
“后路堵死,前面呢?”他问。
孙瘸子脸色更难看了:“前面更麻烦。鬼子联队正在渡口集结,山本那王八蛋的装甲车已经过了河,天亮前就能把咱们包圆。”
六十个人,前后夹击。前面是鬼子的装甲,后面是友军的枪炮。
陈铁锋蹲下,用刺刀在泥地上画了个圈:“这里是渡口。鬼子要过江,必须走这儿。”
他又画了一条线:“这里,就是咱们的阵地。”
“营长,”老宋皱眉,“这地方是死地,三面环水,背后是悬崖,连条退路都没有。”
陈铁锋抬头看他:“老宋,你怕死?”
“怕。”老宋说,“可老子更怕当孬种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踢散了地上的泥图,“刘明德堵咱们的后路,无非是想逼咱们往鬼子那边钻。等咱们跟鬼子拼光了,他好回去报功。”
“那咱们偏不?”
“偏不。”陈铁锋转头看向疤脸汉子,“你带十个人,去后路。”
疤脸汉子一愣:“营长,我一个打十个?”
“打什么打。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把这个送到刘明德手上。”
疤脸汉子接过来,借着月光扫了一眼,脸色大变:“营长,这是——”
“署名是沈海山的。”陈铁锋声音平静,“内容嘛,是让他就地消灭铁刃营,就地掩埋,回令说‘遭遇日军主力,铁刃营全体阵亡’。”
“刘明德跟沈海山是一伙的?”疤脸汉子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是不是一伙的,看看他看了信的反应就知道了。”陈铁锋拍着他的肩膀,“你送完信,别走远,找个地方猫着。要是刘明德看完信就撤,那就是他奉命行事,不知道内情。要是他看完信,开始挖坑——”
陈铁锋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那你就回来告诉我,咱们得换一种打法。”
疤脸汉子把信塞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:“营长,要是他挖坑呢?”
“那老子就先送他见阎王。”
夜更深了。
陈铁锋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的烟卷燃了一半,灰烬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。远处的江面上,鬼子的探照灯来回扫着,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。
“营长,”老宋拄着拐杖挪过来,“你咋不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铁锋把烟头摁灭,“一想事儿就睡不着。”
老宋在他旁边坐下,把拐杖搁在膝盖上:“想啥?想那封密令?”
“嗯。”陈铁锋望着远处的江水,“林团长假死五年,藏了整整五年,就为了查这个内鬼。可他查到最后,自己也搭进去了。”
“林团长是个汉子。”老宋说。
“是啊。”陈铁锋苦笑,“可他死了,内鬼还活着。咱们这帮兄弟,也快死了。”
老宋沉默了一会儿:“营长,你后悔不?后悔没听命令,带弟兄们撤?”
陈铁锋转过头,盯着老宋的眼睛:“老宋,你跟了我几年?”
“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陈铁锋点点头,“八年,你见过我陈铁锋什么时候后悔过?”
老宋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要是撤了,我陈铁锋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望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线,“可对得起这帮弟兄吗?对得起那些死了的,还等着咱们替他们报仇的吗?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陈铁锋抬手打断他,“让我自己想想。”
天亮了。
疤脸汉子回来的时候,脸上全是血。不是他的血。
“营长,”他声音沙哑,“刘明德看了信,当场就把传令兵毙了。”
陈铁锋瞳孔一缩:“传令兵?”
“对。”疤脸汉子抹了把脸,“传令兵是沈海山的人,送完信就要回去复命。刘明德毙了他,把信烧了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带兵撤了,撤得干干净净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”
陈铁锋愣了两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轻松,只有更深的冷意。
“好一个刘明德。”他咬着牙,“好一个奉命行事。”
“营长,那他——”
“他不知道内情,但他看懂了。”陈铁锋眼神凌厉,“他撤了,就是说他不想掺和这趟浑水。可他不敢违抗命令,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后路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陈铁锋说,“现在就剩一条路——打穿鬼子。”
他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炮响。
炮弹划破天空,落在渡口边上,炸开一朵黑色的蘑菇云。烟尘散去,鬼子的装甲车缓缓驶出晨曦,钢铁履带碾压着泥土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“来了。”陈铁锋拔出枪,“弟兄们,准备——”
“营长!”孙瘸子突然从后面跑过来,脸上全是惊恐,“营长,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慌慌张张的?”
“赵大锤!”孙瘸子喘着粗气,“赵大锤的暗刃小队,今天凌晨跟后方指挥部失去了联系!”
陈铁锋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赵大锤的铁血暗刃,是他最精锐的部队,一直潜伏在后方,负责策应和情报。这帮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联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孙瘸子摇头,“信号断了,派去联络的人也都没回来。营长,你说会不会——”
陈铁锋没让他说完。
他突然想起密令最后一页,林啸天用铅笔写的那些字:
“铁刃营是诱饵,真正威胁已潜入后方。”
“王牌种子,必须用血来浇灌。”
他当时以为,林啸天说的是铁刃营——用铁刃营的血,浇灌王牌部队的种子。
可现在赵大锤失联了。
他猛地反应过来:林啸天的真正意思,不是让铁刃营去死,而是让暗刃去打掉后方的威胁。可暗刃失联了,说明——
“后方的内鬼,比我们想的更深。”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“暗刃被端了,对方已经知道咱们的计划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打。”陈铁锋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但要打,还要打得狠,打得响。把鬼子拖在这里,让后方的内鬼以为咱们还在死磕。”
“可赵大锤他们——”
“信他们。”陈铁锋说,“赵大锤那小子,命硬。”
炮声更近了。
鬼子的步兵已经下了车,排成散兵线,朝阵地推进。山本的装甲车在后面压阵,炮口缓缓转动,瞄准了阵地的制高点。
陈铁锋趴在战壕里,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“弟兄们,”他侧过头,看着身边那些沾满灰尘的脸,“今天这一仗,打完了,咱们可能谁都活不了。”
“营长,”疤脸汉子咧嘴一笑,“活不了,那就赚了。反正老子这条命,早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对!”有人跟着喊,“杀一个不亏,杀两个血赚!”
陈铁锋笑了。他站起来,把刺刀装上枪口,声音像铁一样硬:“那就让这帮小鬼子看看,咱们铁刃营,到底是怎么打仗的!”
“杀!”
第一波冲锋,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冲在最前面。他手里端着机枪,子弹扫出去,鬼子前面一排人倒下去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来。
“给我火力掩护!”陈铁锋吼着,手里的步枪连开三枪,三个鬼子应声倒下。
鬼子的迫击炮落在阵地上,炸起的泥土把战壕填了一半。有人被埋在土里,挣扎着爬出来,脸上全是血。
老宋拖着断腿,把机枪架在炸塌的土堆上,扣动扳机。枪管打红了,烫得他手上起泡,可他咬着牙,硬是没松手。
“右翼!”孙瘸子叫道,“鬼子上右翼了!”
陈铁锋转头看去,十几个鬼子已经摸到了阵地右翼的侧后方。阵地上火力点不够,右翼只有两个人守着,眼看就要被突破。
“跟我来!”陈铁锋抓起枪,带着三个兵冲过去。
他冲到右翼的时候,正好看见一个鬼子端着刺刀,捅进了一个年轻士兵的肚子。那士兵惨叫一声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住刺刀,不让鬼子拔出来。
“我操你祖宗!”陈铁锋一枪托砸在鬼子脑袋上,砸得他头骨碎裂,血浆迸溅。
他扶起那个士兵,可已经晚了。刺刀捅穿了肺,血从嘴里涌出来,人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死死地看着他,嘴唇艰难地蠕动着。
陈铁锋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营长,我扛住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把人轻轻放下,然后站起来,端着枪,朝鬼子的方向冲过去。
“来啊!”他吼着,“来啊,小鬼子!”
子弹从他耳边飞过,打穿了他的帽子,擦着头皮飞过去。他不管,继续往前冲,手里的刺刀一下一下地捅,捅进鬼子的胸膛,拔出来,再捅。
血溅了他一脸,糊住了眼睛,他看不清,就凭着感觉捅。
“营长!”有人从后面拽住他,“营长,冷静点!阵地还在!”
陈铁锋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抹了把脸,擦掉血,看见阵地前面躺着二十多具鬼子的尸体。
身后,还活着的兄弟只剩不到四十个。
“打退了。”老宋喘着粗气,机枪枪管还在冒烟,“第一波打退了。”
“还有第二波。”陈铁锋说。
所有的人都沉默了。
弹药已经见底,手榴弹剩不到十颗,机枪子弹最后一条弹链,打出去就没了。
“营长,”孙瘸子突然说,“咱们还有一条路。”
陈铁锋转头看他。
“铁刃营的后方,有一条密道。”孙瘸子说,“是我当年修工事的时候挖的,直通江边。可以绕过鬼子的封锁线,撤到江北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那密道只够一个人爬过去。”孙瘸子苦笑,“只能送一个人走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走吧。”
“营长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可你现在说这话,就是要让一个人走,剩下的人在这儿等死。”
孙瘸子急了:“营长,你不走,铁刃营就真完了!”
“铁刃营早完了。”陈铁锋说,“打完这一仗,铁刃营就不存在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疲惫的、伤痕累累的脸:“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铁刃营的魂就在。”
他走到孙瘸子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走。去后方,找到赵大锤,告诉他,密令背后还有一只手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陈铁锋把那封密令的灰烬从怀里掏出来,塞进孙瘸子手里,“你记住,林啸天查了五年才查到的,不只是沈海山。沈海山背后还有人,那个人才是真正的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。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枪声来自后方,不是鬼子的方向,是——指挥部。
“怎么回事?”老宋瞪大了眼睛。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枪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。很快,他们看见阵地后方,一支队伍正朝这边冲来。那支队伍的旗帜——
“是咱们的人?”疤脸汉子疑惑道。
陈铁锋盯着那面旗帜,脸色突然变了。
那面旗帜,是铁刃营的旗帜。
可铁刃营的旗帜,现在就在他身后的战壕里。
“不对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那支队伍的机枪响了。
子弹从背后扫过来,瞬间打倒了两个老兵。
陈铁锋猛地趴下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
他们是冲自己来的。
孙瘸子爬起来,抓起步枪要还击。陈铁锋一把按住他:“别开枪!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他们是假扮的。”陈铁锋死死盯着那支队伍,“真正的铁刃营,绝不会从背后开枪。”
他话音未落,那支队伍中,有人站了出来,摘掉帽子。
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军装,头发散落下来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,陈铁锋见过。
是周特派员。
不——是竹机关的夜枭。
“陈营长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你猜对了,王牌种子计划,从一开始就是诱饵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“你的铁刃营,你的四十七个兄弟,你所做的一切——”她笑了,“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铁锋问。
“因为真正需要铲除的,不是铁刃营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你。”
陈铁锋脑子嗡的一声,还没来得及反应,夜枭身后的队伍里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陈旧的军装,脸上带着疲惫和决绝。
陈铁锋愣住。
那个人,他认识。
那个人,是他以为已经死了五年的——
林啸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