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。
陈铁锋蹲在弹坑边缘,指尖划过地上整齐排列的物件——七十三顶染血的军帽,五十八把折断的刺刀,三十二块破碎的怀表。每一件都沾着黑褐色的干涸血迹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孙瘸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左腿裤管空荡荡的,绑腿处还渗着新鲜的血迹。他没吭声,只盯着那些遗物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就剩这些了?”陈铁锋声音嘶哑。
“报告营长,全营原编三百一十二人,现有战斗人员九十七人,轻伤四十三人,重伤二十一人。”孙瘸子咬着牙报数,“能端枪的,不到七十。”
陈铁锋站起身,膝盖骨咔嚓作响。
他的目光扫过阵地——断壁残垣间,稀稀拉拉蹲着几十号人。有的在擦拭枪支,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就那么靠着土墙发呆。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疲惫,眼睛里却还烧着火。
那种火,是恨。
赵大锤从战壕另一头跑过来,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,血痂糊了半张脸。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铁锋:“营长,刘明德派人送来的。”
陈铁锋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寥寥几行字,用的是七十三军军部公文格式。他看完,手指一紧,纸张差点被捏碎。
“怎么说?”孙瘸子凑过来。
“让我撤。”陈铁锋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“命令我部即刻后撤至江防二线,等候整编。”
孙瘸子愣了:“撤?咱们刚把鬼子一个中队打残,缴了那么多装备,这时候撤?”
“军令如山。”赵大锤咬牙。
“山个屁!”陈铁锋一脚踢飞地上的土块,“撤回去,这些兄弟白死了?林团长的密令白送了?”
他弯腰捡起那团纸,重新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刘明德的措辞很客气,但态度很坚决——你部伤亡过大,必须后撤休整,否则军法从事。落款处盖着七十三军军部的大印,红得刺眼。
陈铁锋冷笑。
他太熟悉这套路数了。前线打得越惨,后方越是想把残兵收拢,免得生出事端。至于那些战死的兄弟,无非是阵亡名单上多几个名字而已。
“营长,撤不撤?”孙瘸子问。
陈铁锋没回答,转身走向阵地中央的土台。
那里堆着缴获的日军装备——三挺歪把子机枪,十几支三八大盖,还有几箱子弹和手雷。东西不多,但对现在的铁刃营来说,已经是救命粮。
他伸手拍了拍那挺机枪,枪管还温着。
“传令下去,全营集合。”陈铁锋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。
号兵吹响集合哨。
残兵们从各个角落爬起来,拖枪带炮地聚到土台前。有的拄着枪当拐杖,有的互相搀扶着,还有的干脆被人抬过来。七十多号人,站成稀稀拉拉的三排,军装破烂,满脸尘土,却全都挺直了腰板。
陈铁锋站在台上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都知道了吧,上面让撤。”
没人说话,但有人咬牙。
“我陈铁锋从当兵那天起,就知道一个理——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可今天,老子不认这个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空气里,“为什么?因为这道命令,是让咱们把兄弟的血白流!”
他掏出那张揉皱的公文,举过头顶。
“林团长的密令你们都看过。七十三军有内鬼,江防指挥部有内鬼,咱们打的这场仗,从一开始就有人想让我们死!”陈铁锋说着,手指戳着那张纸,“现在鬼子还没打退,他们就急着把咱们调走,为什么?”
台下没人应声,只有呼吸声越来越粗。
“因为咱们碍事了。”陈铁锋一把撕碎公文,纸屑撒了一地,“咱们守在这儿,鬼子就打不过来。可有人不想让咱们守,他们巴不得鬼子打进来,好让某些人拿地盘换活路!”
碎纸片飘落在土台上,被风吹散。
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句娘。
赵大锤攥紧拳头:“营长,你说话,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陈铁锋伸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,枪口朝天,“老子今天就在这儿立个誓——铁刃营,守到底!谁让撤,谁就是汉奸!谁要拦,老子就毙了谁!”
枪声炸响。
子弹拖着尾焰冲上天空,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线。
台下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孙瘸子第一个反应过来,拄着拐杖往前一瘸:“营长说得对!咱们要是撤了,那些死去的兄弟算什么?他们的血白流了?他们的命白送了?”
“不撤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对!不撤!”
“谁撤谁是孬种!”
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齐刷刷,最后汇成一声怒吼。
陈铁锋举起手,压住喊声。
“都别急着吼。”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遗物,“看见了没?那是咱们兄弟留下的。七十三顶帽子,五十八把刺刀,三十二块怀表。这些兄弟,有的是跟了我三年的老兵,有的是刚补进来的新兵蛋子,还有的是从黑旗部队投过来的。”
他走到那堆遗物前,蹲下,伸手拿起一顶军帽。
帽檐上有个弹洞,边缘烧焦了。
“这是李德胜的帽子。去年打小鬼子的运输队,他一个人端了三挺机枪,子弹打光就用刺刀捅,最后肚子上被捅了五刀,肠子流了一地,还爬着去够手榴弹。”
陈铁锋把帽子放下,又拿起一把断刺刀。
“这是张德财的。你们都知道,他是司务长,平时就管后勤。可前天晚上,他抱着炸药包冲进鬼子的机枪阵地,把自己和鬼子一起炸上了天。”
他把刺刀放在帽子上,又拿起一块怀表。
怀表玻璃碎了,表针停在了四点十七分。
“这是谁的我找不着主了。”陈铁锋看着那块表,“但我知道,它最后停的时候,是咱们的人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。那时候,这块表的主人应该还活着,还能听见表针在响。”
他把三样东西举过头顶。
“这些东西,是兄弟们的命。咱们今天要是撤了,它们就只是遗物。可咱们要是不撤,它们就是证据——证明咱们铁刃营,从来没怂过!”
台下有人哭出声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嗓子、肩膀一抖一抖的抽泣。铁打的老兵,在这一刻也撑不住了。
陈铁锋把三样东西放回原位,站起身。
“从现在起,铁刃营进入最高战备。所有人检查弹药,加固工事,伤员能动的都给我拿枪。赵大锤!”
“到!”
“你带暗刃,守住东面山坡。鬼子要是从那边过来,你就算把命搭上,也得给我顶住两小时。”
“是!”赵大锤转身跑走。
“孙瘸子!”
“到!”
“你带三连和伤员,负责弹药补给和伤员救护。记住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给我往阵地上送子弹。”
“是!”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陈铁锋跳下土台,走到那堆缴获的装备前,捡起一挺歪把子机枪。
枪身重,冰凉。
他掂了掂,转身看向西面的山脊。
夕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烧成一片血红。山脊线上,能看见零星的人影在移动——那是鬼子的侦察兵。
“营长,”一个老兵凑过来,“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?”陈铁锋冷笑,“等什么等?老子是要等鬼子来送死。”
他把机枪架在土墙上,枪口瞄准山脊线。
“告诉兄弟们,今晚有硬仗。打完这一仗,活着的,老子请喝酒。死了的,老子给他们立碑。”
“喝酒得喝好的。”老兵咧嘴笑了。
“放心,老子还有两块大洋。”陈铁锋拍了拍腰包,“够买一坛子烧刀子,够咱们醉一场。”
夜幕降下来。
阵地上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战壕的呜咽声。
陈铁锋靠在一堵断墙后面,掏出林啸天的那封密令。
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血迹斑斑,有些字迹模糊了。但他早就背熟了上面的内容——高层内鬼名单,日军秘密协议的具体条款,还有那个让他后背发凉的阴谋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他看过很多次,每次都觉得不对劲。今晚不同,也许是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丝光,照在纸上,让他看见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密令最后一段,字迹比前面淡一些,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:
“王牌种子是陷阱,真正威胁已潜入后方,地址在——”
后面的字迹模糊了。
陈铁锋把纸凑到眼前,使劲辨认。
只能看见几个勾画,像是写了一半的字,被墨水晕开了。但有一个字特别清晰——
“沈”。
沈海山。
他猛地坐直身体。
突然,东面山坡传来枪声。
赵大锤的暗刃开火了。
陈铁锋把密令揣进怀里,抓起机枪就往东面冲。
战壕里,所有人都被枪声惊醒,一个个端枪瞄准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什么情况?”陈铁锋跑到阵地上,趴在掩体后面往外看。
夜色里,东面山坡上亮起十几团火光,那是枪口焰。火光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鬼子冲锋的身影。
“狗日的,真来了。”陈铁锋骂了一句,机枪架好,扣动扳机。
哒哒哒——
子弹拖曳着火线,往山坡上扫去。
鬼子被打倒几个,但更多的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来,黑压压一片。
“打!”陈铁锋吼了一声。
全营开火。
枪声像炸锅的豆子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火光把阵地照得通明,尘土飞扬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铁锋打完一梭子,换弹时,瞥见西面山脊线上有异动。
不是鬼子的方向。
是后方。
他眯起眼睛,透过夜色看了几秒,脸色骤变。
“赵大锤!”
赵大锤从东面跑过来,满脸是土:“营长?”
“西面,看见没?”陈铁锋指向西面山脊。
赵大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愣了:“那是……自己人?”
“自己人个屁!”陈铁锋咬牙切齿,“那是咱们后方,可现在是鬼子进攻的时候,那边的人影,是在包咱们饺子!”
他猛地想起密令最后一页。
“真正威胁已潜入后方……”
“沈海山……”
陈铁锋浑身发冷。
他明白了。王牌部队的种子,是陷阱。林啸天用命换来的密令,揭露的不只是内鬼,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——有人想让他死在这里,想让铁刃营彻底消失,让那些秘密跟着他们一起埋进土里。
“营长,怎么办?”赵大锤声音发颤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
他看着西面山脊线上越来越多的人影,看着东面山坡上越滚越大的鬼子攻势,看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。
七十多号人,两头夹击,弹药将尽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睁开眼时,眼神变了。
“把密令给我。”他伸手。
赵大锤掏出密令递过去。
陈铁锋接过来,没看,直接划燃火柴。
火光跳动着,舔上纸张边缘。纸页卷曲,变黑,灰烬飘散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惊呼。
“烧了。”陈铁锋声音平静,“这东西留不得,否则我们就算活着出去,也得被人灭口。”
灰烬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。
陈铁锋抬起头,看向西面山脊线。
那些人影已经逼近了,能看见他们手里的枪口,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
“通知所有人,准备突围。”陈铁锋说。
“往哪突?”赵大锤问。
“往鬼子阵地上突。”陈铁锋冷笑,“他们不是想包咱们饺子吗?老子就不让他们如意。往鬼子的方向突围,让他们自己咬自己去。”
赵大锤愣了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营长,你疯了。”
“疯了就疯了。”陈铁锋端起机枪,“记住,谁活下来,谁就得把今天的事说出去。铁刃营,不白死。”
他迈步往前冲。
身后的枪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七十多双眼睛,在火光中亮得像星星。
陈铁锋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,喊出一个字:“冲!”
枪声再起。
铁刃营的残兵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刺向夜色深处。
在他们身后,西面山脊线上的人影停了下来,似乎没想到这支残兵居然敢往鬼子的方向冲。
一个人影站在高处,举着望远镜,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火把。
他放下望远镜,低声说了句:“陈铁锋,算你狠。”
说完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而远处,枪声还在响。
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