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黏在喉咙里,呛得人想咳,却又咳不出声。
铁刃营的阵地上,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血腥味和火药渣。陈铁锋靠在一块被炮火削去半截的岩石上,军装撕开了几道口子,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山脊。
三百米外,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集结。那是刘明德的补充团,还有至少两个连的宪兵队。他们封死了所有退路,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铁刃营残部,像一群饿狼盯着受伤的猎物。
“营长,子弹不多了。”孙瘸子爬过来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每人平均不到五发,机枪子弹还剩两箱,手榴弹每人两颗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匣子枪,弹匣里只剩下最后一梭子子弹。旁边躺着赵大锤,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胸口挨了一刀,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透,但他硬撑着没昏过去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锋哥,你走。”赵大锤喘着粗气,每说一个字,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,“我带着弟兄们顶住,你从西边崖壁下去,那里有条暗路。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像铁片刮过石头,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铁刃营没有丢下兄弟逃命的营长。”
赵大锤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
疤脸汉子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满是血污,眼眶里全是红丝:“营长!老宋……老宋不行了!”
陈铁锋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上岩石,疼得他龇了龇牙,但他没停,冲进不远处的掩体。
老宋躺在担架上,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,断口处用绑腿死死扎着,但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,把担架染成暗红色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哆嗦嗦,看见陈铁锋进来,硬扯出一个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营长……老子这条腿,换了他三个鬼子,值了。”
陈铁锋蹲下身,抓住老宋的手,那手冰凉得像块石头:“闭嘴,省点力气。卫生员!”
“别喊了。”老宋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风里的残烛,“卫生员……刚才就死了。营长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子,在汉口织布厂干活。你活着出去,帮我捎个话,就说……就说她哥没给她丢人。”
陈铁锋的指甲掐进掌心,指甲盖下渗出血丝:“你自己去说。”
老宋笑了笑,眼神开始涣散,瞳孔像蒙了一层灰:“营长……咱铁刃营,还有多少人?”
“够打。”陈铁锋的声音稳得像磐石,但握着老宋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够把这些杂碎全撕了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……”老宋的胸口突然猛地起伏了一下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然后彻底不动了。那只手从陈铁锋掌心滑落,垂在担架边。
陈铁锋松开手,站起来,转身走出掩体。他的眼眶发红,但没有泪。
外面的阳光刺眼,照在血泊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山下,宪兵队的扩音喇叭又响了,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:“陈铁锋听着!你们已经弹尽粮绝,放下武器,保证你们不死!否则,格杀勿论!”
回应他们的,是一声嘶哑的怒吼:“老子操你祖宗!”
那是孙瘸子。他站在阵地前沿,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。
陈铁锋大步走到阵地前沿,举起望远镜。山下的布置清清楚楚——刘明德的正规军在前,宪兵队在两侧,后方还有迫击炮阵地,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这边。
这是要把铁刃营往死里打。
“营长。”赵大锤挣扎着站起来,每动一下,胸口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,“不能再打了。正面硬拼,我们撑不过半个小时。让弟兄们撤吧,能跑几个是几个。”
陈铁锋放下望远镜:“撤?往哪撤?”
“往西边,进山。只要进了林子,他们追不上我们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铁锋转头盯着赵大锤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,“像野狗一样在山里躲着,等他们慢慢搜出来,一个个毙了?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低下头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陈铁锋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炸雷一样在阵地上滚过:“铁刃营的弟兄们听好了!现在不是逃命的时候!林啸天用命换来的情报就在我兜里,上面写的每一个字,都够把那些王八蛋送上军事法庭!他们怕了,所以才要灭我们的口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那些眼睛里,有血丝,有愤怒,有绝望,但此刻都燃着一团火。
“但老子不跑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老子要在他们面前,把这个秘密打出来!”
孙瘸子愣了一下:“营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陈铁锋指向山下,手指像一把出鞘的刀:“他们以为我们弹尽粮绝,只会被动挨打。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。天黑之前,我要让刘明德亲口承认,他和沈海山是一伙的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打?”
“把他们引上来。”陈铁锋的眼睛里闪着光,像黑夜里的狼眼,“让他们以为我们撑不住了,主动出击。然后在山口打伏击,抓活的。”
赵大锤倒吸一口凉气,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抽:“营长,这太冒险了!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斩钉截铁,“是死是活,就这一锤子买卖。”
他转身扫视众人:“谁跟我去?”
“我去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营长,算我一个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全是铁刃营的老兵。有人瘸着腿,有人吊着胳膊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陈铁锋点了二十个人,全是还能跑能打的。剩下的交给赵大锤,让他带着伤员往西边崖壁方向佯动,故意让山下的人看见。
“你们只有一件事。”陈铁锋对赵大锤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制造假象,让他们觉得我们要跑。等他们追上来,你们就炸了崖壁上的碎石堆,封住路,然后从北边绕回来接应。”
赵大锤点头:“明白。”
陈铁锋带着二十个人悄悄潜入阵地左侧的灌木丛。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河沟,正好通到山口侧面。他们在沟里趴着,身上盖满枯叶和泥土,呼吸都压得又轻又慢。
山下,扩音喇叭还在喊:“陈铁锋,最后三分钟!再不投降,我们开炮了!”
赵大锤那边开始动作。伤员被搀扶着往西走,有人故意扔下几支枪,看起来像溃退。一个瘸腿的弟兄还故意摔了一跤,爬起来时连滚带爬。
果然,山下的人上当了。
刘明德的部队开始压上来,步伐很快。前面是三个步兵排,后面跟着机枪手,再后面是宪兵队。他们显然以为铁刃营要跑,想一鼓作气拿下。
两百米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陈铁锋能听见山上那些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,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臭味。他的手握紧匣子枪,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个军官的腿——那双腿迈得很快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“打!”
二十支枪同时开火,枪声像撕破布一样撕裂了空气。
最前面的那个军官一头栽倒,紧接着后排倒下五六个。后面的部队一下子乱了,有人趴下,有人往后跑,有人胡乱开枪,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。
“冲!”
陈铁锋第一个跳起来,手里的匣子枪连开三枪。子弹打穿了一个宪兵的胸口,又钻进了后面那个人的肚子,血花在阳光下炸开。
二十个人像二十头饿狼,从侧面杀进去。
这二十人全是铁刃营的老兵,枪法准,反应快。他们不跟敌人纠缠,专打军官和机枪手,打完就换位置,像鬼影一样在战场上穿梭。子弹呼啸着飞过,有人倒下,但没人停下来。
刘明德的部队彻底乱了阵脚。
他们本来就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明明是溃退的残兵,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把尖刀?而且这把刀还专挑软肋捅,每一下都见血。有人开始往后跑,有人扔下枪举手投降。
陈铁锋准确找到了刘明德的指挥位置。
那是一个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临时指挥部,周围围着十几个卫兵,个个端着枪,神情紧张。陈铁锋没有直接冲过去,而是绕到侧面,在一棵松树后面蹲下,然后朝那方向扔了一颗手榴弹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卫兵群中爆炸。轰的一声,炸倒了三个人,碎肉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。
陈铁锋趁乱冲过去,匣子枪顶着刘明德的太阳穴,枪管还烫着:“别动!”
刘明德浑身一僵,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地上:“你……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,是你疯了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冷得像刀,枪管在刘明德的太阳穴上顶出一个凹痕,“说,谁让你来杀我的?”
刘明德牙齿打颤,上下牙磕得咯咯响:“我……我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李……李总司令……”
陈铁锋的手更用力了,枪管几乎要嵌进肉里:“李炳文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他为什么要杀我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林啸天的密令里,有他和日本人交易的证据……”刘明德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蚊子哼哼,“陈营长,我只是办事的,你别杀我……”
陈铁锋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李炳文——江防总司令,他的老上司。
那个在军校时教过他战术的教官,那个在战场上救过他命的兄长,那个他以为是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,竟然是内鬼?
“证据在哪?”
“都……都在李总司令手里。林啸天派的人一送出密令,他就知道了,连夜把相关文件全烧了。但林啸天好像还留了一份底,藏在别的地方……”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硝烟味:“那份底在哪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那就带我去见李炳文。”
刘明德的脸一下子白了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:“陈营长,你……你这是送死!李总司令身边有一个连的卫队,还有两个宪兵排,你去了就是死!”
“死也要去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老子今天就要当着李炳文的面,把那些脏事全抖出来。”
他拽着刘明德往回走。周围的战斗已经停了,铁刃营的二十个人控制了局面,宪兵队和刘明德的补充团死的死降的降,只剩下零星抵抗。有人还在开枪,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。
孙瘸子跑过来,脸上挂着血,但眼睛亮得像灯:“营长,抓了四十多个俘虏,缴了五十多条枪。”
“用不着了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,“准备走,去找李炳文。”
“营长!”赵大锤气喘吁吁跑过来,脸上的表情不对,像见了鬼,“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方才……方才我派了两个弟兄去侦查,发现李炳文的大部队正在朝这边开进。至少三千人,还有四门山炮!”
陈铁锋的心猛地一沉,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。
李炳文这是要亲自动手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赵大锤的声音更低,几乎贴在陈铁锋耳边说,“我们在侦察时,听见那些军官在说话。他们说,李炳文已经和日本人达成协议,三天后,日军会从北线发起总攻,李炳文不但不增援,还会把北面的防线撤了,放日本人进来!”
“放屁!”孙瘸子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喷到地上,“他他妈还是中国人吗?”
“他不是中国人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,“他是畜生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抬起头,目光穿过硝烟,看向远方:“走吧,我们去迎迎李总司令。”
“营长!”赵大锤急了,一把抓住陈铁锋的胳膊,“你疯了?我们这点人,怎么打三千人?”
“不是打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进土里,“是谈判。”
“谈判?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,像刀锋上的一抹寒光,“老子手里有他勾结日本人的证据,还有刘明德这个人证。他不怕我死,但他怕这件事被捅出去。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这些证据还在,他就睡不着觉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给他一个机会。”陈铁锋说,眼睛直视前方,“让他当面杀了我,或者让我当面拆穿他。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突然明白了,脸色刷地白了:“你是要用自己当饵?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的声音低沉却坚定,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如果我死了,我兜里的密令和这份证词就会有人送到重庆。如果我活着,他就要继续演戏。李炳文是聪明人,他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他说完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身后,二十个铁刃营的老兵默默跟上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刀子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山路上,灰尘飞扬,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陈铁锋走在最前面,军装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,袖口还在往下滴血,但他的背影仍然挺得像一座山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突然,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像鼓点一样密集。
一匹黑马冲过来,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。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制服,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正是李炳文。
他在陈铁锋面前勒住马,马蹄扬起一片尘土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铁锋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铁锋,你这是在逼我。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抬起头直视李炳文的眼睛,“李总司令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把那些脏事全抖出来,然后去军事法庭自首。第二,现在杀了我,但我保证,明天你的那些事就会传遍整个中国。”
李炳文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吹起了地上的尘土,迷了所有人的眼。久到空气都凝固了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陈铁锋心里一紧。
“陈铁锋,你还是太年轻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,“你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陈铁锋接过来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份委任状,上面写着:兹委任陈铁锋为新编第一军独立旅旅长,即刻组建铁刃团,授予少将军衔。
落款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,红彤彤的印章像一团火。
“你以为我要杀你?”李炳文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错了。我要让你活,让你当我的刀,替我去杀那些真正该死的人。”
陈铁锋盯着那张纸,手指微微颤抖,纸页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林啸天给我的那份密令,不是证据。”李炳文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低到只有陈铁锋能听见,“那是一份名单,上面全是隐藏在政府里的日本人棋子。而真正的大鱼,不在名单上,在名单背后。”
陈铁锋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真正掌控这一切的人,不是沈海山,也不是我。”李炳文的眼神暗下来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“那个人在重庆,在你够不到的地方。但他很快会来找你,因为他知道,唯一能坏他事的人,就是你。”
“他是谁?”
李炳文没有回答,而是把委任状塞到陈铁锋手里,纸页还带着体温:“三日后,日军总攻。我要你用铁刃团守在北线,顶住日本人三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那个人就会露出马脚。”李炳文说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陈铁锋的眼睛,“他会迫不及待地派人来杀你,因为他知道,只要你活着,他早晚会暴露。”
陈铁锋攥紧委任状,纸页在他手里皱成一团:“你怎么保证你不是在骗我?”
“因为我现在要杀你,易如反掌。”李炳文勒转马头,马在原地打了个转,“但我选择让你活。这不是仁慈,是赌。赌你陈铁锋,能在三天之内,变成一把能捅穿天的大刀。”
马蹄声远去,渐渐消失在尘土里。
陈铁锋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委任状,纸页被汗水和血水浸湿。
身后,赵大锤、孙瘸子、疤脸汉子……所有人都在看他。他们的眼睛里,有迷茫,有期待,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“营长,我们……”
“不叫营长了。”陈铁锋把委任状折好,揣进怀里,纸页贴着胸口,滚烫得像一块烙铁,“从今天起,我们是铁刃团。王牌部队的第一块砖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那里,日军的炮火还在轰鸣,硝烟遮住了半边天,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大嘴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有一个人正等着他去杀。那个人躲在阴影里,躲在权力的深处,躲在每一个人的信任背后。
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。
而三天后,要么他死,要么那个人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