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余烬还在燃烧，焦糊味混着血腥气，在废墟上盘旋不散。
陈铁锋蹲在弹药库废墟前，指尖捻起一片烧焦的密电残纸。纸边焦黑，中间几个字勉强可辨——“铁刃营必须全灭，不留活口。”下面盖的章，是江防总司令部作战处的密电专用印。他手指收紧，纸片在掌心揉成碎末，碎屑扎进掌纹里。
“营长！”孙瘸子从战壕那头跑过来，右腿的伤让他跑起来一颠一颠，每一步都带着闷哼，“前沿传来消息，山本那狗日的装甲部队动了，至少有十五辆坦克，后面跟着一个联队的步兵。”
陈铁锋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，碎纸屑随风飘散：“赵大锤呢？”
“带着暗刃的人在前沿布雷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”
孙瘸子一愣：“营长，前沿阵地还没布完雷——”
“我说叫他回来。”陈铁锋把手中的碎纸屑扬进风里，纸屑打着旋儿落在焦土上，“咱们不打阵地战。”
孙瘸子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问，转身就跑。他知道营长的脾气，决定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陈铁锋走向指挥部——说是指挥部，其实就是半截被炸塌的民房，屋顶塌了大半，露出灰蒙蒙的天。老宋正拄着拐杖等在那儿，见陈铁锋进来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上面来电话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叫我们死守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，伸手去摸烟，烟盒空了。他捏扁烟盒扔到墙角，烟盒砸在碎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：“死守？拿什么守？弹药库炸了，粮食只够三天，伤员一百多人，就这破地方，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。”
“上面说援军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。”陈铁锋冷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刀刃般的寒意，“他们说的援军，怕是山本的装甲车吧。”
老宋脸色变了变：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密电残片我拼出来了。”陈铁锋走到墙边，拿起一支烧焦的木炭，在墙上画了几下，木炭划过墙面，留下几道粗粝的黑线，“江防总司令部作战处直接下的令，要铁刃营全灭。这命令不是李炳文一个人能下的，背后还有人。”
老宋拄着拐杖的手在抖，拐杖敲在地上，发出笃笃的响声：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是弃子。”陈铁锋转过身，眼神像刀一样锋利，“有人要借山本的手，把咱们抹干净。”
这时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大锤带着满身的土冲进来，额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他也不擦，开口就说：“营长，前沿的雷布了一半，山本的坦克已经到刘庄了，最多半小时就到。”
“内鬼查到了吗？”
赵大锤犹豫了一下：“有线索，但还不确定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弹药库爆炸前十分钟，有人看见二连的司务长张德财从弹药库那边跑出来，手里提着个油桶。”
陈铁锋眼睛一眯：“人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
“跑了？”陈铁锋的声音陡然拔高，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，“你们暗刃的人干什么吃的？让一个司务长跑了？”
赵大锤咬牙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：“兄弟们追了五里地，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，脖子上被人用利器切开，一刀毙命。杀人的人手法很专业，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。”
灭口。
陈铁锋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，心里一阵发冷。张德财不过是个司务长，连个排长都不是，他被灭口，说明他背后的人地位不低，怕他落在铁刃营手里供出什么来。
“营长！”外面忽然传来喊声，“山本的坦克到了！”
陈铁锋大步走出指挥部。远处地平线上，尘土飞扬，十五辆九七式坦克排成楔形队形，后面密密麻麻的步兵端着枪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坦克的履带碾过庄稼地，压出深深的车辙印，泥土翻卷，露出底下的碎石。
铁刃营的士兵已经进入阵地，机枪手架好了机枪，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；迫击炮手调整着炮口角度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，没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，像拉风箱一样此起彼伏。
陈铁锋站在战壕边，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。坦克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响，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。
“营长，打不打？”孙瘸子问。
“等。”
坦克越来越近，五百米，四百米，三百米。铁刃营的阵地静得像墓地，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。一个战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指节发白，汗珠顺着鼻尖滴落。
两百米。
“打！”
迫击炮率先开火，炮弹砸在坦克阵型里，炸起一团团黑烟。但九七式坦克的正面装甲厚实，迫击炮弹砸上去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。坦克继续推进，炮塔转动，炮口对准了铁刃营的阵地。
轰！
第一发坦克炮炮弹砸在阵地上，泥土和碎石飞溅，两个战士被掀翻在地，一个捂着胸口，嘴里涌出血沫，另一个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紧接着，十几发炮弹接连落下，整个阵地都在颤抖，弹片呼啸着横飞，切割着空气。
陈铁锋趴在战壕边，眼睛死死盯着坦克的动向。他知道，正面硬扛是死路一条，铁刃营现在最缺的就是反坦克武器。仅有的几具掷弹筒，对付这种装甲厚度，根本不够看。
“孙瘸子，爆破组准备好了没有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让爆破组从侧翼迂回，专打坦克履带。”
孙瘸子应了一声，猫着腰朝侧翼阵地跑去。但他跑出不到二十步，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左腿，他一个趔趄摔倒在战壕里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蹭掉一块皮。
“操！”孙瘸子骂了一声，捂着腿站起来，血顺着裤腿往下流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“瘸子！”陈铁锋喊了一声。
“没事，擦破皮。”孙瘸子咬着牙继续往前跑，一瘸一拐的，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爆破组很快从侧翼绕了出去，每人抱着炸药包，在弹坑间匍匐前进。坦克里的日军显然发现了他们，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，打得泥土噗噗直冒烟，弹坑边缘的泥土被掀开，露出底下焦黑的草根。
第一个爆破手冲到坦克跟前，刚要去拉导火索，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。他倒在地上，挣扎着要去够掉落的炸药包，坦克的履带碾过来，他整个人被压进了土里，骨头碎裂的声音被炮声淹没。
“狗日的！”赵大锤红了眼，一把抄起炸药包就要冲出去。
陈铁锋一把拽住他：“你是指挥官，去了暗刃谁带？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！”
赵大锤死死咬着牙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牙缝里渗出血丝，最终还是退了回来。
第二个爆破手冲上去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炸了三辆坦克的履带，但铁刃营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。山本的步兵已经推进到一百五十米内，机枪对射，手榴弹互扔，整个前沿阵地变成了一台绞肉机，血肉横飞，惨叫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。
陈铁锋抄起一挺轻机枪，架在战壕沿上，对日军步兵扫射。子弹打在人身上，溅起一团血雾，日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他打空一个弹匣，换上一个新的，又打空，再换。枪管烫得冒烟，他手上被烫出水泡，却浑然不觉。
“营长！”老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“二连阵地失守了！”
陈铁锋猛地回头，二连阵地已经被日军突破，日军端着刺刀冲进战壕，铁刃营的战士和鬼子绞在一起，用刺刀捅，用枪托砸，甚至用牙咬。一个战士被两个鬼子按住，他张嘴咬住一个鬼子的耳朵，硬生生撕了下来。
“预备队！”陈铁锋吼道，“疤脸，带预备队去二连阵地！”
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冲了过去，但刚跑出几十米，一梭子子弹横扫过来，疤脸汉子胸口连中数枪，直接栽倒在地，血从身下洇开，染红了泥土。预备队的战士们愣了一瞬，随即有人扑向疤脸，有人继续往前冲。
陈铁锋的眼睛红了，但他知道，自己不能亲自上去。他是营长，得稳住整个防线。
就在这时，后方的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内鬼！抓住内鬼了！”
陈铁锋心头一凛，把机枪交给旁边的战士，大步朝后方跑去。机枪手接过枪，继续扫射，子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。
后方阵地的角落里，几个战士按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铁刃营的军装，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铁刃营的人——那双眼睛里，有恐惧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厉，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狗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陈铁锋问。
一个战士报告：“报告营长，刚才战斗最激烈的时候，这家伙想炸掉咱们最后的弹药储备点，被兄弟们逮了个正着。”
陈铁锋蹲下身子，盯着那人的脸：“你是哪个连的？”
那人没说话，眼神躲闪。
“我问你是哪个连的！”
“三……三连的。”
“三连的？”陈铁锋冷笑一声，笑声像冰碴子一样冷，“三连的兵，我全都认识，没见过你。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，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是谁派你来的？”陈铁锋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心里，“说！”
那人咬着嘴唇，血都咬出来了，就是不开口。
“不说？”陈铁锋站起来，“赵大锤！”
“到！”
“给你五分钟，撬开他的嘴。”
赵大锤二话不说，伸手就揪住那人的衣领，把他拖到旁边的炮楼里。不到三分钟，炮楼里传来一声惨叫，然后赵大锤出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。
“营长，他招了。”赵大锤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那是一枚徽章，做工很精细，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断魂”。
陈铁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断魂团。
那个雇佣军头目刀疤汉子的人。
“他说了，是断魂团的人把他安插进来的，给的条件是事成之后送他去南洋。”赵大锤说，“他还说，断魂团这次收了有钱人的大价钱，要在咱们铁刃营最危急的时候，从背后捅一刀。”
“断魂团来了多少人？”
“他说不知道，他只负责引爆弹药储备点，其他的事不管。”
陈铁锋攥紧徽章，金属的棱角硌得手掌生疼，掌心的碎纸屑和血迹混在一起，黏糊糊的。断魂团，这帮刀口舔血的雇佣兵，居然也掺和进来了。看来，山本也好，李炳文也罢，甚至那个藏在更高层的人，都想置铁刃营于死地。
“营长！”前沿阵地的方向传来呼喊，“山本的步兵冲上来了！”
陈铁锋抬头，前沿阵地已经乱了。日军像蝗虫一样涌上来，铁刃营的伤亡越来越大，有的阵地已经被突破，战士们被迫进行白刃战。刺刀撞击的声音，喊杀声，惨叫声，混成一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正要下令全线收缩，后方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枪声。
“后方有敌人！”
陈铁锋猛地回头，后方的山路上，尘土飞扬，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冲来。看那阵势，少说也有两百人，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，手里端着冲锋枪。
断魂团的人。
“这帮狗娘养的，还真来捅刀子了。”陈铁锋咬紧牙关，双手握拳，指节发白，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营长，前后夹击，咱们守不住了！”老宋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。
陈铁锋没说话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日军的坦克，又转向后方的断魂团。他脑子飞速转动，每一个选择都像在走钢丝。
撤退？往哪里撤？四面都是敌人。
死守？弹药不够，粮食不够，连人手都只剩不到两百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侦察兵跑到跟前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：“营长！山本的后方出现不明增援，至少有四辆坦克和两个连的步兵，正在和山本的部队交火！”
陈铁锋一愣：“什么？谁的人？”
“看不清楚旗号，但肯定是咱们的部队！”
不明增援。
铁刃营的弃子身份，在这一刻，忽然变得模糊起来。
陈铁锋望着远处山本后方升起的硝烟，眼神一点点变冷。无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，想让他陈铁锋死在这儿，没那么容易。
“所有人听令！”
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碾压过战场上的枪炮声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
“收缩防线，全部退入主阵地！孙瘸子，把伤员集中到北侧防炮洞。赵大锤，带暗刃的人堵住后方断魂团，给我顶住半小时！”
赵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血和汗混在一起，顺着下巴滴落：“营长，暗刃已经伤亡过半了——”
“我说顶住半小时！”陈铁锋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，灼得赵大锤不敢对视，“要是顶不住，咱们都得死在这儿！”
赵大锤不再说话，转身带着暗刃的人朝后方冲去，脚步声急促而沉重。
陈铁锋又看向老宋：“老宋，把最后的弹药全部分发下去，每人五发子弹，打完就上刺刀。”
老宋愣了一下：“营长，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是铁刃营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，“就算死，也要让敌人记住铁刃营这三个字。”
炮声轰鸣。
铁刃营开始收缩防线，战士们在跑动中重新组织。断魂团的人从后方压上来，和暗刃的人交上了火，子弹呼啸着横飞，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。远处山本的后方，那支不明增援正在和山本的部队激烈交火，枪炮声一阵比一阵密，硝烟升腾，遮住了半边天。
陈铁锋站在阵地中央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不确定那支增援是谁的人，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撑到铁刃营突围。
但他确定一件事。
背后那个要灭铁刃营的人，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摁住了一颗什么样的炸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