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烬还在冒烟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。
陈铁锋蹲在弹药库废墟前,指尖捏着半张烧焦的密电残片。纸边焦黑,墨迹却还清晰——“铁刃营必须全灭”。
他站起身,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玻璃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
孙瘸子一瘸一拐跑来,喘着粗气:“营长,伤亡清点完了。弹药库炸了八成,六个弟兄重伤,十二个轻伤。”
“赵大锤呢?”
“带人追内鬼去了,往东边林子跑的。老宋截住了一个,那小子咬毒自尽了。”
陈铁锋眯起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。咬毒自尽,这是专业间谍的手法。铁刃营成立至今,还没出过这种事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走,去看看。”
审讯室改成了临时指挥所,墙上还挂着碎玻璃划痕。老宋拄着拐,脸色铁青:“人死了,身上的东西全搜了,就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半块怀表。
表壳打开,内盖刻着日文。陈铁锋翻过来,底部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江防司令部后勤处配发”。他眉头紧锁,手指摩挲着那行字。
沈海山靠在墙角,嘴角叼着烟,烟雾在灯光下缭绕:“后勤处的人,可以接触到你们铁刃营的补给清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是我安排他进去的。”沈海山吐掉烟头,在地上碾了碾,“只不过,我安排的时候,他是我的人。现在看来,他被策反了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眼神像两把刀:“你到底瞒了多少事?”
“很多。”沈海山苦笑,嘴角扯出一丝无奈,“但我现在和你是一条船上的。李炳文已经下令,七十三军补充团明天凌晨开拔,说是换防,实际上是来‘整顿’你们铁刃营。刘明德带队。”
“刘明德?”陈铁锋冷笑,声音里带着不屑,“那个只会拍马屁的废物?”
“废物不假,但他手里有兵。三个整编营,外加两门迫击炮。你们铁刃营现在只剩一百多人,弹药不够,扛得住?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防线,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痕迹。铁刃营驻地在三岔河口,背靠大河,左右是山地。正面开阔,适合装甲突击。山本一郎的部队就在四十里外,机械化行军半天就能到。
而刘明德的补充团,就堵在后方唯一的退路上。
前后夹击。
“李炳文这是要借刀杀人。”沈海山走到他身边,声音低沉,“山本打过来,你们铁刃营死战不退,正好帮他把烂摊子收拾了。你们要是扛不住,他也能说是你们作战不力,正好撤掉你的职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想起四年前,李炳文还是团长时,曾拍着他的肩膀说“铁锋,你是块好钢”。那时候,他还以为这个老上级是真心赏识他。现在看来,那不过是一张官场的笑脸,虚伪得像纸糊的面具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冲进来,浑身是泥,军装上沾着树叶和泥土,“东边林子发现电台,还有信号。那小子临死前应该发出去了。”
“发给谁?”
“频率对不上,但方向是北边。那是山本部队的驻地。”
陈铁锋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内鬼已经报信。山本很快就会知道铁刃营弹药库被炸、内部不稳的信息。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,打一场突袭。陈铁锋转头看向沈海山:“沈副总,你手里还有多少人?”
沈海山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陈铁锋压低声音,像在刀刃上磨过的铁,“你不是说你在司令部有人吗?让他们截住刘明德的部队,至少要拖住他们一天。”
“一天?”沈海山摇头,语气里带着无奈,“办不到。李炳文亲自下的令,没人敢违抗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‘找不到’路。”
沈海山盯着他,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敬佩:“你小子,够狠。”
“不是我狠,是他们逼的。”陈铁锋转身,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,“赵大锤,传令下去:所有弟兄,把手里的弹药清点一遍。轻伤员全部编入战斗序列,重伤员转移到河对岸的村庄。留两个班在驻地生火做饭,大张旗鼓,做出我们还在休整的样子。”
赵大锤愣了,嘴巴张了张:“营长,你是要……”
“山本肯定会来。”陈铁锋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残阳如血,“我们不能跑,跑了就是逃兵。但我们也不能硬扛,硬扛就是送死。所以,要打一场仗。”
“什么仗?”
“伏击。”
陈铁锋转过身,目光如铁,像淬过火的钢:“铁刃营的兵,从来不怕死。但死要死得值。山本想趁火打劫,那我们就给他来个火烧连营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三岔河口以南五里处:“这里,有个山谷。两边是陡坡,中间一条路,是山本部队的必经之路。我们在这里设伏,等他们进谷,炸掉前后两头,关门打狗。”
沈海山皱眉,手指敲着桌面:“山本有装甲车,你那点炸药能炸得动?”
“炸药不够,就用命填。”陈铁锋冷声道,声音像冬天的寒风,“疤脸,你带预备队上山,准备滚石檑木。赵大锤,你带人埋炸药,量不够就多埋几层。孙瘸子,你去河对岸把老李的渔船全调过来,装满油桶,停在河弯处。”
“油桶?”沈海山不解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山本的装甲车防水,但不防火。”陈铁锋笑了,笑容里带着狠劲,“等他们进谷,我们点燃油桶,从上游放下去。油浮在水上,火顺着水流烧过去,他们的装甲车就是铁棺材。”
沈海山倒吸一口凉气,后背一阵发凉。这家伙,真是个疯子。
“行,我这就去办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“对了,那个内鬼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内鬼已经死了。”陈铁锋淡淡道,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屋里的人,“但死了一个,未必没有第二个。”
“你有怀疑的人?”
“有。”陈铁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片刻,“但我不说。因为说了,他也会知道。”
沈海山明白了。这家伙是在钓鱼。
“那我配合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铁锋摆手,“你现在要做的是,去办好你的事。铁刃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局,就看你能不能拖住刘明德一天。”
沈海山点点头,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陈铁锋坐在桌边,点燃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铁刃营军旗。那是他亲手设计的,一把滴血的刺刀,插在破碎的太阳旗上。三年来,铁刃营从最初的十几个人,打到现在两百多人,再打到只剩一百多人。每一面军旗上,都沾着弟兄们的血。
他掐灭烟头,站起身。
外头,夜色降临。三岔河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火药味。远处,隐约传来炮声。那是山本部队在试炮,沉闷的轰鸣像野兽的低吼。
他们在准备。
陈铁锋走到营房外,看着弟兄们忙活。疤脸汉子正带着预备队往山上扛木头,汗水顺着脊背淌下;赵大锤蹲在地上埋炸药,动作麻利而专注;孙瘸子拄着拐,在指挥轻伤员搬运弹药,声音沙哑却有力。
每个人都沉默着,但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
“我们在。”
陈铁锋突然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。他想起了老连长。那年,老连长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铁锋,带好这帮弟兄。他们都是好兵,别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以为他能做到。
但现在,他要把他们带进更深的血火里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喊他,“老宋发现了点东西。”
陈铁锋走过去。老宋蹲在弹药库废墟边,手里拿着一个弹壳:“你看这个。”
弹壳是新的,型号和铁刃营的配枪不一样。陈铁锋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指尖摩挲着弹壳边缘:“这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弹壳。”
“对。”老宋压低声音,眼神警惕,“弹药库爆炸前,有人在这里开过枪。”
陈铁锋眼神一凛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内鬼不止一个?”
“不止。”老宋摇头,声音更低,“而且,我怀疑那个咬毒自尽的,只是个替死鬼。真正的主谋,还没暴露。”
陈铁锋眯起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们现在做的每一个部署,都可能已经传到了山本耳朵里。
“老宋,你带几个人,盯住所有人。”陈铁锋低声道,“特别是那些新补充进来的兵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宋拄着拐走了。陈铁锋站在废墟前,看着夜色中忙碌的弟兄们。
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铁刃营的军装,正和几个兵一起搬弹药箱。动作很利索,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东边看。那里,是赵大锤埋炸药的地方。
陈铁锋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军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兄弟,你叫什么?”
那人一愣,转过身来。是个生面孔,二十出头,眼神有点慌,像被抓住的兔子:“报告营长,我叫王小虎,上个月刚补充进来的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皖北的。”
“皖北?”陈铁锋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探照灯,“皖北什么地方?”
“阜阳。”
“阜阳哪条街?”
王小虎的额头开始冒汗,嘴唇哆嗦:“营长,我……”
“说不上来?”陈铁锋冷笑,声音像冰碴子,“那你根本不是皖北人。”
话音未落,王小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直刺陈铁锋胸口。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陈铁锋早有准备,侧身一闪,左手抓住他的手腕,右手一拳砸在他脸上,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王小虎惨叫一声,匕首脱手,掉在地上。陈铁锋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他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碎石上。
“绑了!”
几个兵冲上来,把王小虎按在地上,绳子勒进他的手腕。
陈铁锋蹲下身,从他怀里摸出一个东西。是个微型电台,还在发着信号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“发给山本的?”
王小虎咬着牙,不说话,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倔强。
“不说也没关系。”陈铁锋站起身,“赵大锤,把他吊起来,让所有弟兄都看看。内鬼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“营长!”王小虎突然喊起来,声音嘶哑,“你杀了我,也救不了铁刃营。山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,你们的伏击,根本没用!”
陈铁锋瞳孔一缩,心脏猛地一沉。
糟了。
“赵大锤,传令下去:计划取消,所有人撤回营地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王小虎狞笑,嘴角溢出血丝,“山本的装甲部队,十分钟前就出发了。按他们的速度,现在已经到山谷口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爆炸声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陈铁锋冲出营房,就看到东边山谷方向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那是他们预定的伏击点。
山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。他是来彻底消灭铁刃营的。
“赵大锤!孙瘸子!带人撤!往河对岸撤!”
“营长,那你呢?”
陈铁锋回头,看着燃烧的弹药库,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军旗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
“营长!”
“少废话!”陈铁锋吼道,声音像炸雷,“你们撤,我带预备队留下来断后。铁刃营不能全死在这里,至少要有人活着,以后替我报仇。”
赵大锤眼睛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不走!”
“这是命令!”陈铁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手指陷进布料里,“你以为我想死?但我不能让铁刃营的根断了。你带着弟兄们走,去找沈海山,找他帮忙。就算只有一个人活着,也要把铁刃营的旗子扛下去。”
赵大锤咬着牙,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。
“走啊!”
赵大锤转身,带着弟兄们往河边跑,脚步声杂乱而沉重。
陈铁锋站在营房前,看着夜空中的火光,看着山谷口涌出的日军装甲车,钢铁的履带碾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轰鸣。
他拔出枪,装上刺刀,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。
“弟兄们,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身后,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,几十个人齐声吼道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好。”陈铁锋举起枪,“那就跟我一起,守住这道防线。让那些小鬼子看看,铁刃营的兵,到底值几个钱!”
他转身,冲向火光,军靴踩过焦土。
身后,铁刃营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角被火星燎出焦痕。
山谷口,山本一郎坐在装甲车里,看着望远镜里的铁刃营驻地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全速前进,一个不留。”
装甲车轰鸣,碾过地上的尸体,履带上沾满血肉。
而在河对岸,赵大锤站在渔船上,看着远处燃烧的营房,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身后,孙瘸子突然开口,声音诡异得让人发毛:“老赵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内鬼,不止一个。”
赵大锤猛地回头,眼神里满是震惊。
孙瘸子的眼神,变得诡异起来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:“因为,我就是第二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