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爆炸声撕碎审讯室的死寂。玻璃碎渣弹射横飞，墙面龟裂如蛛网。
陈铁锋猛地侧身，碎玻璃划过脸颊，血珠渗进青紫的伤口。他捏着密电残片的手掌纹丝不动，指尖却已将纸边掐出折痕。
沈海山脸色骤变，一把推开身前的勤务兵，冲到窗口。
南面天际升起浓烟，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色。
“弹药库。”沈海山声音干涩，“那是弹药库！”
陈铁锋盯着手里的密电残片，上面墨迹未干的几行字扎进瞳孔：“……铁刃营番号必须彻底抹除……相关人等……不留活口……”
署名处，一个模糊的印章让他胸腔里像塞了团火。
“你还有心思看这个？”沈海山转身，手电筒的光晃过他脸上的冷汗，“铁刃营已经冲进司令部大院，你的人疯了！”
“疯的不是他们。”陈铁锋把密电残片塞进贴身口袋，抬脚踹开审讯室破门，“是你，还有那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狗东西。”
走廊里脚步声杂乱。枪声从南面传来，夹杂着嘶吼与惨叫。
陈铁锋踩着碎砖冲进院子，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。
铁刃营的人已经冲进司令部外围防线。赵大锤带着暗刃小队正与守军对峙，老宋拄着断腿靠在沙袋后，手里的轻机枪还在发烫。
“营长！”孙瘸子第一个看见他，嗓子像被钢锉磨过，“弹药库炸了，我们的人——疤脸他们几个还在里面！”
陈铁锋攥紧枪带，青筋在手背上跳动。
疤脸汉子，那个在预备队时替他挡过一刀的汉子，刚刚还在弹药库外围警戒。
“谁点的火？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孙瘸子摇头，嘴唇发抖:“不知道。我们刚冲进来，弹药库就炸了。二连长说看到三个人影往东面跑，穿着咱们的军装。”
陈铁锋转头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铁刃营的战士浑身血迹，眼睛却还亮着。守军士兵眼神闪躲，枪口指向地面。
他看见了。
人群中，一个脸上沾满烟灰的士兵，正缓缓后退，手伸向后腰。
陈铁锋没动，只是盯着那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年轻，却有种不该有的沉稳——沉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站住。”陈铁锋开口。
那人脚步一滞，随即加速往后跑去。
赵大锤拔枪就追，子弹擦着那人耳畔飞过。那人猛地翻身，甩手掷出两颗手雷，在人群中炸开。
硝烟弥漫，惨叫声刺破夜空。
陈铁锋扑倒身边的孙瘸子，碎石子砸在脊背上，火辣辣地疼。他翻身站起时，那人已经消失在拐角。
“追！”赵大锤吼着就要带人冲。
“别去。”陈铁锋拦住他，声音沙哑，“调虎离山。”
话音未落，南面又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弹药库，是车队的油罐车。
火光照亮整条街巷，铁刃营的补给车在烈焰中扭曲变形。老宋拖着断腿冲到陈铁锋面前，脸上满是黑灰:“营长，油料全烧了，咱们的弹药——撑不过明天！”
陈铁锋抬头，看向司令部大楼。
三楼窗口，沈海山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。两人目光在火光中对撞，沈海山放下望远镜，转身消失在窗帘后。
“他在等人。”赵大锤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内鬼不止一个，弹药库的爆炸只是开始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，从口袋掏出那枚密电残片，递给赵大锤。
赵大锤接过来，借着火光看清上面的字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印章……”
“不是沈海山的。”陈铁锋打断他，“他手里的密电是假的，真的在别人手里。”
赵大锤捏紧纸片，指节发白:“所以他是弃子？后面还有人？”
陈铁锋没答。他想起刚才在审讯室，沈海山掏出密电时的神情——那种趾高气扬的得意，不像作伪。但密电残片上的印章，确实不属于江防司令部。
那是一个更高级别的番号。
“营长，现在怎么办？”孙瘸子扶着断腿的老宋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兄弟们快撑不住了。弹药库炸了，补给断了，司令部的人还围在外面。再打下去……”
“打不下去也要打。”陈铁锋转过身，看着铁刃营剩下的百来号人，“但老子不打糊涂仗。”
他走到沙袋前，蹲下身子，从地上捡起一块弹片。弹片边缘光滑，没有锈迹，像是刚出厂不久。
“这不是鬼子的弹药。”他把弹片扔给赵大锤，“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铁锋身上。有人不信，有人震惊，有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陈铁锋把这些表情全部收进眼底。
“是谁用咱们的子弹打咱们的人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，“是谁把弹药库的位置告诉鬼子？是谁在背后捅刀子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枪管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“老子知道你们有人想不通，有人觉得跟着我陈铁锋是条死路。”陈铁锋踩着碎砖走到人群中央，“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——只要我陈铁锋还有一口气，铁刃营就不会散。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，老子一个也不会放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不管他穿着什么皮，坐在什么位置。”
院子里有了声音。有人咬牙，有人握紧枪带，有人红着眼睛骂娘。
老宋拄着断腿站直身子:“营长，你说打谁就打谁。老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，今天就是死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“对！”孙瘸子跟着吼，“干他娘的！”
战士们纷纷应和，声音越来越响。
陈铁锋抬起手，示意安静。他转向赵大锤:“暗刃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十七个。”赵大锤声音干涩，“死了三个，伤了六个。”
“够用。”陈铁锋从绑腿抽出那把短刀，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，“你带人去找弹药库爆炸的线索。记住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赵大锤点头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铁锋叫住他，压低声音，“小心点。司令部里，还有上面，都不干净。”
赵大锤脚步一顿，随即重重点头，带着暗刃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铁锋这才转向老宋:“还能打吗？”
“能。”老宋咬牙，“腿断了，手还在。”
“好。”陈铁锋从腰间摸出最后两颗手榴弹，塞给他，“你带二十个人，守住东面。不管谁过来，都给老子顶住。”
老宋接过手榴弹，拖着断腿往东面走。陈铁锋又叫住他:“别硬撑，顶不住就撤，老子不怪你。”
老宋回头，咧嘴笑了:“营长，你什么时候见老子怂过？”
说完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背影在火光中显得瘦削，却挺得像杆标枪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，带着孙瘸子往西面走。
“营长，咱们去哪？”孙瘸子端着枪，眼睛四处扫着。
“找内鬼。”陈铁锋脚步不停，“弹药库爆炸的时候，谁不在场，谁第一个跑，谁脸上有烟灰——一个一个给老子扒出来。”
孙瘸子愣了下:“可刚才那人已经跑了……”
“那是饵。”陈铁锋打断他，“真正的内鬼，还在咱们中间。”
孙瘸子脸色一白，不敢再说话。
两人刚走到西面的围墙边，突然听见墙外有动静。
陈铁锋一把按住孙瘸子，两人贴着墙根蹲下。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铁刃营必须全灭，这是上面的意思……”
“可那个陈铁锋太难缠了，咱们炸了弹药库都没把他弄死……”
“急什么？明天有增援，到时候内外夹击，他插翅难飞。”
“增援？谁派来的？”
“总司令部的。李炳文亲自签的字。”
陈铁锋的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李炳文。
那个和他一起扛过枪、打过鬼子的老兄弟。
那个口口声声说“铁刃营是精锐，必须保住”的江防总司令。
原来，是他。
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陈铁锋站起身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孙瘸子小心翼翼地问:“营长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陈铁锋没答。他摸出那枚密电残片，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。
印章的轮廓在火光照耀下格外清晰——那是七十三军司令部的章。
七十三军，李炳文的嫡系。
所以沈海山是弃子，李炳文是幕后推手。那上面呢？还有没有更高层的人？
陈铁锋把密电残片塞回口袋，抬头看着夜空。
天快亮了。
天亮之后，增援会来，铁刃营会面临内外夹击。弹药没了，补给断了，人心散了——这场仗，怎么打？
“营长？”孙瘸子又叫了一声。
陈铁锋转过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你怕不怕？”
孙瘸子咽了口唾沫，正要开口，西面围墙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紧接着，一道黑影翻过墙头，滚落在他们脚边——是暗刃的一个队员，胸口插着一把军刺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“营长……”那人嘴唇翕动，挤出最后几个字，“增援……是假的……他们……要拿你的人头……祭旗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头一歪，断了气。
陈铁锋蹲下身，拔出那把军刺。刃身上刻着一行小字：“七十三军特勤处”。
他站起身，把军刺插进腰带，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。
“孙瘸子。”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，“传令下去——所有人，准备巷战。”
“咱们不突围？”
“突围？”陈铁锋冷笑一声，目光如刀，“老子要让他们知道，铁刃营的骨头，比他们的枪还硬。”
孙瘸子打了个寒颤，转身跑向院子。
陈铁锋独自站在墙根下，捏着那枚密电残片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将那道新添的伤口照得狰狞。
他低声自语：“李炳文，你欠我的，今天一并还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