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审讯室的木门被一脚踹开,陈铁锋踉跄着扑进来,双手撑住桌面,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沈海山。身后的宪兵还没跟上,他的声音已经砸了下来: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沈海山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划燃火柴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上升,他眯着眼,透过烟雾看着陈铁锋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我说得很清楚了,陈团长。”他将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你的铁刃营,从组建到现在,装备、粮饷、弹药,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。可你知道,这些本该拨给你的物资,有多少被上面的人截留了吗?”
陈铁锋抓起文件,瞳孔骤缩。
纸张上的数字触目惊心——七十三军补充团本该装备的三百支中正式步枪,实际只到位一百二十支。军需处批下来的五万发子弹,到陈铁锋手里只剩两万发。每月配发的军饷,也被层层扒皮,克扣了近四成。
“这些都是李炳文签的字?”陈铁锋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沈海山弹了弹烟灰:“李总司令只负责签字,至于东西去了哪儿,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。不过,我这里还有一份更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纸张泛黄,显然是有些年头了。
陈铁锋接过,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这是一份三年前的密电,内容是关于江南防区的一次大规模物资调拨。调拨单上的物资数量,足以装备两个整编师。可实际上,这批物资最终到达前线的,连一个团都养活不了。
密电的落款处,赫然印着江防司令部的大印。
“这封密电的签发人,就是现在坐在江防司令部那把交椅上的那位。”沈海山掐灭烟头,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陈铁锋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陈团长,你以为我是叛徒?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要叛?因为我看透了——那些在办公室里喝着茶、抽着烟、搂着女人的老爷们,根本就不在乎前线死多少人!”
陈铁锋猛地抬头,眼神如刀:“所以你勾结日本人?”
“勾结?”沈海山笑了,笑得很凄凉,“我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前线吃败仗,后方吃空饷,你以为这场仗能打赢?陈铁锋,你是条汉子,可你的血,只会白白流在这片腐烂的土地上!”
“放屁!”
陈铁锋一拳砸在桌上,木屑四溅。他死死攥着那份密电,指节发白:“就算天塌下来,老子也要顶上去!你敢背叛国家,老子就先宰了你!”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沈海山退后两步,从腰间拔出手枪,“审讯室外是我的亲信,铁刃营已经被缴械。你只要敢动一下,外面就会响起枪声。到时候,你的那些兄弟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陈铁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。他死死盯着沈海山,目光几乎要将对方灼穿。可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枪响,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
“营长!营长!”
赵大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审讯室的门被撞开。赵大锤浑身是血冲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铁刃营的战士。
“营长!山本的人打过来了!前线已经炸了!”
陈铁锋猛地转身,一把揪住赵大锤的衣领:“铁刃营呢?”
“兄弟们正在抵抗,可弹药不够了!”赵大锤咬着牙,“而且,司令部那边刚刚下了命令——铁刃营涉嫌叛变,就地缴械,拒不执行者格杀勿论!”
“格杀勿论?”
陈铁锋的眼睛瞬间红了。他松开赵大锤,转身死死盯着沈海山:“你他妈的真够狠!”
沈海山耸耸肩:“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陈团长,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,跟我合作,保你和你的人活命。否则,你们就等着被前后夹击,死无葬身之地吧。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战场。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子弹如雨点般倾泻在阵地上。铁刃营的兄弟们正在拼死抵抗,可他们的弹药已经见底,而身后,还有自己人的枪口在瞄准他们。
“大锤。”
“在!”
“把兄弟们集结起来,准备突围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:“营长,司令部那边……”
“去他妈的司令部!”陈铁锋一拳砸在窗框上,“他们不把老子当人,老子还认他们当爹?告诉兄弟们,今天咱们不跟日本人打,也不跟司令部打,咱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:
“突围,活下去!”
审讯室里一片寂静。
沈海山站在阴影里,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赵大锤转身跑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面混乱的枪炮声中。
陈铁锋走到桌前,将那封密电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抬头看着沈海山,声音低沉:“沈副总指挥,今天的事,我记住了。如果我能活下来,这笔账,我会算清楚的。”
沈海山苦笑一声:“你活不下来的。外面有山本的装甲部队,里面有李炳文的宪兵团,你现在是两面受敌,插翅难逃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。”
陈铁锋转身走向门口,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沈海山的声音:
“等等。”
陈铁锋回头,只见沈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了过来:“军火库的钥匙,里面还有一批弹药,是李炳文私藏的。你拿去用吧,算是……我给你的最后一点补偿。”
陈铁锋接住钥匙,看了沈海山一眼,没有说谢谢,转身冲出门外。
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铁刃营的战士们在街垒后面拼死抵抗,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,刺刀断了就抡起枪托。远处,山本的装甲车正在缓缓推进,车载机枪的火舌舔舐着阵地,把泥土和血肉一起掀飞。
“营长!”
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,脸上满是烟尘和血迹:“弹药撑不住了,一个班只有十几发子弹了!”
陈铁锋把钥匙塞给他:“军火库在东边的老祠堂,里面有弹药,快去!”
孙瘸子接过钥匙,转身就跑,可刚跑出几步,就被一颗流弹击中大腿,扑倒在地。
陈铁锋冲上去,一把扛起他,继续往祠堂方向跑。
子弹在耳边呼啸,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旁边的土墙。陈铁锋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往前冲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弹药,必须拿到弹药!
祠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,陈铁锋把孙瘸子放下,冲到里面的暗室。果然,角落里堆着一箱箱弹药,中正式步枪的子弹,还有几箱手榴弹。
“够了!够了!”
陈铁锋喜出望外,转身就要招呼人来搬运。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一堆杂物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他走过去,拨开杂物,发现是一台小型电台。
电台的电源还亮着,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,是用日文写的。
陈铁锋不懂日文,可他能认出几个汉字。那行字里,赫然出现了“李炳文”三个字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,整个祠堂都在震动。尘土从屋顶簌簌落下,陈铁锋一把抓起电台,塞进怀里,然后扛起两箱弹药冲了出去。
刚出祠堂,就看到赵大锤带着人冲过来。
“营长!弹药拿到了!”
“快,分发下去!”陈铁锋把弹药箱放下,抬头看着战场方向,“兄弟们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半个小时。”赵大锤的脸色很难看,“山本的装甲车太猛了,咱们没有重武器,只能用人命去填。”
陈铁锋咬了咬牙:“想办法弄炸药,炸掉装甲车!”
“可咱们没有炸药了。”
“那就用手榴弹绑一起!”陈铁锋吼道,“告诉兄弟们,今天要想活命,就得跟日本人拼到底!”
赵大锤点头,转身去传达命令。
陈铁锋掏出怀里的电台,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,双手微微颤抖。
李炳文,江防总司令。
他是自己曾经的战友,一起打过鬼子,一起喝过酒,一起发过誓要守住这片土地。可现在,他的名字竟然出现在日军的电台上,而且是在这种时候。
“营长,你看这个!”
赵大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陈铁锋抬头,只见赵大锤从一堆废墟里捡起一个烧焦的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页纸。纸张被烧得残缺不全,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。
陈铁锋接过,一页页地翻看。
第一页是一份物资调拨单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调拨单上写着一批军火要运往铁刃营,可签收人一栏,写的却是“李炳文”的名字。
第二页是一封密电,内容是通知江防司令部,铁刃营的装备已经被“合理调配”到其他部队。密电的签发人,依然是李炳文。
第三页……
陈铁锋的手猛地僵住了。
第三页是一份名单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“接种体适配成功”的字样。而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,赫然是——陈铁锋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陈铁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中的纸张在颤抖。
他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同源体,想起山本一郎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们的技术,可以复制任何人。”
原来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不,不只是真的。
这是一场更大的阴谋。
那个站在最高层的人,那个一直以抗战领袖自居的人,竟然在暗地里和日军勾结,用自己的部下做实验,甚至想要制造出一个“复制品”来控制整个江防区。
“营长,这……”
赵大锤也看到了那份名单,脸色铁青。
陈铁锋没有回答,他缓缓合上文件夹,将它塞进怀里,和电台放在一起。
“大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!”
陈铁锋抬头看着远方,火光映在他的眼中,像燃烧的火焰。
“等打完这一仗,老子要去找那个人,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些事……”
陈铁锋握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:
“老子就亲手毙了他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巨响。
弹药库的方向,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碎片四溅。
陈铁锋猛地回头,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军火库的方向,孙瘸子刚才去的地方!
“孙瘸子!”
他嘶吼着冲过去,可刚跑出几步,就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。
尘土、碎石、血肉,铺天盖地地砸下来。
陈铁锋趴在地上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他用尽力气抬起头,看着军火库的方向,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孙瘸子,还有那批弹药,全完了。
“营长!”
赵大锤冲过来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:“弹药库炸了!咱们的弹药都没了!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,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海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他知道,这不可能是意外。
弹药库的位置那么隐蔽,而且刚拿到钥匙就爆炸了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。
内鬼。
那个沈海山说的内鬼,真的在铁刃营里。
他猛地想起刚才老宋说过的话——“有人动过弹药库的引信。”
那分明是早有预谋。
陈铁锋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的战士。
每一个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,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。
可内鬼,就在其中。
“大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进出弹药库的人,都要经过你的检查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:“营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内鬼就在咱们当中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赵大锤能听见,“他炸了弹药库,就是想让咱们死在这里。”
赵大锤的瞳孔猛地一缩,随即握紧拳头:“营长放心,我一定把人揪出来!”
陈铁锋点了点头,转身看着战场方向。
远处,山本的装甲车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,正缓缓向阵地中央推进。车载机枪的枪口喷吐着火焰,把铁刃营的战士们一个个击倒。
“没弹药了,那就用命填。”
陈铁锋拔出腰间的手枪,拉动枪栓,大步朝前线走去。
赵大锤跟在后面,其他战士也纷纷跟上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,在火光中交织。
突然,陈铁锋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,发现一片烧焦的纸片。纸片被弹片撕裂,只留下一行残破的字迹,是日文写成的密电。
陈铁锋弯腰捡起,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。
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经被烧毁,可那几个汉字,依然清晰可见——
“最高……指令……已批准……”
而落款处的印章,在火光中格外刺眼。
那是江防司令部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