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,陈铁锋踉跄着撞在墙根。
水泥碎渣刮过脸颊,血珠子顺着下颌滚落。他抬起头,看见沈海山慢悠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压在桌面上。油灯的光照在纸上,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用血写的。
“陈铁锋,你认得这个吗?”
沈海山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逗弄一头受伤的狼。他指尖敲着纸面,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带着暗藏的得意。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纸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份密电的副本。发送日期是三个月前,收件人是李炳文——江防总司令。内容很简短,却字字诛心:铁刃营番号存废,取决于能否在江北消耗日军三个联队以上的有生力量。
“不明白?”沈海山把纸往前推了推,“你们铁刃营三千五百号弟兄,在李总司令眼里,就是一张消耗日军火力的牌。打光了,他好向上头交代。打残了,他好跟日本人谈条件。”
陈铁锋的手掌按在桌面上。
血从掌心渗出来,一滴一滴,砸在密电副本上。他想起补充团那场惨烈的渡河战,想起被打成筛子的弟兄们,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炮火中化为碎片。原来那些牺牲,从一开始就是被算计好的。
“你们这些狗娘养的。”
陈铁锋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铁皮。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海山的脸:“为了一纸调令,牺牲三千五百条命?”
沈海山没接话。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,这次是一份委任状。上面写得很清楚:陈铁锋即日起调任后方兵站站长,铁刃营编制暂时冻结,所有人员等待重新分配。
“签了它,你还能活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
他接过委任状,看也没看,双手用力一撕。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格外刺耳,两半变成四半,四半变成碎片。他把碎片往沈海山脸上一甩:“老子不签。”
沈海山脸色铁青。
“陈铁锋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铁刃营现在已经被包围了,两个团的兵力,外加一个炮营。你要是敢动,我保证明天太阳升起之前,你的兵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“包围?”
陈铁锋猛地站起来。
镣铐撞击桌面发出刺耳的巨响,他死死盯着沈海山:“老子打鬼子的时候,你还在后面搂着小老婆喝花酒。你跟我说包围?”
沈海山后退一步。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手枪:“陈铁锋,你还敢动手?”
“动手?”
陈铁锋一脚踹翻桌子。文件、油灯、茶杯哗啦啦摔在地上,屋内瞬间陷入黑暗。他借着月光看见沈海山拔枪,侧身一闪,枪声在耳边炸响。
子弹擦过耳廓。
陈铁锋扑上去,一拳砸在沈海山手腕上。手枪脱手,沈海山惨叫一声,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墙上。
“说,军需物资在哪?”
沈海山挣扎着喘气:“什么...什么物资?”
“铁刃营的武器装备,还有三个月的补给。”陈铁锋的手收紧,“李炳文扣下来的那些东西,藏在哪?”
审讯室的门被踹开,手电筒的光照进来。十几个宪兵冲进来,枪口对准陈铁锋。他松开沈海山,转过身,慢慢举起双手。
沈海山捂着脖子咳嗽:“抓...抓住他!”
“不用。”
陈铁锋擦掉嘴角的血:“老子自己走。”
他一步一步走出审讯室。月光下,院子里的铁刃营官兵被缴了械,蹲成一排。赵大锤脸上全是血,看见他出来,挣扎着想站起来,被宪兵用枪托砸回去。
“营长!”
陈铁锋没回头。他走到宪兵队长面前,伸出手:“带我去见李炳文。”
宪兵队长犹豫了一下,看向沈海山。沈海山已经走出审讯室,他理了理领口,脸色阴沉:“带他去。正好,总司令也想见见他。”
军车发动,穿过封锁线。
陈铁锋坐在后座,手铐勒得手腕发紫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铁刃营被缴械,物资被扣押,沈海山和李炳文显然早有准备。这场局,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。
但有一点不对。
山本一郎那个老狐狸,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?日军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动作,这太反常了。
车停在江防司令部。
陈铁锋被押下车,走上台阶。司令部门口站着一排卫兵,一个个荷枪实弹。李炳文站在大厅里,背着手,背对着门口。
“陈铁锋,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陈铁锋没说话。
李炳文转过身,脸上挂着笑:“听说你撕了委任状?好,很好。这才是我认识的陈铁锋。宁折不弯,铁骨铮铮。”
他走到陈铁锋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过,光有骨气能当饭吃吗?铁刃营三千五百号人,吃喝拉撒都得花钱。你以为我扣物资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什么?”
陈铁锋抬起头。
李炳文叹口气:“为了活着。日本人太强了,我们打不过。与其把宝贵的物资砸在一个注定要失败的战场上,不如留下来,保住更多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铁刃营当炮灰?”
“炮灰?”李炳文摇头,“不,是弃子。你们铁刃营太能打了,日本人恨你们入骨。只要你们还在前线,日本人就不会轻易进攻后方。这是一个交易,用你们的命,换后方的安全。”
陈铁锋的拳头攥紧。
“所以,补充团那三千五百条命,就是一张纸?”
“对。”
李炳文的声音冷下来:“陈铁锋,你要明白,战争不是靠英雄主义就能打赢的。有时候,需要有人做出牺牲。你们铁刃营,就是那个牺牲。”
“放你妈的屁!”
陈铁锋猛地把手铐砸向李炳文的脸。
李炳文侧身躲开,周围的卫兵立刻扑上来。陈铁锋被按在地上,脸贴在地砖上,冰冷刺骨。他咬紧牙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李炳文,你记住。只要老子还活着,一定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。”
“你不会有那个机会的。”
李炳文蹲下身,凑近他的耳朵:“明天早上,你就会以意图叛国的罪名被执行枪决。至于铁刃营,会被改编为运输队,送往前线。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他们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睛。
大厅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。
突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通信兵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总司令!急电!日军两个联队突然向江北防线发动突袭,已经突破第一道阵地!”
李炳文皱眉:“不是签了停战协议吗?”
“山本一郎撕毁了协议!”通信兵的声音发颤,“而且...而且他们的装甲部队,已经绕后穿插,直扑我军后方补给线!”
“什么?!”
李炳文脸色大变。他转身看向地图,手指在江北防线和后方补给线之间快速移动。突然,他停下动作,死死盯着一个位置——铁刃营驻地。
“命令...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命令第三师立刻增援,让...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陈铁锋抬起头,嘴角挂着血:“你的第三师还在百里之外。现在能挡住日军装甲部队的,只有铁刃营。”
李炳文看向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放我回去。”
陈铁锋的目光如刀:“放我回到铁刃营。我能挡住山本,能守住防线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扣下的物资还回来。还有,军事法庭上,你自己认罪。”
李炳文沉默。
大厅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。他盯着陈铁锋,眼神在挣扎。最后,他咬牙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来人,给他打开手铐!”
陈铁锋被扶起来。
他活动了一下被铐得发紫的手腕,看向李炳文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的军需官,在哪?”
李炳文一愣:“军需官?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扣了铁刃营的装备。老子要亲自去要回来。”
“来人,带他去军需仓库。”
军需仓库在后院,是一座三层小楼,门口堆满麻袋。陈铁锋走进仓库,看见军需官正蹲在地上,清点物资。他走过去,一把揪住军需官的衣领,把他拽起来。
“陈...陈铁锋?”
军需官脸色惨白。他知道陈铁锋是来干什么的。
“我的装备呢?”
“在...在...”军需官支支吾吾,“在第三层仓库,还...还没来得及发...”
陈铁锋松开他,走向楼梯。他上了三楼,推开铁门,瞳孔骤缩。
仓库里空空荡荡。
只有几个木箱堆在角落,上面盖着防雨布。他掀开布,里面全是白纸——一张张写满字的白纸。纸张上印着日军的军印,还有一行小字:铁刃营密电。
“这是...”
陈铁锋攥紧纸张。他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转身。军需官已经不在门口,只有李炳文站在楼梯口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陈铁锋,你上当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物资,从来就不在我手里。”李炳文慢慢走近,“它们是日军给你的礼物。只要你签了那份委任状,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你的仓库里。现在,你撕了委任状,这些东西就是叛国的证据。”
陈铁锋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盯着手里的纸张,手心全是冷汗。这些白纸,一旦被送去审查,就会变成他跟日军勾结的通敌证据。到时候,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“你...”
他话还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爆炸声震碎了仓库的玻璃。
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陈铁锋冲到窗口,看见铁刃营驻地的方向,腾起滚滚浓烟。一枚枚炮弹砸下来,将驻地炸成一片废墟。
“山本!”
李炳文脸色大变,转身就跑。但陈铁锋更快,他一把抓住李炳文的后颈,把他摔在地上。
“说,你的军需官呢?”
“他...他跑了!”
陈铁锋松开他,冲向楼梯。他冲到大门口,看见沈海山正站在院子里,冷笑着看着他。
“陈铁锋,你现在是叛国罪加抗命罪。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向驻地,看见火光中,一个人影正踉跄着跑过来。是赵大锤。
“营长!营长!”赵大锤脸上全是血,“铁刃营...铁刃营被打散了!山本那个王八蛋,他的人在驻地埋了炸药...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...我只看见...看见...”
赵大锤话没说完,就晕了过去。
陈铁锋抱起他,转身看向沈海山。沈海山已经拔出手枪,枪口对准他:“陈铁锋,放下武器,缴械投降。否则,就地正法。”
陈铁锋没动。
他盯着沈海山,眼神像一头临死前的狼。他慢慢放下赵大锤,站起身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我投降。”
沈海山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识相。”
他走上来,准备给陈铁锋戴上手铐。就在他靠近的瞬间,陈铁锋猛地侧身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沈海山吃痛,手枪脱手,陈铁锋接住手枪,顶在他太阳穴上。
“都别动!”
周围的宪兵纷纷举枪,但不敢开。
陈铁锋拖着沈海山后退,退到院墙边。他瞥了一眼驻地的火光,声音沙哑:“告诉李炳文,老子会回来的。到时候,他要付出代价。”
说完,他松开沈海山,翻身跃过院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海山爬起来,捂着脸,歇斯底里地喊:“追!给我追!”
宪兵们纷纷追出去,但院墙外是黑漆漆的街道,哪里还有陈铁锋的影子。
沈海山站在院子里,脸色铁青。他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时间:“报告总司令,陈铁锋跑了。铁刃营被炸,伤员正在抢救。”
李炳文从司令部里走出来,脸上挂着阴沉的笑:“跑?他跑不了多远。通知山本一郎,计划提前。铁刃营的密电,明天就会送到重庆。”
沈海山点头,正要转身去办,通信兵突然冲进来。
“报告!截获日军密电!山本一郎说...说内鬼已经潜入铁刃营,下一步行动...”
他还没说完,一声爆炸从脚底传来。
整个司令部剧烈震动,玻璃窗全部震碎。沈海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,李炳文踉跄着撞在墙上。院子里的人纷纷趴下,抱头躲避。
李炳文抬起头,看见司令部门口,一个穿着宪兵军服的身影正站着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陈铁锋。
“你...你怎么在这?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抬起手,手上攥着一张纸。纸张上写着四个字:通敌名单。
“李炳文,你的末日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