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坑里的血水映着烧红的云层，陈铁锋蹲在断墙后，手指捏着最后一张密电碎片。纸边割破指腹，血珠渗进泛黄的纸张。
“营长，机枪子弹还剩三箱。”赵大锤从侧翼爬过来，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，血和泥土糊成污黑的痂，“迫击炮只有五发炮弹，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。”
陈铁锋没抬眼，盯着密电上那行字——“铁刃营必须全灭，不得留活口。”
指令代号豹隐。这是最高层才能启用的密级。
“山本的坦克还有多少？”他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二十八辆，步兵至少两个中队。”赵大锤咽了口唾沫，“二连那边快顶不住了，宋连长断腿后血流太多，现在发着高烧。”
陈铁锋抬起头。他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军装领口全是黑褐色的血渍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得像两把锥子，直扎人心。
“告诉老宋，老子不许他死。”他把密电揉成一团塞进口袋，“铁刃营就算打到只剩一个人，也是站着死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逼近。
“卧倒——”
陈铁锋一把按住赵大锤的脑袋，两人同时扑进弹坑。爆炸掀起的泥土像暴雨般砸下来，震得耳膜生疼。连续的爆炸把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，弹片在头顶呼啸乱飞，切割着空气发出蜂鸣般的声音。
炮击过后，陈铁锋推开身上半尺厚的浮土，耳朵嗡嗡作响。
“营长，你看那边！”赵大锤指着阵地左侧。
孙瘸子背着一个伤员从掩体里踉跄跑出来，两人身上都沾着火星。他把伤员塞进弹坑，转身往回冲，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。
“这狗日的炮！”陈铁锋咬牙骂了一句，抄起枪就往那边冲。
身后赵大锤喊:“营长！”
他充耳不闻，猫着腰在弹坑间跳跃。炮弹在周围不断炸开，碎石子打在钢盔上叮当乱响。冲到孙瘸子身边时，一发炮弹落在不到十米处，他直接把孙瘸子扑倒在身下。热浪从背上掠过去，军装被烧焦了一大块。
孙瘸子看到他，咧开嘴:“营长，我没事！”
“滚回坑里去！”陈铁锋吼完，又顶着炮火往回跑。
等他再次蹲到掩体后面，阵地前沿已经响起密集的枪声。山本的步兵趁着炮火掩护摸上来了，前面三排的阵地上爆发出猛烈的交火。
“赵大锤，带预备队上去！”陈铁锋抹了把脸上被弹片划出的血，“把三排长撤下来，换疤脸带人顶上去！”
赵大锤应了一声，带着十几个人猫腰往前冲。
陈铁锋拿起望远镜，看向远处山坡上那道铁灰色的身影。山本一郎正站在一辆装甲指挥车旁边，手里拿着望远镜也在看着这边。两人隔着八百米的距离对视，陈铁锋能看到对方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去你妈的。”陈铁锋放下望远镜，拳头砸在断墙上。
他转身钻进旁边临时搭建的指挥部——几块破木板和帆布支起来的棚子。二连长老宋躺在担架上，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，脸色苍白得像死人。
“营长……”老宋强撑着要坐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陈铁锋按住他，“部队还能撑多久？”
老宋苦笑:“二连已经打完了，剩下的人不到三十，还都是带伤的。”他喘了口气，“营长，你跟兄弟说实话，是不是有人要搞死我们？”
陈铁锋没说话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密电，扔到老宋面前。
老宋展开一看，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开始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“李炳文？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。
“密电代号豹隐。”陈铁锋声音很低，“只有战区最高层才有权限签发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老宋咬着牙，“就这么被自己人卖了？”
陈铁锋没回答，外面又响起一阵爆炸声。赵大锤跑了进来，脸上全是血，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营长，三排阵地丢了！疤脸阵亡！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山本的步兵已经突到第二道防线了，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打到指挥部！”
陈铁锋站起来，接过赵大锤递来的步枪，检查了一下子弹。
“老宋，你还能拿枪吗？”
老宋撑着担架坐起来，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，拉开枪机看了看子弹。
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陈铁锋看向赵大锤，“把所有人都集中到指挥部来，包括炊事班和卫生员，能拿枪的都拿上。”
“营长，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死守。”陈铁锋打断他，“守到最后一颗子弹，最后一口气。”
赵大锤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指挥部里只剩下陈铁锋和老宋。外面枪声越来越近，爆炸声此起彼伏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。
“老宋，你说当兵图什么？”陈铁锋突然问。
老宋愣了一下，笑了:“图什么？图对得起身上这身皮呗。”
“可我们连这身皮都被扒了。”陈铁锋看向远处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被人当弃子，当替罪羊，当绊脚石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？”老宋问。
陈铁锋沉默了几秒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老子当兵，是为了打鬼子，不是为了当官发财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，“如果再来一次，老子还是这么选。”
老宋也笑了: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外面突然安静下来。
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可怕。陈铁锋和老宋对视一眼，同时站起来往指挥部外走。
阵地前方，山本的坦克正缓缓推进，炮口直直对准这边。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，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铁刃营剩下的几十个人全都集中在指挥部周围，子弹不多，手榴弹不多，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伤残士兵互相搀扶着站在那里，炊事班的老王手里拿着菜刀，卫生员小刘拿着从阵亡士兵身上捡来的步枪。
陈铁锋扫视一圈，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孙瘸子、赵大锤、老宋，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住面孔的兄弟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铁锋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今天咱们可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。我没啥好说的，就一句话——铁刃营的兵，站着死，不跪着活。”
没有人说话，所有人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。
山本的坦克在三百米外停下，炮口调整角度，对着指挥部。一排步兵端着枪，在坦克后面摆开攻击阵型。
陈铁锋举起枪，瞄准坦克后面的指挥官，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那一刻，山本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爆炸声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只见山本后方冒起滚滚浓烟，爆炸声连绵不断，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，显然是有人在攻击日军后方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老宋瞪着眼睛。
陈铁锋拿起望远镜，看到山本的后方出现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，打的是国军旗号。这些人装备精良，火力凶猛，正在从背后猛攻日军防线。
山本的坦克被迫调头，步兵也陷入混乱，两边同时遭到攻击，日军战线开始动摇。
“增援？”赵大锤惊喜地喊道，“是咱们的人来了！”
陈铁锋却皱起眉头。
他没有接到任何增援的通知，按照李炳文的密电，整个战区都在配合山本围剿铁刃营，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救。
他举起望远镜，仔细观察那些增援部队。
装备比普通国军部队好太多，全是清一色的美械装备，轻重机枪配置齐全，甚至还有几门迫击炮。士兵的行动也很专业，配合默契，战术动作标准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可越是专业，陈铁锋心里越是不安。
这支部队的番号他没见过，旗帜也是陌生的。
“命令部队原地待命，不许出击。”陈铁锋放下望远镜，脸色凝重。
“营长，这可是好机会！”赵大锤急了，“咱们跟增援两面夹击，能把山本打回去！”
“我说原地待命！”
陈铁锋吼了一声，把所有人都吼愣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:“你们不觉得奇怪吗？战区司令部明明下了密电要灭我们，谁会在这时候派兵来救？”
老宋最先反应过来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支部队来得太巧了。”陈铁锋盯着远处那些正在跟山本交火的士兵，“而且装备太好了，好得不像咱们这边的部队。”
“难道是小鬼子假扮的？”赵大锤问。
“不像。”陈铁锋摇头，“山本不可能拿自己部队开玩笑，他们确实在打山本。”
“那能是谁？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军人。
山本的部队在两面夹击下开始后撤，留下十几辆坦克的残骸。那些神秘增援部队没有追击，而是迅速收敛阵型，朝着铁刃营阵地这边推进。
在他们推进的同时，一面旗帜高高举起。
陈铁锋看到那面旗帜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铁刃营的旗——不是他授予铁刃营的那面，而是一面全新的，上面绣着一个同样图案的旗帜。
可铁刃营是他一手创建的，从来没有人用过这种旗。
那些人越来越近，陈铁锋能看到他们的装备细节和面孔。
突然，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军装，站姿，动作，甚至脸上的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陈铁锋的手开始发抖，不是害怕，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那个人抬起头，看向陈铁锋这边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，然后举手，对着陈铁锋的方向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这个军礼，和陈铁锋平时敬的，一模一样。
“营长……”赵大锤声音发颤，“那个人怎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？”
陈铁锋没回答，他只是缓缓放下望远镜，手死死握着枪柄，指节发白。
那些人在阵地前五十米处停下，那个跟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开口了。
“铁刃营，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。”那个人的声音，和陈铁锋的声音也一模一样，“李炳文已经被肃清，密电的事已经查清楚了，铁刃营是英雄部队，不是弃子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陈铁锋，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期待。
陈铁锋死死盯着那个人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同源体的面孔，还有陈铁山被改造后的样子。
他慢慢举起枪，对准那个人的胸膛。
“你不是国军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更盛，他缓缓抬手，指向陈铁锋身后。
陈铁锋回头，看到阵地上空，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。
那不是国军的旗，也不是日军的旗。
那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，黑色的旗帜，上面绣着一条金色的龙，龙的眼睛是血红色的。
那条龙，正死死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