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杆上的血往下淌,滴在陈铁锋手背上。
烫的。
他攥着那面染透的军旗,指节发白。旗帜上绣着“铁刃”二字——他亲手设计的番号——此刻正被血泡透,像块烂布。
“营长!”
孙瘸子冲过来,腿上的绷带松开半截,拖在地上。他看见陈铁锋手里的旗杆,愣住了。
“这旗杆——”
“空心。”陈铁锋把旗杆掼在地上,铁皮炸裂,露出一卷油纸。
纸上的字很工整,日文。
孙瘸子不认识。但看陈铁锋的脸色,他认得。
“密令。”陈铁锋把纸揉碎,攥进掌心,“第三十七师团参谋部签发,命令山本部队于明日拂晓前,完成对铁刃营残部的彻底清剿。”
孙瘸子眼睛瞪圆了。
“援军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这他妈是援军?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转身,看向硝烟中集结的部队。四百二十七人——这就是铁刃营全部的底牌。四个连打残了三个,预备队填进去两轮。疤脸汉子扛着机枪,枪管还在冒烟;老宋拄着拐,断腿上裹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。
他们都在看他。
等他说话。
陈铁锋把碎纸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去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把枪擦亮,清点弹药,三分钟后连长以上来开会。”
没人动。
孙瘸子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被陈铁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“别他妈这副丧气样。”陈铁锋说,“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会议开在炸塌的半截墙根下。
陈铁锋蹲在地上,用刺刀画了个简图。左边是日军山本联队,右边是周特派员带来的“援军”,中间是个山谷——铁刃营现在的位置。
“明摆着。”他用刀尖戳了戳地面,“两边都是坑。”
疤脸汉子蹲在对面,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中泛着红。他盯着图,沉默半晌。
“营长,咱们的弹药不够打两个方向。”
“弹药不是问题。”陈铁锋说,“问题是,山本和老周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老宋插话:“老周那边的人,咱们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周特派员能在咱们眼皮底下跟日本人勾结,他的底牌有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现在去找他谈,等于往枪口上撞。”
老宋不吭声了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等死?”疤脸汉子问。
陈铁锋没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月亮被硝烟遮住了半边,像只蒙了血的眼睛。
“不等。”他说,“打出去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山本在西,老周在东。”陈铁锋用刀尖画了个圈,“咱们往北。”
疤脸汉子皱眉:“北边是悬崖。”
“悬崖底下有条河。”陈铁锋说,“河对岸是七十三军的防区。”
“七十三军?”老宋愣了,“他们不是被调走了吗?”
“调走了,又调回来了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“刘明德那个副团长,昨天给我发了个电报——他们补充团已经到河对岸了。”
疤脸汉子眼睛一亮。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陈铁锋说,“到河对岸,还有三十里。山本的装甲车,半个钟头就能赶到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
三十里。四百多人,拖着伤员,扛着机枪迫击炮,在山路上跑三十里。装甲车半个钟头的路程。
这账,谁都会算。
“营长。”孙瘸子忽然开口,“我留下。”
陈铁锋转头看他。
“我这条腿废了。”孙瘸子说,“跑不动。留在这儿,给你们拖时间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“我带一个班。”孙瘸子说,“把山本拖住,你们走。”
“胡扯。”疤脸汉子站起来,“你他妈连站都站不稳,拖个屁!”
孙瘸子笑了。
“老子还有手。”他说,“手榴弹拉环,总拉得动。”
疤脸汉子还要说话,被陈铁锋按住。
他看着孙瘸子,看了很久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陈铁锋说。
孙瘸子点头。
“那这次,还清楚了。”
陈铁锋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,对着地图,把刺刀狠狠扎进土里。
“所有人听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梯队,二连三连,整理装备,准备渡河。二梯队,预备队,抬伤员。”
疤脸汉子问:“那孙瘸子——”
“他留在这儿。”陈铁锋说,“给他留二十个手榴弹,五箱弹药。”
没人再开口。
命令下了。军令如山。
部队开始动。
陈铁锋走到孙瘸子面前,从兜里掏出个布包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老子攒的烟钱。”他说,“到了那边,买包好的。”
孙瘸子接过来,没看,揣进兜里。
“营长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句话,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陈铁锋皱眉。
“周特派员那边,有内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孙瘸子说,“那个内鬼,不是在他那边。”
陈铁锋愣住了。
“山本撤得太干净了。”孙瘸子说,“打了那么久,说撤就撤。他们撤完之后,我在地上捡了样东西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个弹壳。
铜壳,擦得锃亮。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内鬼。
陈铁锋接过弹壳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。
“什么时候捡的?”
“刚才。”孙瘸子说,“就在咱们的阵地上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手微微发抖。
孙瘸子看着他,笑了。
“营长,别想了。”他说,“想多了,会疯。”
陈铁锋把弹壳收起来。
“你保重。”他说。
“营长也保重。”
陈铁锋转身,迈步。
身后传来孙瘸子的声音。
“兄弟们,把家伙都亮出来!让鬼子看看,咱们铁刃营,是不是好惹的!”
“是!”
喊声震天。
陈铁锋没回头。
他往前走,走过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。有人跟他敬礼,他点头。有人喊他营长,他应声。
走到队伍最前面,疤脸汉子正在清点弹药。
“营长,人都齐了。”
“走。”
队伍出发。
夜色中,四百多个人,像条沉默的蛇,蜿蜒向北。
身后传来枪声。
先是一声,然后是连成一片的爆响。
陈铁锋没回头。
他知道那是孙瘸子。
他说过,他会拖住山本。
走了三里,枪声渐渐稀了。
又走了五里,完全听不见了。
陈铁锋停下来,回头看了眼。
远处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营长。”疤脸汉子凑过来,“孙瘸子他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继续走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。
陈铁锋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快。
他的手一直插在兜里,攥着那枚弹壳。
内鬼。
两个字,刻得很深。
山本为什么要撤?
周特派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?
那面援军的旗,为什么会在山本的伏击圈里?
这些问题,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。
他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,一定有人知道答案。
那个人,就在铁刃营里。
队伍又走了十里。
前方传来消息,河对岸的补充团已经派出接应部队。
陈铁锋下令加速。
前方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“什么情况?”疤脸汉子冲上去。
过了几分钟,他跑回来。
“营长,前面有埋伏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疤脸汉子说,“打的是鬼子的旗,但火力不像。”
陈铁锋咬牙。
“继续打。”他说,“打到河岸为止。”
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。
铁刃营付出了二十多人的伤亡,终于突破封锁。
陈铁锋带着队伍冲到河边时,看见对岸亮着火把。
刘明德站在岸边,大声喊:“陈营长!快过来!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
他转头,看向身后的队伍。
四百二十七个人,现在只剩下三百八十二个。
他攥紧手里的弹壳。
内鬼。
这两个字,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刘明德派人搭好浮桥。
队伍开始渡河。
陈铁锋最后一个上去。走到桥中间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刘副团长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们的补充团,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刘明德说,“接到命令就开拔了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江防司令部,沈副司令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对岸,上了岸。
“陈营长,你的部队——”
“伤亡报告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我要看伤亡报告。”
刘明德一愣,还是让人把报告递过来。
陈铁锋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。
“补充团渡河期间,遭遇日军炮击,损失运输车三辆,弹药若干。”
日期,是昨天下午。
陈铁锋抬起头。
“昨天下午,山本在哪?”
刘明德愣了愣。
“山本?他不是在清剿你们吗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陈铁锋重复了一遍,“山本在哪?”
刘明德想了半天。
“应该还在西边。”
“西边?”陈铁锋冷笑,“西边是鬼子的后方。他从后方绕过来打我们,要走一天一夜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昨天下午,补充团遭遇炮击。”陈铁锋说,“山本不在,那是谁打的炮?”
刘明德脸色变了。
“陈营长,你怀疑——”
“我谁都不信。”陈铁锋把弹壳拍在桌上,“我只信这个。”
弹壳在火光中泛着光。
上面的两个字,清晰可见。
内鬼。
刘明德盯着那两个字,手开始抖。
“这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陈铁锋说,“这件事,我自己查。”
他转身,走向营地。
身后,刘明德的声音传来。
“陈营长,沈副司令明天要来视察。”
陈铁锋停下脚步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明德说,“他点名要见你。”
夜风很冷。
陈铁锋看着远处,山的那边,火光还没灭。
他的手里,那枚弹壳已经攥得发烫。
内鬼。
这两个字,像把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
他忽然想起孙瘸子最后那句话。
“想多了,会疯。”
他没疯。
但那股血,已经涌上了头顶。
他低头看了眼弹壳,又抬头望向河对岸的黑暗。山本撤得太干净,补充团挨的炮击太巧合,沈副司令的视察来得太突兀——所有线索像一条条锁链,正慢慢收紧,套向铁刃营的脖子。
陈铁锋把弹壳塞回兜里,迈步走进营地。
他身后,河面上浮起一具尸体,顺流而下。那是孙瘸子班里的一个兵,胸口被弹片撕开,手里还攥着半截拉环。
没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