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铁锋，你胆子不小。”
沈海山踏进临时指挥部的门槛，目光如刀锋刮过骨头。他的手按在枪套上，身后的警卫班齐刷刷端起中正式步枪。
陈铁锋纹丝未动。浑身血污未干，军装撕开数道口子，整个人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煞神。他站在门槛内，正对沈海山，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铁钉钉进木头：“沈副司令，补充团三百七十一人，活下来四十七个。这伤亡率，您觉得正常吗？”
“正常？”沈海山冷哼一声，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？你铁刃营伤亡惨重，就能往友军身上泼脏水？”
“友军？”陈铁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，“那是补充团，不是友军。他们是奉命支援我们的部队。从接战到溃散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三百多人就快打光了——除非他们早就被人算计好了。”
孙瘸子站在陈铁锋身后，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，右手攥着步枪握把，指节发白。他盯着沈海山的手指——只要那手指一动，他就先开枪。
沈海山没动枪。他只是笑，笑得很轻：“陈营长，你打仗是条汉子，可脑子不够用。补充团新兵多，训练差，遇到日军精锐当然顶不住。你非要把责任往谁身上推，是想给自己找台阶下？”
“台阶？”陈铁锋眼神一寒，“我陈铁锋打了这么多年仗，什么时候需要台阶？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。那是补充团阵亡名单，孙瘸子连夜整理出来的铅笔字迹密密麻麻。
“沈副司令，您看看这些名字。”陈铁锋把纸递出去，“补充团三个连，连长全部阵亡，排长阵亡十一个，班长阵亡二十七个。阵亡比例最高的，全是老兵骨干。新兵反倒活下来不少。这是日军的打法？”
沈海山没接纸。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，表情微变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日军打仗，从来都是先打军官，再打老兵，最后才打新兵。可补充团的伤亡顺序是反过来的。”陈铁锋盯着沈海山的眼睛，“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有人提前把兵力配置泄露给了日本人，日军专门挑着军官和老兵打，就是要让补充团快速溃散，好让铁刃营彻底孤立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指挥部门外的士兵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可指挥部门内的人，包括孙瘸子和两个警卫员，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，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沈海山沉默了三秒。他开口时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陈营长，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我在找。”
“那你找到了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
沈海山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灿烂，可眼睛没笑：“真好。陈营长，你真会讲故事。可惜，我军法处的人不会听故事。”
他一挥手，身后的警卫班立刻冲进来，枪口对准陈铁锋。
“你疯了！”孙瘸子暴起一步，挡在陈铁锋前面，“沈副司令，你这是要干什么！”
“干什么？”沈海山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“这是战区司令部的撤职令。陈铁锋作战不力，导致铁刃营伤亡惨重，临阵擅权，干涉补充团编制，即刻撤职查办。铁刃营由战区派员接管。”
撤职令上的红印章刺眼得像血。
陈铁锋一把按住孙瘸子的肩膀，力气大得让孙瘸子动弹不得：“别冲动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站在沈海山面前，脸对着脸，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：“沈副司令，撤职令来得真快。我昨天晚上才质疑补充团的问题，今天早上撤职令就到了。这速度，比日军电报还快。”
沈海山脸色一沉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陈铁锋一字一顿，“能在战区司令部里帮我办撤职令的人，肯定比我的级别高，而且高很多。”
沈海山瞳孔骤缩。
陈铁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：“沈副司令，您在江防司令部待了八年，从副团长升到副总指挥，升得真快。您觉得，这条路还能走多远？”
“你——”沈海山脸色铁青，“陈铁锋，你是在威胁上级？”
“我不是威胁。”陈铁锋声音平静得像湖面，“我只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——我陈铁锋这辈子，最不怕的就是威胁。您今天撤了我的职，明天我照样能活着回来。可您呢？您能活到明天吗？”
沈海山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死死盯着陈铁锋，眼神里闪过一抹杀意，可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。他知道陈铁锋是什么人——这个人敢在战场上跟日军拼刺刀，敢在死人堆里爬出来，根本不怕死。恐吓这种人，只会给自己惹麻烦。
“带走。”沈海山转身，“陈铁锋，从现在开始，你被关押，等候军法处处理。铁刃营由我亲自接管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铁锋忽然开口。
沈海山回头。
陈铁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扔在地上。那是一枚黄铜色弹壳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：“内鬼”。
沈海山脸色大变。
“这是我昨天在战场上捡到的。”陈铁锋语气平静，“日军山本一郎留下的。您说，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枚弹壳？”
沈海山嘴唇发白。
“他在提醒我，有人在背后捅刀子。”陈铁锋弯腰捡起弹壳，“而这个人，就在我身边，就在我的队伍里，甚至——就在我的上级里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如刀：“沈副司令，您说这个人是谁？”
指挥部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传令兵冲进来，满脸惊慌：“报告！山本一郎率部突袭我军后方，补充团和铁刃营驻地遭到炮击，伤亡惨重！”
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沈海山猛地转头：“日军从哪里打过来的？”
“从北面！绕过我军防线，从山坳里绕过来的！”传令兵喘着粗气，“日军有坦克，至少五辆，已经突破我军第一道防线！”
陈铁锋眼神骤然凌厉。他死死盯着沈海山：“山本一郎来得真巧。我刚被撤职，他的部队就绕过了我军防线。沈副司令，您不觉得这时间点太巧了吗？”
沈海山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话。
“您要是没话可说，那就让我来替您说。”陈铁锋转身，朝外走去，“铁刃营，跟我来！”
孙瘸子第一个跟上，然后是警卫班的士兵，再然后是门外那些原本不知所措的士兵们。他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，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陈铁锋。
“站住！”沈海山吼道，“陈铁锋，你已经被撤职了！你没权力指挥部队！”
陈铁锋没回头。他边走边说：“撤职令上写的是‘陈铁锋’，不是铁刃营。铁刃营的兵，只认我陈铁锋。您要是能指挥他们，您就试试。”
沈海山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们，那些兵一个个低着头，没人敢看他。不是不敢，是不愿意。他们只认陈铁锋，不认什么副司令。
“一群莽夫！”沈海山咬牙切齿，“你们这是在抗命！”
没人理他。
陈铁锋已经走出营地，朝北面的炮声方向冲去。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人，全是铁刃营的残兵，一个个眼睛里冒着火。
孙瘸子追上陈铁锋，压低声音：“营长，咱们真要打？”
“打。”
“可咱们没有重武器，日军有坦克——”
“那就想办法打掉它。”陈铁锋脚步不停，“山本一郎以为我陈铁锋被撤了职，铁刃营就散了。他错了。老子就是死，也要拉他垫背。”
孙瘸子一咬牙：“行！营长，你说怎么打，我就怎么打！”
“让疤脸带预备队，从左侧山脊绕过去，在日军侧翼打伏击。老宋带着伤兵，在正面吸引火力。”陈铁锋语速极快，“我带突击队，从右侧迂回，专门打坦克的软肋。”
“坦克的软肋？”孙瘸子一愣，“坦克没有软肋啊！”
“有。”陈铁锋眼神凌厉，“履带。打掉履带，坦克就是废铁。”
孙瘸子恍然大悟，转身就跑，去传达命令。
炮声越来越近。日军坦克的轰鸣声已经能听见，还有枪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。补充团的阵地已经崩溃，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，撞上铁刃营的队伍，差点把人冲散。
陈铁锋一把抓住一个溃兵：“你们连长呢？”
“死了！都死了！”溃兵满脸惊恐，“日军坦克打过来，机枪扫射，弟兄们死了一半！连长被打成了筛子！”
陈铁锋松开手，那溃兵立刻往后跑。可跑出去几步，又停住了。
他回头看着陈铁锋，眼睛红红的：“长官，您……您要打回去？”
“打回去。”陈铁锋声音平淡，却像铁锤砸在人心上，“我带你们打回去。”
溃兵愣了三秒。他转身，跑回来，站在陈铁锋身边，一声不吭。
更多的溃兵停下了脚步。他们看着陈铁锋，看着这个浑身血污的男人，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
“长官，我跟着您打！”
“我也去！”
“奶奶的，死了也要拉两个垫背的！”
溃兵们重新聚拢起来，七手八脚地捡起枪，重新装填弹药。他们看陈铁锋的眼神，像看神。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只是抬手一指前方：“走。”
铁刃营和补充团的残兵，汇成一股洪流，朝炮声的方向冲去。
山本一郎站在坦克炮塔上，举着望远镜，看着远方溃散的守军。他嘴角挂着冷笑：“陈铁锋，你终于也有今天。”
“阁下，前方发现敌军集结！”一个士兵喊道。
山本放下望远镜，皱了皱眉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至少两百人，正在朝我军阵地推进。”
“两百人？”山本冷笑，“没了铁刃营，补充团就是一群废物。命令三中队，正面迎击。坦克部队，从两翼包抄。”
“明白！”
日军的战术很标准，也很致命。步兵正面压上，坦克从两翼迂回，一旦合围成功，这支两百人的队伍就会被包了饺子。
可山本低估了陈铁锋。
陈铁锋没走平地。他带着突击队，沿着山脊线走，从密林里穿过去。日军坦克的观察视角有限，根本看不见头顶的动静。
他摸到日军一辆坦克的上方，掏出一捆手榴弹，拔掉引信，瞄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扔下去。
手榴弹落在发动机舱盖上，滚了两圈，卡在缝隙里。
三秒后，轰的一声巨响，手榴弹爆炸，坦克发动机被炸成碎片，黑烟滚滚。坦克停在原地，履带冒着火星，里面的人爬出来，被孙瘸子一枪一个点倒。
“打！”陈铁锋吼道。
突击队从侧翼杀出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日军步兵。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阵型瞬间混乱。
正面战场上，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从左翼杀出，老宋带着伤兵在正面拼命射击，三面夹击，日军第一波攻势被打退。
山本一郎脸色铁青：“陈铁锋！他明明被撤职了，怎么还能指挥部队！”
“阁下，敌军太猛，我军承受不住了！”一个军官跑过来报告。
“慌什么！”山本一郎一刀砍死那个军官，“命令坦克部队，给我冲过去！碾碎他们！”
剩下的四辆坦克重新组织起来，朝陈铁锋的突击队冲去。坦克的机枪疯狂扫射，子弹扫断树枝，扫倒士兵，地上倒下十几具尸体。
陈铁锋趴在一个弹坑里，浑身是土。他盯着冲过来的坦克，眼睛眨都不眨。
“营长，坦克冲过来了！”孙瘸子大喊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掏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点燃，深深吸了一口，“孙瘸子，你说咱们今天能活着回去吗？”
孙瘸子一愣：“营长，你别说这种话——”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孙瘸子咬咬牙：“能！一定能！”
“好。”陈铁锋把烟头摁灭在弹坑壁上，“那就活着回去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抄起一捆集束手榴弹，朝坦克冲去。
“营长！”孙瘸子急了，跟着冲出去。
陈铁锋跑得飞快，像一头疯了的猛虎。坦克的机枪扫过来，他一个侧滚躲开，弹道从他头顶擦过。他爬起来，继续冲。
距离坦克二十米，十米，五米——
陈铁锋猛地跳起，扑到坦克侧面，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的缝隙里，拽动拉环。
他转身就跑，跑出去三步，手榴弹爆炸，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坦克的履带被炸断，车身歪斜，彻底瘫痪。
陈铁锋躺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耳朵嗡嗡响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吐掉嘴里的血沫，朝下一辆坦克冲去。
“给我炸药！老子要炸掉它！”
孙瘸子把一包炸药扔过来，陈铁锋接住，继续冲。
山本一郎站在远处，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，像一头疯狼一样冲进坦克群里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。
“撤！”他咬牙下令，“全军撤退！”
日军开始后撤，坦克掩护步兵，边打边退。
陈铁锋追出去三百米，终于跑不动了，跪在地上大口喘气。他浑身是伤，左肩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，血流如注，可他愣是没倒下。
“营长！”孙瘸子跑过来，扶住他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陈铁锋摇头，声音虚弱：“没事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去的日军坦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：“山本……你给我等着……下次见面，我一定杀了你……”
铁刃营的士兵们围过来，脸上全是血和汗，可眼睛里全是光。他们打赢了。用血肉之躯，打赢了日军的钢铁洪流。
可陈铁锋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他强撑着站起来，看向后方。那里，沈海山正站在高处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营长，沈副司令来了。”孙瘸子低声说。
陈铁锋没动。他看着沈海山，沈海山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，目光在空气中碰撞，像两把刀。
沈海山转身就走。
陈铁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他知道，沈海山不会善罢甘休。这个仗，还远没有结束。
“营长，咱们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孙瘸子问。
陈铁锋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吐出两个字：“活着。”
天边，日军的炮声还在响。可那声音，像是在替什么更大的阴谋奏响了序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——那枚刻着“内鬼”的弹壳，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得发烫。沈海山走了，可山本一郎的撤退太过整齐，像排练好的戏码。陈铁锋忽然想起，补充团阵亡名单上，有一个名字他从未见过——那个被标注为“失踪”的通讯兵，三天前曾单独去过沈海山的指挥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