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陈铁锋的左耳飞过,灼热的弹道撕开空气,留下一股焦糊味。
他翻身滚入弹坑,脊背撞上焦土,嘴里全是硝烟和血腥的咸味。三十米外,周特派员的特务连架起两挺轻机枪,子弹把泥土打得像沸腾的粥,溅起的土块砸在他脸上。
“团长!”孙瘸子拖着伤腿,从左侧爬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狗日的在封我们退路!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盯着周特派员的方向——那个穿中山装的叛徒站在机枪手身后,手里举着望远镜,像在欣赏一场围猎。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刺眼得像一把刀。
身后是断崖,面前是机枪。
“铁刃营的,听我口令——”陈铁锋嘶哑的声音压过枪声,“准备拼刺刀。”
“拼你娘的刺刀!”孙瘸子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那狗日的用的捷克式,三十米内能把人打成筛子!”
陈铁锋转头看他,眼睛里有种让孙瘸子闭嘴的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麻木,而是像暴风雨前的海面——底下翻涌着滔天巨浪。
“我说拼刺刀,不是要你们的命。”他扯开衣领,露出胸口缠着的炸药,雷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“我冲上去,炸了机枪,你们跟着冲锋。”
“你疯了!”孙瘸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指节发白,“那炸药够炸三回,你他娘的是去送死!”
“我不去,大家都得死。”陈铁锋挣开他的手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,“铁刃营不能折在这里。”
他刚要起身,断崖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子弹打在离他脑袋三尺远的石头上,蹦起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脸,血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“陈铁锋!”断崖上,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下来,“好久不见。”
陈铁锋抬起头。
山本一郎站在断崖边缘,穿着日军少佐军服,左手握着指挥刀,右手举着还在冒烟的南部手枪。他身后站着一排日军士兵,枪口齐刷刷对准弹坑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你那个兄长,还真是个聪明人。”山本一郎微笑着,嘴角勾起一道弧线,“他出卖你的时机,选得很准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的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的手榴弹,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壳。
“别动。”山本一郎举起手枪,枪口对准他的眉心,“你的动作,我看得见。这距离,我打你的脑袋,比打靶子还容易。”
枪声停了。
整个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,只有风吹过焦土的沙沙声,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,浓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周特派员从特务连里走出来,站在两挺机枪中间,朝断崖上的山本一郎挥了挥手。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皮鞋擦得锃亮,跟周围的血腥战场格格不入。
“山本少佐,按照约定,这个俘虏应该归我。”周特派员的声音带着官场的油滑,像在谈一笔生意,“国军那边的交代,我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当然。”山本一郎收起手枪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过,我要他的尸体。”
“尸体?”周特派员皱起眉头,眉间挤出几道深沟,“我要活的,才能撬出铁刃营的部署。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山本一郎语气平淡,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我只负责确认他死亡。至于你怎么交代,那是你们中国人自己的事。”
陈铁锋听着他们在头顶上的交易,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凉。那种凉意从脊椎骨蔓延到四肢,让他握枪的手指都在发抖。他在前线拼死拼活,身后的人在算计他的命;他带着兄弟们冲过尸山血海,官场上的人把他当筹码。
“团长……”孙瘸子声音发颤,手在发抖,“咱们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目光死死盯着周特派员的脚。那狗日的站在两挺机枪中间,身后的特务连士兵端着步枪,阵型松散,没有任何警戒。
他在等什么?
“陈铁锋。”周特派员朝他喊话,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你投降吧。我是沈副总指挥的特别代表,只要你配合,保你一条命,铁刃营的兄弟也能活。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在心里默数——断崖上十二个日军,山本一郎站在最左侧;地面上三十个特务连士兵,两挺捷克式机枪;左右两侧的密林里,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人。他的手指在泥土上画着地形,脑子里飞速计算着突围的可能性。
“我知道你为人刚烈,不肯低头。”周特派员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劝降的耐心,“但你想想,你死了,铁刃营还有谁带?你那些兄弟,谁来替他们收尸?”
“收尸?”陈铁锋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,“周特派员,你给日本人带路,让他们杀中国人,你还配替中国人收尸?”
周特派员脸色一沉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他朝身后一挥手,动作里带着恼怒,“机枪,扫射弹坑,留一口气就行!”
机枪手刚要扣扳机——
山谷东侧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。
子弹像暴雨一样砸进特务连的阵地,三个士兵当场倒地,血溅在焦土上。两挺捷克式的射手被打得翻倒在地,机枪哑了,枪管还在冒烟。
“是援军!”孙瘸子大喊,声音里带着狂喜,“团长,是援军!”
陈铁锋来不及多想,翻身跃出弹坑,朝最近的一挺机枪扑过去。他抓住枪管,烫得手掌冒烟,皮肉糊在铁上,但死活没松手,硬是把机枪拽进弹坑。
“兄弟们,冲!”
铁刃营残存的二十几个人从弹坑里冲出来,端着刺刀扑向特务连。他们的眼睛通红,像饿了三天的狼。
周特派员慌了,连滚带爬地朝后跑,皮鞋在泥地里打滑:“挡住!挡住他们!”
但特务连的士兵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懵了。他们不是前线部队,从未经历过白刃战。铁刃营的士兵像饿狼冲进羊群,刺刀捅进肚子,枪托砸碎脑壳,惨叫和哀嚎混在一起。一个特务连士兵被刺刀捅穿,嘴里吐着血沫,眼睛瞪得老大。
山本一郎在断崖上皱眉。他抬起手枪,瞄准陈铁锋的后背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山本一郎的帽子被打飞了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。
他猛地缩回身子,看向枪声来处,脸上闪过一丝惊愕。
山谷东侧,一面军旗在硝烟里翻卷,旗上绣着“七十三军补充团”的字样。
“七十三军补充团?”山本一郎眯起眼睛,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来得真快……”
他朝身后的日军士兵打了个手势:“撤。”
日军消失在断崖上,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陈铁锋没追。他蹲在一具特务连士兵的尸体旁,摘下那人的弹匣,装进自己的枪里。然后站起身,朝枪声来处望去。
一面破旧的军旗在硝烟里展开,旗上绣着“七十三军补充团”的字样,旗角被子弹打穿了几个洞。
旗下站着一个中校军官,四十来岁,瘦高个子,脸上挂着疲惫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肩上扛着中校军衔,手里握着一把中正式步枪。
“陈铁锋?”中校走近,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胸口的炸药上停留了一秒,“我是七十三军补充团副团长刘明德。接到命令,接应你们突围。”
“接应?”陈铁锋擦了擦脸上的血,血和泥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,“你们来得可真及时。”
刘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,眼神闪躲:“路上遇到了日军阻击,耽误了。你们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陈铁锋转身看向铁刃营的兄弟,“还能动的,扶着伤员,走。”
孙瘸子拖着伤腿走过来,凑到陈铁锋耳边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团长,我怎么觉得不对劲?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这刘明德……”孙瘸子压低声音,眼睛死死盯着刘明德的背影,“他是沈海山的人。”
陈铁锋脚步一滞,脚底像钉在地上。
沈海山——江防司令部副总指挥,军中出了名的亲日派。据说他在南京沦陷前就跟日本人有过接触,军统那边早有风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但现在没有选择。跟着他们走,总比死在日本人手里强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?”陈铁锋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道弧线,“我陈铁锋这辈子,就是在万一里活过来的。”
他朝刘明德走去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:“刘副团长,多谢救命之恩。铁刃营欠你一条命。”
刘明德摆摆手,脸上挤出笑容:“都是国军,不必客气。走吧,我给你们安排了驻地,就在五里外的青石村。”
“青石村?”陈铁锋目光一凝,瞳孔微缩,“那地方三面环山,一条路通出去,是口袋阵的绝佳位置。”
刘明德脸色微变,笑容僵在脸上:“陈团长多虑了。青石村有村民,日军不敢轻易……”
“日军不敢?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日军在南京屠了三十万人,还不敢打一个青石村?”
刘明德沉默了几秒,喉结上下滚动,然后重新笑起来:“陈团长疑心太重。走吧,天黑前得赶到。”
陈铁锋没再说话。他跟在刘明德身后,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孙瘸子拄着枪,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那颗没拉引信的手榴弹,手心里全是汗。
队伍开进山道,两侧是密林,林子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陈铁锋放慢脚步,竖起耳朵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。
林子里有人。
他猛地停下脚步,拉住刘明德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刘明德龇牙咧嘴:“刘副团长,这林子不对劲。”
刘明德回头看他,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,笑得像面具:“陈团长,你是打猎打多了,草木皆兵了。”
“草木皆兵?”陈铁锋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,“你脸上的笑,比日本人的枪还让我冷。”
刘明德笑容僵住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砰!”
林子里突然爆出一声枪响,子弹擦着陈铁锋的脸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
“伏击!”陈铁锋大吼,一把推开刘明德,翻身滚进路边的水沟,泥水溅了他一身。
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不是日军的枪声——是汉阳造,是中正式,是国军的制式步枪。子弹打在树干上,打得木屑横飞。
“妈的!”孙瘸子扑进另一个弹坑,朝陈铁锋大喊,“团长,我就说这狗日的不对劲!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死死盯着刘明德的方向——那个中校已经跑进林子,跟一群穿着国军军装的士兵汇合,脸上挂着一副得逞的狞笑。
“铁刃营!”陈铁锋咬牙喊道,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,“往东边撤!那面军旗是假的,真正的补充团没来!”
“现在才明白?”林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冷得像冰碴子,“陈铁锋,你蠢了一辈子,死到临头倒聪明了些。”
沈海山从林子里走出来,手里握着一根文明杖,穿着笔挺的中将军服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身后站着刀疤汉子——断魂团首领,脸上那道刀疤像蛇一样扭曲,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。
“沈海山。”陈铁锋从水沟里站起来,浑身泥水,但脊梁挺得像根标枪,“你身为中将副总指挥,勾结日本人,出卖国军……”
“少跟我讲大道理。”沈海山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,“你陈铁锋在前线打得好,打出了威风,可你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?你在战场上杀的人,有他们在官场上杀的多?我告诉你,这个世界,不是靠枪杆子说话的,是靠钱,靠关系,靠利益!”
“利益?”陈铁锋冷笑,笑声里带着悲凉,“你跟日本人谈利益?他们会给你什么?一条狗绳?”
沈海山脸色阴沉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:“你马上就会知道了。”
他朝刀疤汉子挥了挥手。
刀疤汉子狞笑着,从背后掏出一把驳壳枪,对准陈铁锋。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团长!”孙瘸子从弹坑里扑出来,挡在陈铁锋身前,“快走!”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孙瘸子胸口炸开一朵血花,整个人往后倒去,血溅在陈铁锋脸上。
“孙瘸子!”陈铁锋接住他,手掌全是血,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“团长……”孙瘸子嘴角涌着血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在涣散,“我欠你一条命……这回……还了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陈铁锋按住他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怎么也止不住,“你他娘的欠我的,还没还完!”
孙瘸子咧嘴笑了,笑得很难看,血从嘴角流下来:“团长……你说话……不算数……你说了……带我们……回家的……”
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“孙瘸子!”陈铁锋仰天嘶吼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受伤的野兽。
“杀了他。”沈海山淡淡地说,语气像在吩咐杀一只鸡。
刀疤汉子举起驳壳枪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不是从林子里传来的,是从山谷东侧传来的。
刀疤汉子手里的驳壳枪被打飞了,在空中转了几圈,掉在地上。
“谁?!”沈海山猛地转身,文明杖差点脱手。
山谷东侧,一队人马冲出来。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,手里端着冲锋枪,身后跟着至少五十个人,个个身上带着血,眼里闪着杀意。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,但手里的枪擦得锃亮。
“铁刃营预备队!”疤脸汉子大吼,“团长,我们来晚了!”
陈铁锋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像要滴血: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赵大锤传的信。”疤脸汉子跑过来,手里抓着冲锋枪,枪管还在冒烟,“他说团长有危险,让我们不惜代价赶来。”
“赵大锤……”陈铁锋牙齿咬得咯咯响,腮帮子鼓得老高,“他人在哪?”
“被日军围住了。”疤脸汉子声音低下去,头垂下来,“他让我们先走,自己断后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的味道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林子里,站到沈海山面前。
沈海山脸色发白,但还强撑着,文明杖在发抖:“陈铁锋,你想干什么?我是国军中将,你敢动我?”
“中将?”陈铁锋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你配穿这身军装吗?”
他抬手,一把撕下沈海山肩上的军衔,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这身军装,是用来保家卫国的,不是让你卖国求荣的。”
沈海山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文明杖掉在地上。
陈铁锋转身,走向孙瘸子的尸体。他蹲下来,把孙瘸子的眼睛合上,手指触到冰冷的皮肤。然后站起来,看向疤脸汉子。
“收殓所有牺牲兄弟的遗体,撤往东边的马鞍山。”
“团长,沈海山呢?”
陈铁锋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“让他活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他活着。”陈铁锋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他活着,才能证明,铁刃营不是叛军。”
他说完,大步朝东走去。
身后,枪声停了,硝烟散去,林子里留下一地尸体和血迹。几只乌鸦落在树梢上,发出刺耳的叫声。
陈铁锋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攥着孙瘸子留下的刺刀。
刺刀上还系着一根红绳——那是孙瘸子娘给他系上的,说是保平安。
红绳已经断了,断口处沾着血迹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马鞍山。
山顶上,一面破旧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角被风撕成碎片。
那面旗,是铁刃营的旗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铁刃营,回家。”
身后,五十几个铁刃营残部,跟着他,走进硝烟,走进黑暗。
他们不知道,马鞍山上的那面军旗,是赵大锤用命换来的。
他们更不知道,旗杆下,一个跟他们团长长着同样脸的人,正等着他们。
那个人,手里攥着一枚引爆器,食指搭在按钮上。
他的嘴角,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