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过耳廓,带起一溜血珠。
陈铁锋没躲,反手一枪撂倒追在最前面的鬼子。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惊起一片乌鸦。他猫腰钻入灌木丛,背上的伤口被树枝刮得生疼,血腥味顺着汗液往下淌。
身后追兵至少有五十人。
“分三路包抄!”日语吼声被山风撕碎,“活捉铁刃营营长!”
陈铁锋咧嘴一笑,满嘴血腥。活捉?他摸了摸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,那是给自己留的。
左边林子里突然响起枪声。他猛地刹住脚步,侧耳听了几秒——三短两长,是铁刃营的联络哨。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还在抵抗。
“狗日的。”陈铁锋骂了一声,拐向枪声传来的方向。
他跑得很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脚下的落叶积了半尺厚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踩在死人身上发出的呻吟。黑石岭这一战,铁刃营已经倒下太多兄弟。
前方十来米处,一棵老松树后突然闪出人影。
陈铁锋本能地举枪,却看见那人满脸血污,左胳膊搭拉着,骨头茬子露在外面。
“营长......”士兵孙瘸子声音嘶哑,眼眶通红,“三连...三连没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鬼子用毒气弹,三连弟兄全死在坑道里。连长...连长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孙瘸子浑身发抖,“他说,铁刃营的旗不能倒。”
陈铁锋喉结动了动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跟老子走。”
他扯着孙瘸子钻进一条干涸的溪沟。沟底全是碎石,踩上去硌脚,但胜在隐蔽。溪沟拐了两个弯,突然开阔起来,露出一片山坳。
山坳里,疤脸汉子正带着二十来个兵在埋设地雷。
“营长!”疤脸汉子抬头看见陈铁锋,脸上露出一丝喜色,“您还活着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铁锋蹲下,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,“能用的炸药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三十斤,加上缴获的六颗掷弹筒榴弹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铁锋扫了一眼山坳地形,“这地方三面环山,一面临谷,是死地。”
疤脸汉子脸色一沉:“那咱们......”
“要活。”陈铁锋站起身,目光越过山脊,“往西走三里地,有个废弃的采石场。到了那儿,咱们就能拖到天黑。”
“可鬼子已经围上来了。”
“所以得有人留下断后。”陈铁锋把枪里的子弹全退出来,一颗一颗地数,“十七发。”
疤脸汉子急了:“营长,断后的事我来!”
“你带不走队伍。”陈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老宋腿伤了,孙瘸子胳膊废了,剩下的弟兄也个个带伤。只有我跑得够快,能拖住他们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陈铁锋没答话,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——那是铁刃营的旗,从组建那天起就一直带在身边。旗面上沾满血迹,有些已经发黑,有些还鲜红。
“旗给我留着。”他把旗塞进疤脸汉子怀里,“天黑之前,老子一定回来。要是回不来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带弟兄们去南边,找七十三军。他们欠老子一个人情。”
疤脸汉子攥着旗,指关节发白。
“营长!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铁锋端起枪,“老子还没活够呢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不带一丝犹豫。
孙瘸子突然喊道:“营长,我跟你去!”
“滚。”陈铁锋头也不回,“你留着给老子当向导,别死在半道上。”
孙瘸子眼眶一热,却没再吭声。
陈铁锋出了山坳,沿着山坡往下走。山风刮得呼呼响,把身后的脚步声吹散了。他一边走一边换弹夹,心里盘算着怎么拖住那五十个鬼子。
最好的办法是制造动静,把鬼子引开。
他摸出最后两颗烟雾弹,拧开保险栓,往身后扔了一颗。浓烟升起来,遮住了视线。他趁机绕到另一侧山脊,对着追兵的方向开了两枪。
枪声一响,鬼子果然转向。
“在那边!”军曹举着望远镜,指着山脊,“追!”
陈铁锋咧嘴一笑,转身就跑。他专挑难走的路,攀岩壁,钻灌木,弄得浑身是伤,但速度一点没慢。鬼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枪打得满天飞,没一颗中。
跑了十来分钟,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断崖。
断崖不宽,但很深,下面黑乎乎一片,看不清底。陈铁锋站在崖边,回头看追兵已经逼近到两百米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声,掏出手榴弹。
就在这时,断崖对面突然传来动静。
陈铁锋猛地抬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林子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国军军装,肩上挂着中校军衔,手里拿着望远镜。
“陈铁锋!”那人喊了一声,“别跳!”
陈铁锋眯起眼,认出来了——七十三军补充团副团长刘明德。
“刘副团长!”他吼道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奉命接应你!”刘明德挥手,身后冒出百来号兵,“江防司令部下的命令,调我团来援。”
陈铁锋愣了一下。
江防司令部?沈海山那个老狐狸会救他?不对,沈海山已经叛变了,怎么还会调兵?
“你确定?”
“军令如山!”刘明德让人放下绳索,“先过来再说!”
陈铁锋犹豫了三秒。
追兵已经逼近到一百五十米,子弹打得崖石直冒火星。他没得选,抓住绳索往对岸爬。
刚爬到一半,断崖边上突然冒出一个人——日军中队长山本一郎。
山本一郎浑身包裹在钢甲里,两只眼睛透过铁面具盯着陈铁锋,像是看一个死人。他举起步枪,瞄准。
陈铁锋悬在半空,无处可躲。
“营长!”对面传来一声嘶吼。
孙瘸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,冲上去抱住山本一郎的腿。山本一郎一脚踹开他,枪口一转,扣动扳机。
枪响。
孙瘸子胸口炸开一团血花,整个人往后栽倒,滚下断崖。
“孙瘸子!”陈铁锋眼睛血红。
山本一郎重新瞄准。
陈铁锋拼了命往上爬,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,打掉一块头皮。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,糊住了一只眼。
他咬牙,继续爬。
刘明德在对面吼:“掩护!火力掩护!”
机枪突突响起来,打得断崖边碎石横飞。山本一郎被迫后退,陈铁锋趁机爬到了对岸。
刚一落地,他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刘明德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:“营长,你命真大。”
陈铁锋没接水,死死盯着断崖对面: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刘明德压低声音,“其实,我不是来接你的。”
陈铁锋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江防司令部下了死命令。”刘明德声音更低了,“说你通敌叛国,要我把你抓回去。”
陈铁锋手一紧,摸向腰间的枪。
“别动。”刘明德按住他的手,“我要是想抓你,刚才就不会救你。”
“那你......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刘明德眼神复杂,“沈海山那个老东西,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”
陈铁锋盯着他看,盯了足足十秒。
“沈海山投敌了。”他说,“他跟日军勾结,要彻底消灭铁刃营。”
刘明德脸色变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信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人敢拼命。”刘明德指了指断崖下孙瘸子的尸体,“为了救长官,连命都不要的人,不会是叛徒。”
陈铁锋心里一酸,却没流露出来。
“那你怎么交差?”
“就说没找到人。”刘明德掏出一封信,“我私自调兵,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现在知道了真相,更不会替沈海山卖命。”
陈铁锋接过信,打开一看——是沈海山签署的密令,上面盖着江防司令部的关防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,“有了这个,就能扳倒沈海山。”
“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这里。”刘明德指了指断崖对面,“山本一郎的部队已经围上来了,至少两百人。我带的兵只有一百,弹药也不够。”
陈铁锋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西斜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后,老子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铁刃营的弟兄们在西边采石场等着。”陈铁锋站起身,“只要跟他们汇合,咱们就能从地下暗河撤出去。”
刘明德眼睛一亮:“你知道暗河通道?”
“铁刃营驻扎黑石岭半年,早就摸透了。”陈铁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走吧,天黑之前赶到采石场。”
队伍开始转移。
陈铁锋走在最前面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沈海山叛变,江防司令部已经不可靠。刘明德虽然信了他,但难保回去后不会变卦。最稳妥的办法是带着铁刃营残部进山,等风声过去再图后计。
但问题在于,铁刃营只剩下不到三十人。
建立王牌部队?连编制都快打没了。
他咬牙,心里憋着一股火。
天黑之后,队伍摸到了采石场。疤脸汉子已经带着人布好阵,地雷全埋上了,掷弹筒架在制高点。
“营长!”疤脸汉子看见陈铁锋,眼眶泛红,“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铁锋问,“弟兄们都安顿好了?”
“都安顿了。”疤脸汉子压低声音,“不过出了点状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宋的腿化脓了,再不截肢就得死。还有三个弟兄发高烧,需要药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两秒。
“先撤进暗河。”他说,“暗河里有水,能降温。等到了安全地方再想办法。”
“行。”疤脸汉子转身去安排。
陈铁锋走到采石场边缘,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。山本一郎的部队应该已经追到附近了,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摸过来。
时间太紧了。
他转身,准备下令撤进暗河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陈铁锋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但面孔却是个中国人——是周特派员。
“陈营长,别来无恙啊。”周特派员笑得阴冷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铁锋瞳孔一缩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觉得呢?”周特派员掏出一份文件,“江防司令部已经正式下令,你通敌叛国,革去一切职务。铁刃营番号撤销,所有人员编入江防补充团。”
陈铁锋握紧拳头:“沈海山派你来的?”
“没错。”周特派员指了指身后,“看见没有,刘明德的兵已经把我包围了。你跑不掉了。”
陈铁锋回头一看,刘明德带来的兵果然已经散开,枪口对准了他。
“刘明德!”他吼道,“你耍老子?”
刘明德脸色铁青,没说话。
周特派员笑了:“别怪刘副团长,他也是奉命行事。毕竟,他老婆孩子还在江防司令部手里呢。”
陈铁锋心一沉。
原来刘明德刚才说的,半真半假。他确实想救自己,但最后还是被压住了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陈铁锋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周特派员递过一份文件,“签了这份认罪书,跟我回去接受审查。你要是配合,我可以保证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陈铁锋看着那份文件,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放肆,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是疯了一样。
“你笑什么?”周特派员皱眉。
“老子笑你蠢。”陈铁锋收住笑,眼神冰冷,“你以为老子会签?”
“不签也得签。”周特派员挥手,“拿下!”
士兵们刚要上前,疤脸汉子突然冲出来,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。
“谁敢动!”他吼道,“铁刃营的弟兄们,跟老子一起上!”
二十来个兵齐刷刷举枪,把刘明德的兵堵住了。
两边对峙,剑拔弩张。
周特派员脸色变了:“陈铁锋,你敢抗命?”
“抗命?”陈铁锋掏出手榴弹,拉开保险栓,“老子连命都不要了,还在乎抗不抗命?”
周特派员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疯了!”
“疯的是你们。”陈铁锋举着手榴弹往前走,“沈海山投敌,你跟着卖国,还让老子认罪?老子告诉你,铁刃营的旗,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就不会倒!”
他一步一步逼近,手榴弹的引信冒着白烟。
士兵们纷纷后退。
周特派员脸色惨白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陈铁锋吼道,“老子还没说完!”
周特派员跑得更快了。
陈铁锋没追,把手榴弹扔进旁边的水池里。轰的一声,水花四溅。
“刘明德。”他转头看着刘明德,“老子给你一个机会,现在带着你的人滚。要是再让老子看见你帮着沈海山卖国,老子第一个崩了你。”
刘明德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话。
他转身,带着兵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铁锋站在采石场中央,望着满天的星斗。冷风刮过来,吹得浑身伤口生疼。
“营长,暗河入口找到了。”疤脸汉子走过来说。
“撤。”陈铁锋说,“带上所有伤员。”
队伍开始往暗河方向撤,只剩下陈铁锋一个人站在采石场。他看着断崖方向,那面军旗还插在石头缝里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走过去,拔起军旗,叠好放进怀里。
这时,暗处突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陈铁锋。”
那声音很熟悉,熟悉得让陈铁锋浑身一颤。他猛地转头,看见一个身影从石堆后面走出来——那人戴着日军钢盔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觉得呢?”那人摘下钢盔,扯下黑布,露出一张和陈铁锋一模一样的脸。
是那个同源体。
陈铁锋呼吸一滞:“你没死?”
“死?”同源体笑了,“我是你,我怎么会死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拿着一把刺刀。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沈海山不是最大的敌人。真正想要你命的,是上面的人。”
陈铁锋瞳孔一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江防司令部是沈海山的?”同源体冷笑,“他不过是条狗。真正的主人,在重庆。”
陈铁锋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“你胡说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同源体把刺刀扔在地上,“三天之内,你会收到新的调令。到时候,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铁锋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远处,暗河方向传来疤脸汉子的喊声:“营长!撤了!”
他回过神,弯腰捡起那把刺刀。
刺刀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抗战救国,精诚团结。
那是重庆方面特工专用的制式装备。
陈铁锋攥紧刺刀,指关节发白。王牌部队还没立起来,更大的陷阱已经张开。腐败的体制和强敌的双重碾压下,到底还能撑多久?
他抬头,看着天边隐隐透出的曙光。
那抹光,像是血的颜色。但血光背后,暗河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——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,正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