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砸在祭坛外的石阶上,像铁锤敲击着陈铁锋的神经。
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男人——瘦了,颧骨高耸如刀削,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。可那眉骨,那嘴角的纹路,做不了假。
“哥。”
他喉咙发紧,刀锋还滴着血,血珠在石板上晕开成暗红色的花。
那男人——陈铁山——笑了。
笑得僵硬,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面,刺耳又瘆人。
“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哥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我等你这一声,等了七年。”
陈铁锋没接话,目光扫过祭坛四周。残破的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蚯蚓般扭曲蠕动。地上躺着铁刃营兄弟的尸体,还有三具同源体破碎的躯壳——金属骨架外翻,机油和血肉混在一起,散发刺鼻的焦臭。血在脚下汇成暗河,缓缓渗进石缝,发出细微的咕嘟声。
外头枪声又近了,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碎石,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“没时间叙旧。”陈铁锋压低声音,喉结上下滚动,“这地方撑不了多久,你跟我走,路上说。”
陈铁山没动。
“走?”他忽然笑出声,笑声透着股诡异的金属颤音,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,“我走得了吗?”
他扯开衣领。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那胸膛上,从锁骨到肋下,嵌着一排黑铁色的机械构件,金属与血肉的接缝处渗出黄褐色脓液,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闪烁,像毒蛇的眼睛。
“他们给我换了骨。”陈铁山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脊髓里灌了汞,心脏上镶了芯片,左右肺换成了微型蒸汽机。你说,我还能走?”
陈铁锋握刀的手攥得骨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“谁干的?”
“竹机关。”陈铁山放下衣领,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,“第731号试验体,第二批接种体,代号‘铁傀儡’。”
祭坛外传来一声惨叫,尖锐刺耳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喝令声,皮靴踩在碎石上咔嚓作响。
陈铁锋回头,看见疤脸汉子拖着一名受伤的士兵退进祭坛入口,满脸是血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:“营长!鬼子摸上来了,至少一个小队!山本一郎亲自带队!”
陈铁锋咬牙,转身抓住陈铁山的胳膊,手指深深陷进他的皮肉: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今天我得带你走。”
陈铁山没挣扎,只是盯着他,眼神像两把钝刀:“带我去哪儿?”
“回营部。”
“营部?”陈铁山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像刀疤裂开,“你那个营部,现在全是周特派员的人。你以为叛徒是谁?”
陈铁锋手一僵,像被电击。
“竹机关在你营里安了三颗钉子。”陈铁山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陈铁锋的骨头,“周特派员,供给处副处长,还有——你们二连的司务长。”
疤脸汉子猛地抬头,血顺着下巴滴落:“老宋?他腿都被打断了,怎么可能是内鬼?”
“苦肉计。”陈铁山冷冷道,眼神像冰锥,“他断的腿是假肢,里头装的发报机。”
祭坛外枪声骤紧,子弹像雨点般打在石壁上,溅起碎石和粉尘。日军已经逼近到三十米外,日语口令清晰可闻,带着野兽般的嘶吼。
陈铁锋脑子里飞速转着,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。
周特派员是夜枭,他早猜到。但司务长老宋——二连那个瘸腿的老兵,跟了他五年,替他挡过子弹,他老婆孩子全死在南京大屠杀里——
“证据呢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陈铁山说,声音像钝刀割肉,“上周三深夜,他在黑市上跟竹机关的人接头。你们铁刃营的驻地、编制、装备清单,全从他那流出去的。”
话音未落,祭坛外传来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,像铁锤砸在钢板上。
疤脸汉子探头一看,脸色刷白,嘴唇哆嗦:“营长!山本那个怪物上来了,他妈的装甲又升级了,炮管都装上了!”
陈铁锋没动,盯着陈铁山,眼神像两把刀。
“你既然知道他是叛徒,为什么不早报信?”
陈铁山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痛苦,像被撕裂的伤口。
“因为我一动,你们就会暴露坐标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胸膛,手指敲在金属上发出空洞的响声,“他们在我心脏里装了定位器,我走到哪儿,坐标就发到哪儿。我找你,就是为了让你杀了我。”
陈铁锋刀骤然抬起,刀尖抵在陈铁山喉咙前三寸,停住了。
“你他妈疯了。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陈铁山说,声音沙哑却笃定,像铁钉钉进木头,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改造体,见过比你更狠的。我活着,就是竹机关的一枚棋子,他们能通过我摸清你们的每一个据点。杀了我,坐标中断,你们还有三分生机。”
祭坛外,山本一郎的声音传来,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日语,像生锈的铁片摩擦:“陈铁锋!出来!我可以给你留一具全尸!”
陈铁锋没理他。
他盯着陈铁山的眼睛,那眼底有决绝,有痛苦,还有一种被折磨了太久的疲惫,像燃尽的蜡烛。
“我替你杀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陈铁山愣住,嘴唇微张。
“今天我要带你走。”陈铁锋转身,对疤脸汉子吼道,声音像炸雷,“准备突围!炸掉祭坛入口!”
疤脸汉子愣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:“营长,咱们就剩二十几个兄弟了,弹药也——”
“我说,炸掉入口!”
疤脸汉子一咬牙,从背上卸下炸药包,点燃引信,引信嘶嘶作响,像毒蛇吐信。他猛地扔进祭坛入口的甬道,随即拖着陈铁山,跟着陈铁锋往祭坛深处退。
轰!
炸药爆炸,碎石堵死了入口,灰尘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祭坛内安静了几秒,只剩下心跳声和喘息声。
陈铁山忽然说,声音像从地底传来:“你们跑不掉的。”
陈铁锋没回头,脚步不停。
“祭坛底下有暗道,”陈铁山说,声音越来越弱,“通往北面悬崖边的溶洞。但洞口被铁栅栏封死了,需要——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我的血。”陈铁山伸出右手,手腕上有一个比拇指还粗的钢环,钢环上刻满符文,“他们用我的血做了密码。只有我的血能打开。”
陈铁锋脚步一顿,靴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那你他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打开那扇门,所有铁刃营的人都会被锁定。”陈铁山平静地说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那钢环里装着感应器,我一旦献血,坐标就会实时传给竹机关。你们能跑出溶洞,但跑不出他们的包围圈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三秒,像过了三年。
“那就打出去。”
“打不出去。”陈铁山说,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,“外面至少有两个中队,山本一郎那个怪物刀枪不入,还有至少五个同源体在附近。你们弹药不足,人手不够,就算能冲到洞口,也撑不过一刻钟。”
“那就撑一刻钟。”陈铁锋回头,盯着他,眼神像两把烧红的刀,“记住,铁刃营的兵,从不当逃兵。”
陈铁山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用左手扣住右腕的钢环,猛地一拧。
咔的一声,钢环碎裂,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石板上。
他转身,走向祭坛角落一处毫不起眼的石壁,将血手按在上面。血渗进石缝,像活物般蠕动。
石壁缓缓裂开,露出一条窄长的暗道,幽深不见底,冷风从里头灌出来,带着腐朽的味道。
“走。”陈铁山说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我带你们走。”
陈铁锋率先冲进暗道,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像敲击在棺材板上。疤脸汉子拖着受伤的士兵紧随其后,士兵的呻吟在通道里放大,像鬼哭。陈铁山走在最后,血迹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线,像红色的蛇。
暗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,锈迹斑斑,粗得像婴儿手臂,上面爬满铁锈和青苔。
陈铁山再次把血手按上去。
铁栅栏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磨牙,缓缓升起。
外面是北悬崖的溶洞口,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。崖底是黑石岭的密林,隐约可见山间小路,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绿色中。
“这里下去,沿着山脊走,能到五里外的白水河。”陈铁山说,声音越来越弱,“过了河,就是你们的国统区。”
陈铁锋刚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,像野兽的咆哮。
他猛地回头。
暗道的尽头,山本一郎的身影出现在碎石堆旁,浑身裹着银灰色的装甲,右臂已经变成了炮管,正对准他们。炮管上还冒着青烟,像刚开过火。
“陈铁锋!”山本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,带着金属的回音,像铁皮摩擦,“你以为你跑得了?”
陈铁锋没废话,直接举刀,刀锋在暗光中闪过一道寒芒。
但刀还没落下,陈铁山忽然冲到他面前,对着山本的方向,猛地撕开胸膛。
轰!
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体内炸开,像太阳坠落。
等白光散去,陈铁山已经倒在地上,胸膛裂开一条巨大的口子,机械构件暴露在外,冒着青烟,机油和血肉混在一起。他引爆了心脏里的微型蒸汽机,炸毁了整个祭坛通道。
陈铁锋扑过去,抱住他,手在发抖。
陈铁山脸色灰白,嘴角扯出一个笑,像刀疤裂开:“这下……你带不走我了。”
“别他妈说话!”陈铁锋嘶吼着,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胸口的伤口,血从指缝间涌出,滚烫。
“带兄弟们走。”陈铁山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风中的烛火,“替我……守住那片地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陈铁锋抱着他的尸体,手在发抖,指甲陷进掌心。
身后,疤脸汉子喊:“营长!山本那个怪物还活着!他出来了!”
陈铁锋猛地抬头。
山本一郎从碎石中站起来,装甲上多了几道裂痕,但炮管依然完好,像毒蛇的獠牙。他身后,五台同源体依次站起来,机械的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,像骨头断裂。
陈铁锋放下陈铁山的尸体,站起身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的密林,又看了一眼山本。
“疤脸,”他忽然说,声音像铁钉钉进木头,“你带着兄弟们走。”
“营长,那你——”
“我留下来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疤脸汉子急了:“营长!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,“但铁刃营的兵,从不欠债。我欠我哥一条命,今天还他。”
疤脸汉子还想说什么,被陈铁锋一脚踹向暗道:“滚!”
疤脸汉子咬咬牙,拖着受伤的士兵钻进溶洞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陈铁锋转身,面对山本一郎和五台同源体,缓缓举起刀,刀锋在暗光中闪着寒芒。
山本一郎笑了,笑声像金属摩擦:“陈铁锋,你真以为你能拦住我?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刀锋一转,对准自己的左臂。
“既然你们那么想要我——”他猛地一刀砍下,“那我就先废了自己!”
刀落,鲜血溅出,在石板上晕开。
山本一郎脸色一变:“你疯了?”
陈铁锋忍着剧痛,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。
“狭路相逢,勇者胜。”他说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今天我就是死,也要拉你们垫背。”
他的血落在地上,忽然开始发光,像燃烧的火焰。
祭坛的符文被激活,整个黑石岭的地面开始震动,像地底有巨兽苏醒。
山本一郎脸色大变:“他激活了地下符文阵!撤退!”
但来不及了。
陈铁锋的血已经渗入每一个缝隙,地面裂开,巨大的血红色光柱冲天而起,吞没了一切。
山本一郎和五台同源体被震飞出去,撞在崖壁上,装甲碎裂,零件飞溅。
陈铁锋倒在血泊中,嘴角挂着笑。
他看见,远处密林里,疤脸汉子终于带着兄弟们消失在白水河方向,像影子融入黑暗。
他也看见,天空忽然暗下来,像黑布遮住太阳,无数黑影从天而降。
那些黑影落在地上,露出清晰的轮廓——是穿着日军制服的人,但面孔是空的,只有一张嘴,一张一合,发出同一个声音,像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:
“铁刃营,终于找到你们了。”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日军。
那是——
竹机关的第一代接种体,“空白体”。
数量,成百上千。
他身下的大地,再次震动,像地底有巨兽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