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炸响的瞬间,陈铁锋扑倒在地。
子弹贴着头皮飞过,打得身后树干碎屑飞溅。他翻滚、起身、端枪,动作一气呵成,三发点射撂倒左翼树丛里两个黑影。
“埋伏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两侧山脊同时爆发出密集射击。九二式重机枪的嘶吼声从三个方向压过来,弹雨如铁幕般将行军纵队切成两段。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遭遇战。
对方等着他们。
“二连就地掩护!三连向左翼包抄!”他嘶吼着扑向右侧一块巨石,子弹在脚后跟犁出一串土沟,“孙瘸子!报伤亡!”
“连长死了!一排长也死了!”孙瘸子的声音从硝烟里炸出来,“二排伤亡过半,预备队被压在山沟里动弹不得!”
心脏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
老宋死了。
那个断了一条腿还坚持带队的老兵,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。
陈铁锋咬牙扣动扳机,将一个正架设掷弹筒的日军士兵爆头。枪口转向第二目标时,他眼角余光捕捉到异常——右翼山脊上,有个人影没有开火,只是站着。
望远镜。
那人在观察。
“赵大锤!”陈铁锋滚到另一块岩石后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带暗刃从左侧绕上去,给我把那观察哨端了。”
“营长,那是重机枪火力扇面覆盖区。”赵大锤的脸被硝烟熏得焦黑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冲不过去。”
“冲不过也得冲。”陈铁锋从腰间拔出两枚手榴弹,“我给你打掩护,三分钟后,你带人从那边干沟摸上去。”
赵大锤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说话,转身打了个手势。十几条黑影贴着地面散开,像蛇一样钻进灌木丛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拉掉引信,将手榴弹甩向右侧机枪阵地。爆炸掀起的烟尘还没散尽,他已经跃出掩体,一边射击一边横向奔袭。
子弹咬破左臂,灼热刺痛。
他没停。
第二枚手榴弹落地时,左翼的九二式机枪哑了。
赵大锤趁势冲出。
枪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。铁刃营残存的火力全部压向两侧山脊,子弹如蝗虫般在丛林里横飞。有人倒下,有人填补,有人嘶吼着往前冲——活着的意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简单:掩护自己的兄弟。
九十秒。
赵大锤用了九十秒冲过那片死亡地带,代价是七个人只剩四个。
手榴弹的爆炸声从左翼高地传来,紧接着是短促的冲锋枪点射。山脊上那个拿望远镜的身影晃了晃,栽倒。
重机枪火力骤停。
“冲!”陈铁锋跃起,枪托砸飞一个从侧翼扑过来的日军士兵,身体顺势前压,膝盖顶碎对方下巴,“二连跟上!预备队掩护伤员突围!”
铁刃营残部像一把被打断的刀,虽然缺了刃口,却依然带着致命锋芒。他们撕开包围圈的缺口,拖着伤员和尸体,往密林深处猛插。
陈铁锋跑在队伍最后。
每跑三步就回头射击一次,确保没有人追上来。
跑出六百米,枪声渐远,他才缓下脚步,检查左臂伤口。子弹擦过去,撕掉一条肉,还好没伤到骨头。他从裤腿上撕下布条缠紧,目光扫过疲敝的队伍。
一百七十三人。
出发时三百二十人,现在只剩一半。
“营长。”孙瘸子拖着一条腿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“赵大锤受伤了。”
陈铁锋心一紧。
“伤哪了?”
“胸口,贯穿伤,卫生员在止血。”
他快步走过去。赵大锤靠在一棵树根上,胸口缠着厚厚绷带,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纱布。那张刚毅的脸此刻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别说话。”陈铁锋蹲下来,按住他的手,“子弹没打中心脏,死不了。”
赵大锤却摇了摇头,用尽力气抬起右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绷带。
陈铁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——
绷带边缘露出一角黑色。
他眉头微皱,轻轻揭开绷带边缘。赵大锤胸口那个弹孔边缘,血肉翻卷,黑色血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,像墨汁滴入清水。
不。
那不是血痂。
那是印记。
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。陈铁锋手指发僵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赵大锤喉结滚动,终于挤出两个字:“刚才。”
“被什么东西打中的?”
“子弹。”赵大锤眼神里闪过恐惧,“银色的,带着……香味。”
香。
陈铁锋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同源体残影扩散时散发的气味,主宰降临前的征兆,还有周特派员脸上诡异的笑容。
他猛地站起来,目光如刀般剐过队伍。
有人在铁刃营里。
有人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,提前布下伏击,子弹上还淬了主宰相印记。
“孙瘸子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清点人数,看少了谁。”
“报告营长,都在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伤亡。”陈铁锋眼神凌厉,“是活着的,全部清点,一个不漏。”
孙瘸子愣了愣,脸色也变得铁青。他转身跑向队伍,挨个点名。
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声。
“刘大柱!”
“到!”
“李满囤!”
“到!”
“王喜子!”
“……”
孙瘸子提高声音:“王喜子!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
陈铁锋心一沉。王喜子是老宋二连的兵,跟了他三年,从没掉过队。
“报告营长,王喜子失踪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刚才突围时还在。”孙瘸子回忆道,“我看着他跟预备队一起冲出来的,当时他还搀着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孙瘸子摇头:“烟太大,看不清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回溯刚才的每一个画面。伏击精准到分钟级,兵力部署恰到好处,火力点布置专业得不像战场临时决定——除非,有人提前给了对方地图和方案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赵大锤胸口的黑色印记上。
子弹是专门打造的特制弹,带着主宰的标识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日军已经和主宰联手,可以量产这种弹药。一颗打进身体,不致命,但会留下无法消除的印记。
有印记的人,会成为主宰的坐标。
铁刃营所有行动,都会暴露在主宰的视线里。
“把子弹挖出来。”陈铁锋下令。
卫生员抬头看他:“营长,这……”
“我说挖出来!”他声音炸响,“用刺刀,剜掉周围的肉,烧红的铁烙上去!”
赵大锤笑了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容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命令。
“营长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挖出来也没用。印记已经进了血液,它会跟着我,只要我还活着,就能被追踪。”
“那就活着。”陈铁锋蹲下,盯着他的眼睛,“活着,就是最好的武器。他们不是要坐标吗?那就给他们坐标。”
他在赵大锤耳边低语几句。
赵大锤眼睛一亮。
“借他们的视线,引他们入套。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目光扫过队伍,“所有人听令!改变行军方向,往北走,进黑石岭!”
“营长,黑石岭是死路。”孙瘸子提醒,“岭后是悬崖,没有退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还进去?”
陈铁锋嘴角勾起一抹狞厉的笑容。
“进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打一场漂亮的伏击。”他弯腰捡起赵大锤掉在地上的冲锋枪,检查弹匣,“让那帮狗日的知道,铁刃营不是好捏的软柿子。就算只剩一条胳膊,也能拧断他们的脖子。”
队伍沉默了几秒。
所有人动了起来。
没有人再问。没有人犹豫。他们开始检查弹药,包扎伤口,分配任务——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因为陈铁锋从没让他们失望过,这一次也一样。
天黑前,铁刃营进入黑石岭。
陈铁锋站在岭口,望着身后蜿蜒的山路。雾气从谷底升起,渐渐吞没来路。那些被踩倒的草,碾碎的石子,还有路面上零落的血迹,都在雾中隐去。
他转回身,目光落在赵大锤背上。
那道黑色印记正发出微弱的光。
坐标信号已经发出了。
问题是,来的是谁?
是日军?还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主宰?
或者——
他脑海里闪过王喜子的脸。
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,此刻在哪里?是在日军营地里报告铁刃营的行踪,还是已经死了,尸体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?
陈铁锋握紧枪带。
答案很快就会揭晓。
因为在那片翻涌的雾气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枪械碰撞声,而是一种更沉重、更原始的声音——
像金属在摩擦。
像骨头在扭动。
陈铁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个声音,他在同源体残影身上听过。
但那次只是残影。
而这次——
雾气中浮现出轮廓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排。
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,队伍延伸出几十米,全都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里。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,每一步落地,都在雾中激起涟漪。
陈铁锋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看清了那排轮廓的脸——
全都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