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长，活着的还有三百一十二人。”
赵大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统计报告，指节发白，站在陈铁锋面前。
陈铁锋没接。他盯着密林边缘，硝烟还在飘。三百一十二人——铁刃营满编七百六，打残了大半。
“伤兵呢？”
“一百零七个，全是重伤。”赵大锤咬咬牙，“能走的不到四十个。”
“轻伤不算？”
“算上的话，能端枪的不到两百。”
陈铁锋转过身。弹片在他颧骨上划了道口子，血痂糊着，眼睛布满血丝。三百一十二——这个数字比刀割还疼。
“孙瘸子呢？”
“活着。腿又挨了一枪。”赵大锤顿了顿，“他让我给您带句话——‘营长，我这条命是您的，死不了。’”
陈铁锋喉咙发紧。他没说话，转身往营地里走。
营地是临时搭的，伤员躺了一地——有哼哼的，有咬牙不出声的。几个卫生兵忙得脚不沾地，绷带不够了，就扯衣服撕布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——那是同源体残影留下的。
老宋靠在一棵树下，一条裤腿空荡荡的，血已经止住，但纱布还在往外渗。他看见陈铁锋过来，咧嘴笑笑：“营长，我这腿废了，以后跑不动了。”
“废不了。”陈铁锋蹲下，按住他的肩膀，“等打完仗，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。”
“营长，您别糊弄我。”老宋笑得更深了，“断都断了，接不上了。我就一个事儿，您得答应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我留下，别拖累部队。”
陈铁锋的手猛地收紧，指甲嵌进老宋的肩胛骨：“放屁！”
“营长，我求您了。”老宋的声音忽然软下来，眼睛里有泪，“我不想死在路上，也不想落到日本人手里。您给我留颗手榴弹，我自己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铁锋站起来，声音硬得像铁，“我带了你们出来，就得带你们回去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
四周安静了。伤员们都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陈铁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他们不怕死，但怕拖累兄弟。
脚步声突然打断了沉默。赵大锤跑过来，手里拿了封信，信封上印着江防司令部的朱红印章。
“营长，上面来的命令。”
陈铁锋接过信，撕开，扫了一眼。
信很短，寥寥几行字：鉴于铁刃营损失惨重，命你部立即后撤休整，防务移交预备队接管。落款是江防司令部，署着沈海山的名字。
陈铁锋把信揉成一团。
“营长？”赵大锤试探着问。
“撤？”陈铁锋冷笑，“撤了让日本人多杀几个老百姓？撤了让那些狗日的腐败分子继续卖国？”
“可这是命令——”
“命令？”陈铁锋一把揪住赵大锤的衣领，“你他娘的知道什么叫命令吗？命令是让我们守住阵地，不是让我们当逃兵！”
他松开手，转身看向所有人：“弟兄们，上面让我们撤。你们说，撤不撤？”
“不撤！”伤兵里有人喊。
“不撤！”更多人跟着喊。
“不撤！不撤！不撤！”
声音在密林里回荡，惊起一群鸟。陈铁锋看着这些浑身带伤的兵，心里滚烫。他知道，这些人是铁打的，骨头硬，血也热。
“好！”他大声道，“那我们就钉在这儿，跟日本人干到底！”
赵大锤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：“营长，可弹药不多了。上次那批被扣的，只追回来一小部分。”
“还有多少？”
“步枪弹每个士兵不到二十发，机枪弹不到五百发，手榴弹不到一百颗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这点弹药，打个冲锋都不够。
“补充弹药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“司令部说三天后，但——不确定。”
三天后，不确定。陈铁锋明白这话的意思——那些腐败分子巴不得铁刃营被打光。
“营长！”草丛里有声音，随即钻出一个人影，是疤脸汉子。他浑身是泥，脸上的伤疤被汗浸得发白，“发现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西南方向十里外，有鬼子小股部队在活动，大约一个中队，还有一个——”他吞了口唾沫，“一个跟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。”
同源体。
陈铁锋心头一沉。那东西没死，还追过来了。
“它在干什么？”
“不动，就站着，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等援兵。陈铁锋几乎可以肯定。那东西不是来打的，是来盯梢的。它背后一定还有更多鬼子。
“营长，怎么办？”赵大锤问。
陈铁锋没回答，转身走进营地中间，蹲下，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张简易地图：“西南方向的同源体是个哨，后面肯定有鬼子主力。北面是江防司令部，但沈海山那个狗日的巴不得我们死，支援靠不住。东面是密林深处，再往东就是大别山，地形复杂，能打游击。”
“南面呢？”疤脸汉子问。
“南面是湖，过不去。”
陈铁锋站起来：“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：要么跟鬼子死磕，要么撤进大别山。”
“撤？”赵大锤皱眉，“那不是当逃兵吗？”
“错。”陈铁锋盯着他，“撤进大别山不是逃跑，是保存实力。沈海山不给我们弹药，不给我们支援，就是想借鬼子的手灭了我们。我们死了，他正好独吞功劳。但我们不能死，我们死了，谁来打鬼子？”
赵大锤若有所思。
“营长说得对。”老宋突然开口，“我们死了，什么都完了。活着，才能报仇。”
陈铁锋点头：“对。所以我们撤。”
他扫视全场：“但不是夹着尾巴逃。我们把弹药集中起来，能走的伤员全带上，不能走的——”他咬咬牙，“我背。”
“营长！”
“闭嘴！我说了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陈铁锋说完，大步走向营地边缘。他让赵大锤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清点，每人发五发子弹，两颗手榴弹，剩下的全给机枪手。
“轻伤的能走的，每人背一个重伤的。重伤的不能动的，抬着走。”
“营长，抬不动啊！”有人喊。
“抬不动就绑在背上爬！爬也要爬出去！”
陈铁锋的声音像炸雷，没人再吭声。
两个小时后，铁刃营出发了。三百一十二人，拖着伤兵，钻进密林。没有路，就用刀砍，用身体撞。走不动的，就互相搀扶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陈铁锋走在最前面，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士兵。士兵的腿被炸断了，血顺着他后背淌下来，染红了军装。
他没吭声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天色暗下来。密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偶尔几声鸟叫，显得格外阴森。
“营长，歇歇吧。”赵大锤说。
“不行。同源体还在后面，不能停。”
“可弟兄们撑不住了。”
陈铁锋停住脚步。身后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呻吟——伤兵们在咬牙忍痛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一张张惨白的脸，嘴唇干裂，眼神涣散。
“歇半个时辰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，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放下。有人靠着树就睡着了，有人小声骂娘，有人摸出烟卷想抽，发现烟卷湿透了，又塞回去。
陈铁锋靠在一棵树下，掏出水壶，喝了一口，递给赵大锤。赵大锤接过去，没喝，又塞回来。
“营长，您喝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赵大锤抿了一口，问：“营长，我们真能走出去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可我们弹药不够，又带着这么多伤员，要是被鬼子追上——”
“那就打。”陈铁锋打断他，“打不过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。”
赵大锤沉默了片刻：“营长，我有时想，我们这么拼，值得吗？”
陈铁锋偏过头看他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司令部那些狗日的，坐办公室，吃空饷，克扣弹药，卖国求荣。我们在这拼命，他们在后面享福。拼到最后，还不是给他们当垫脚石？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一个重伤员身边。那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胸口中了一枪，血已经止住，但脸色蜡黄，呼吸微弱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报告营长，张小山。”
“哪年当的兵？”
“去年。老家被鬼子烧了，爹妈都死了，我一个人跑出来当兵，想报仇。”
“杀过鬼子吗？”
“杀过。”张小山咧嘴笑了一下，“三个。营长，我能不能再杀几个？”
“能。”陈铁锋蹲下，抓住他的手，“等伤好了，我让你去当尖刀班班长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张小山笑得更开心了，眼睛亮起来。陈铁锋没告诉他，他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一定。
站起来，陈铁锋走回赵大锤身边：“你刚才问值不值得。我告诉你，值得。因为我们不是给那些狗日的当兵，我们是给老百姓当兵，给这片土地当兵。只要还有一个人在，日本人就别想踏平这片土地。”
赵大锤没说话，但眼神变了。
突然，树林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响。
“有埋伏！”陈铁锋瞬间拔出枪，“掩护！”
所有人同时卧倒，机枪手架起枪，朝枪响方向扫了一梭子。林子里的枝叶被打得乱飞，但对面没再还击。
“大锤，带几个人去看看。”
赵大锤点点头，带了五个兵，猫着腰钻进林子。过了不到五分钟，他们回来了，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装，胸口被打了两枪，已经死了。
“就一个人？”陈铁锋皱眉。
“就一个。可能是侦察兵。”
侦察兵。陈铁锋心头一紧：“快走！这鬼子的同伙肯定在后面，马上追过来。”
队伍重新出发，这回速度更快，几乎是在跑。伤兵被颠得直哼哼，但没人敢停下。
跑了大约十里，前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，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。
陈铁锋示意队伍停下，自己带赵大锤爬上一棵大树，举着望远镜朝前看。
林外是一片开阔地，大约两百米外，有十几辆卡车正在卸货。车上跳下来的，是穿着军装的国军。
“自己人？”赵大锤惊疑不定。
陈铁锋仔细看了看，脸色沉下来：“不是自己人。是沈海山的部队。”
“沈海山？他来救我们？”
“救个屁。”陈铁锋冷笑，“你看他们卸的是什么。”
赵大锤又看了看，发现那些国军正在从卡车上搬下来的，是弹药箱和火炮部件。
“他们在布置阵地。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放下望远镜，“沈海山不是来救我们的，是来坐收渔利的。他让我们在前面顶着，等我们跟鬼子拼光了，他再出来收拾残局，好向上级请功。”
“狗日的！”赵大锤咬牙切齿，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跳下树，在地上画了一圈：“沈海山在西南方向布了阵，正等着我们和鬼子撞上。我们如果继续往这个方向走，肯定会撞进他的包围圈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掉头，往北走。”
“北面？北面是江防司令部，沈海山的老巢。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眯起眼，“我带人去闯他的老巢，把那些狗日的抓出来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铁血军人的愤怒。”
赵大锤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营长，这——这是造反啊。”
“造反？”陈铁锋冷笑，“他们先造了反，背叛了国家，背叛了军人誓言。我陈铁锋今天就替老天爷收拾这帮畜牲。”
他转身喊：“弟兄们，弹药不多，但我们这次不打鬼子，打汉奸。沈海山那个狗日的，克扣我们弹药，出卖国家利益，还在这里布陷阱要我们的命。你们说，该不该杀？”
“该杀！”
“那好，跟我走。谁要是敢挡路，就给我往死里打！”
铁刃营三百一十二人，掉转头，朝北面扑去。
走了不到五里，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啸。陈铁锋猛地下坠：“迫击炮！”
轰！
炮弹在队伍前方炸开，泥土和弹片四溅，三个人当场倒下。
“散开！找掩护！”
所有人就地卧倒，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。陈铁锋趴在一个土坎后面，观察四周：“是鬼子！”
是的，是鬼子。从树林里钻出来的，至少有三个中队的兵力，机枪手架起歪把子，朝他们疯狂扫射。
“营长，被包围了！”赵大锤喊。
陈铁锋咬咬牙。被包围了，而且还是被鬼子先一步发现了。他看看手里的枪，弹夹里只剩下三发子弹。
“打！给我往死里打！”
铁刃营的兵们端起枪，朝鬼子还击。子弹打在树干上，打得木屑乱飞。手榴弹扔出去，在鬼子群里爆炸，炸得残肢断臂满天飞。
但鬼子太多，火力太猛。铁刃营的弹药本来就不够，打了一会儿，子弹就快见底了。
“营长，子弹没了！”
“手榴弹！”
“也没了！”
陈铁锋心头一沉。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。他抬起头，看见鬼子越逼越近，已经开始准备白刃战。
“弟兄们！”他站起来，“拼刺刀！”
所有还能动的兵都站起来，掏出手榴弹，拔出刺刀，装上枪口。伤兵们也从地上爬起来，拄着枪，站成一条线。
鬼子也看到了，纷纷拔出军刀，嗷嗷叫着冲上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树林里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。
鬼子哗啦啦倒下一片。随即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：“营长，我们来了！”
孙瘸子。
陈铁锋一愣，回头看见孙瘸子带着三十多个破衣烂衫的兵冲了过来，手里端着缴获的日式步枪，朝鬼子拼命射击。
“你们——不是被打散了吗？”
“散了又聚了！”孙瘸子咧嘴笑，“我们有两条腿，跑得慢，但心里惦记着营长，就摸过来了。”
陈铁锋眼睛一热。他没说话，冲上去，一巴掌拍在孙瘸子肩膀上：“好！好兄弟！”
有了这三十多人的加入，铁刃营火力大增，把鬼子的攻势暂时压了下去。但陈铁锋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鬼子还有增援，而他们，连子弹都打不起了。
“营长，怎么办？”孙瘸子问。
陈铁锋咬咬牙：“突围。往北面冲，冲过去就是江防司令部，到了那里，鬼子就不敢追了。”
“可沈海山——”
“先逃出去再说。沈海山的账，以后慢慢算。”
他挥挥手：“所有人准备，听我命令，一起冲！”
铁刃营的兵们喘着粗气，握紧枪，蓄势待发。
“三！”
“二！”
“一！冲！”
陈铁锋第一个冲出去，端着枪，朝鬼子阵线冲过去。身后，三百多人跟着他，像一道黑色的洪流，狠狠地撞向鬼子的防线。
鬼子没想到他们敢硬冲，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铁刃营趁这个机会，冲破了鬼子的包围圈，朝北面狂奔。
跑了大约十里，鬼子的枪声渐渐远了。队伍停下来，清点伤亡，又少了十几个人。
陈铁锋喘着粗气，靠在树上歇了一会儿。他抬头看天，天已经黑了，月光透过树叶，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营长，前面有个村子。”赵大锤指着前方。
“去，跟老乡讨点吃的，伤员也需要休息。”
队伍进了村。村子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大多数已经逃难走了，只剩几户老人还在。陈铁锋让士兵们不要惊扰百姓，自己去找了村长的门。
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听说是国军，连忙点火做饭，还牵出几头猪杀了。不一会儿，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，伤员也安顿好了。
陈铁锋坐在院子里吃饭，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他放下碗，站起来，朝村子边缘走去。
“营长，怎么了？”赵大锤跟上来。
“你闻到没有？”
赵大锤吸了吸鼻子：“好像是——铁锈味？”
“不对。”陈铁锋皱眉，“是血。”
他们走到村子边缘，看见一棵大树下，插着一根木桩。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扭曲的圆圈，中间一个横杠，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大锤问。
陈铁锋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，突然浑身一震。
“这——这是主宰的标记。”
赵大锤脸色一变：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们来过了。”
陈铁锋站起来，望着村子四周。月光下，他发现每隔几十步，就有一根同样的木桩，钉着同样的标记。
整个村子，都被标记包围了。
“撤！马上撤！”
铁刃营的兵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，抬着伤员，朝村子外撤。就在他们刚刚跑出村子时，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！
村子中央，炸开一朵蘑菇云，火光冲天。
所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，耳朵嗡嗡直响。陈铁锋从地上爬起来，回头看见村子已经变成一片废墟，大火在蔓延，照亮半边天。
“主宰——这是给我们送信。”他咬着牙，“它在告诉我们，不管逃到哪儿，它都找得到。”
赵大锤嘴唇发抖：“那我们——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望着燃烧的村庄，眼中火光跳动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找它。”
“找它？”赵大锤浑身一颤，“您疯了？”
“没疯。”陈铁锋冷冷道，“既然它要玩，我们就陪它玩到底。老子倒要看看，那个主宰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他转身，朝火海深处走去。
身后，铁刃营的兵们面面相觑，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他们都跟上了。
火光映在脸上，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：
决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