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陈铁锋耳廓飞过,烫出一道血痕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嘶吼着扑上来,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拖。
前方三十米处,同源体残影正从雾气中缓缓走出。那张脸——和陈铁锋一模一样——挂着诡异的笑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。
背后传来日军机枪的扫射声,子弹打在树干上,木屑纷飞。
“放手!”陈铁锋甩开孙瘸子,抬手就是一枪。
子弹穿透残影的额头,留下一个黑窟窿。残影晃了晃,窟窿边缘蠕动着愈合,像水面的涟漪。
“操。”陈铁锋骂了一句。
这东西不怕子弹。
“撤!往东边山沟撤!”赵大锤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他带着暗刃小队正在山坡上架设机枪阵位。
陈铁锋环顾四周,铁刃营还剩下不到六十人。老宋断了一条腿,被两个兵架着跑。弹药箱见底,每个人枪膛里最多剩下五发子弹。
断后部队被彻底打散,密林里到处是日军搜索队的喊叫声。
“营长,那怪物过来了!”孙瘸子举起步枪,手在抖。
陈铁锋回头。残影已经走到十米内,它抬起右手,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——不,那不是手指,是某种肉质的触须,正在空气中蠕动。
“散开!”
话音刚落,触须猛地射出,穿透孙瘸子身旁一个士兵的胸口。
士兵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就倒了下去。
“柱子!”孙瘸子疯了似的冲过去。
陈铁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倒在地。触须擦着孙瘸子的头皮掠过,带起一溜血珠。
“别他妈找死!”
赵大锤的机枪响了,子弹打在同源体身上,打得它后退几步。但弹孔很快愈合,连衣服上的破洞都自动缝补。
“这他妈根本打不死!”赵大锤吼道。
陈铁锋盯着同源体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不对。
这东西如果真要杀他们,刚才那一下完全可以干掉孙瘸子。但它没有,它在拖延时间,在等什么?
“孙瘸子,日军还有多远?”
“最近的搜索队距我们二百米,正在包抄。”
陈铁锋咬牙。前后夹击,弹药不足,还有个打不死的怪物。
他想起周特派员——那个王八蛋早就知道会有这东西,故意扣走弹药,就等着他死在这里。
“营长,那玩意儿停下来了。”赵大锤喊道。
陈铁锋看过去,同源体果然站在原地,歪着头,像是在倾听什么。
它那张和陈铁锋一样的脸上,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。
随即,困惑变成了恐惧。
“怎么回事?”孙瘸子问。
陈铁锋心头一沉。能让一个怪物露出恐惧表情的东西,只会更恐怖。
同源体突然尖啸起来,声音刺耳得像是金属刮擦玻璃。它不再追杀铁刃营,而是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跑去。
“追!”陈铁锋下令。
“营长?”赵大锤愣住了。
“追!这东西怕什么,我们就往哪跑!”
铁刃营残兵跟着陈铁锋,追在同源体身后冲进密林。
前方传来枪声,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夹杂着机枪扫射。同源体被打得千疮百孔,但它速度不减,一头撞进前方的灌木丛。
陈铁锋挥手让队伍停下,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探头观察。
灌木丛后面是一条小河,河对岸驻扎着一个日军大队。同源体冲进营地,见人就杀。日军士兵惊恐地朝它开枪,子弹穿透它的身体,打死了不少自己人。
“它疯了?”孙瘸子问。
“它在逃命。”陈铁锋盯着同源体,注意到它的动作越来越不协调,像是一台即将散架的机器。
什么东西能把这东西吓成这样?
河对岸的上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,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扭曲光线,让空气变成半透明的胶状。陈铁锋觉得眼睛发胀,鼻腔里涌出一股铁锈味。
“所有人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!”他嘶吼道。
来不及了。
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扫过,陈铁锋感觉脑袋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强撑着睁开眼。
河对岸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。
日军营地变成了绞肉机。士兵们站成一排,朝着彼此开枪,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。有人用刺刀捅进自己腹部,面无表情地横向拉开。还有人跪在地上,一下一下地朝自己太阳穴砸枪托,砸得头骨凹陷,脑浆四溅。
同源体站在营地中央,四肢反关节扭曲,身体被某种力量撕扯着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它转过头,看着陈铁锋。
嘴张开,发出声音——不是尖啸,而是陈铁锋自己的声音:“小心,内鬼。”
说完,它被彻底碾碎,化作一滩肉泥。
陈铁锋心脏狂跳。
那东西,临死前在警告他?
“营长,快看!”孙瘸子指着天空。
空气恢复正常了,光线重新变得均匀。但远处,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云层中缓缓睁开,瞳孔漆黑如墨,不带任何感情。
那只眼睛,在看着他们。
“跑!”陈铁锋吼道,“往山沟里跑!”
铁刃营在密林里疯狂逃命。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,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在追逐他们。
赵大锤跑在最前面,突然停下脚步,脸色煞白。
前方,山沟里站着一个男人。
军装笔挺,肩章是少将军衔。沈海山。
“陈营长,好久不见。”沈海山微笑道。
陈铁锋握紧手枪。
“别紧张,我是来救你的。”沈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金属盒,“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,但时间不多了。那东西盯上你了,你必须在它找到你之前,完成接种。”
“接种?”
“对,同源体。”沈海山打开金属盒,里面是一支注射器,针管里装着黑色液体,“只要你接种,就能获得同源体的力量,对抗那东西。”
陈铁锋盯着沈海山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是内鬼?”
沈海山笑容不变:“我是你的救星。”
“操你妈。”陈铁锋抬手就是一枪。
子弹击中金属盒,将它打飞。沈海山脸色一变,身形突然模糊,下一秒出现在陈铁锋面前,一手掐住他的脖子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
陈铁锋被提离地面,呼吸困难。他想开枪,沈海山另一只手轻松夺过手枪,捏成一团废铁。
“你以为你那点本事,能对抗那东西?”沈海山的脸贴近,声音冰冷,“它已经在看你了。三天,最多三天,你就会死。”
赵大锤冲上来,沈海山头也不回,一脚将他踢飞。
“你毁了我的计划,陈铁锋。”沈海山叹气,“本来想让你体面地接受命运,现在看来,只能强行接种了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金属盒,盒子上有一个弹孔,但注射器完好。
“按住他。”
四周突然冒出十几个黑影,是断魂团的人。刀疤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把玩着一把军刺。
“陈营长,别挣扎了,省得受罪。”
陈铁锋被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沈海山蹲下来,拿着注射器,对准他的脖颈。
“不要抵抗,很快就好。”
陈铁锋咬紧牙关。
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,一声枪响。
沈海山手里的注射器被打得粉碎。
老宋趴在十米外,断腿上绑着止血带,手里举着一把步枪。
“营长,老子欠你的命,还了。”
说完,他把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。
“老宋!”陈铁锋嘶吼。
“别过来!”老宋朝断魂团的人喊道,“谁他妈敢动,老子就开枪!这枪里装的是炸药,足够把方圆十米夷为平地!”
沈海山脸色铁青:“疯子。”
“对,老子是疯了。”老宋咧嘴笑,血从嘴角流下,“营长,活着,给兄弟们报仇。”
陈铁锋挣扎着站起来,断魂团的人想拦,沈海山抬手阻止:“让他走。”
陈铁锋没有回头,他知道老宋在做什么,也知道留在这里只会让老宋白死。
“赵大锤,带上弟兄们,撤。”
“营长......”赵大锤眼眶通红。
“走!”
铁刃营残兵跟着陈铁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走。
身后传来老宋的声音:“来啊,狗日的,来啊——”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陈铁锋没有回头,但他的后背在颤抖。
赵大锤追上他,压低声音:“营长,老宋他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的声音沙哑,“记下来,以后算账。”
他们走了两个小时,才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。赵大锤派人警戒,其他人瘫在地上,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铁锋坐在洞口,看着远处天空。
那只眼睛不见了,但他知道,它还在那里,在某个地方,看着他们。
“营长。”孙瘸子凑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粮,“吃点东西。”
陈铁锋接过干粮,没吃,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刚才那东西说的话,你听见了吗?”
孙瘸子一愣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同源体,它说小心内鬼。”
孙瘸子脸色一变:“那玩意儿的话能信?”
“它死之前说出来的,不像是撒谎。”陈铁锋盯着孙瘸子的眼睛,“你觉得,内鬼是谁?”
孙瘸子被盯得发毛:“营长,你不会怀疑我吧?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陈铁锋收回目光,“但沈海山知道我在这里,他来得太巧了。”
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我们中间,有人给他报信。”陈铁锋站起身,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都要互相监视,发现谁行为异常,立刻报告。”
“是。”
陈铁锋走进山洞,赵大锤正在给伤员处理伤口。他走到赵大锤身边,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锤,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
“营长你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派人暗中盯住孙瘸子,还有三连的弟兄。”
赵大锤手一顿:“营长,你这是......”
“我谁也不信。”陈铁锋声音冰冷,“包括你。”
他转身走向山洞深处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源体临死前的那句话。
小心内鬼。
还有沈海山说的话,那东西盯上我了。
三天。
三天后,会发生什么?
他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睛。疲劳铺天盖地地涌来,但他不敢睡。
远处,密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,发出沉闷的脚步声。
越来越近。
脚步声在山洞外戛然而止。
陈铁锋猛地睁眼,手已摸上枪柄。洞外,月光被什么东西遮住,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。那不是人的影子——轮廓太宽,四肢太长,像某种被拉伸过的生物。
赵大锤也察觉到了,他无声地拔出刺刀,朝洞口摸去。
陈铁锋压低声音:“别动。”
他站起身,贴着石壁挪到洞口边缘,侧耳倾听。外面只有风声,还有某种低沉的呼吸声——不是人的呼吸,更像是野兽的喘息,带着湿漉漉的黏腻感。
阴影缓缓移动,从洞口左侧滑向右侧。
陈铁锋握紧手枪,枪口对准阴影移动的方向。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在观察他们,在确认什么。
突然,呼吸声停了。
阴影也停了。
陈铁锋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时间仿佛凝固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极限。
阴影动了——不是移动,而是收缩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,迅速缩小,消失。
月光重新洒进洞口。
陈铁锋冲出去,外面什么也没有。地上只有一串脚印——不是人的脚印,是某种巨大的、三趾的爪印,深深嵌进泥土里。
他蹲下来,伸手触碰爪印的边缘。泥土冰冷,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。
“营长,这是什么东西?”赵大锤跟出来,脸色发白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盯着爪印延伸的方向——正是他们来时的路。
那东西,跟了他们一路。
他站起身,看向远处的天空。云层里,那只眼睛已经闭上,但云层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云中翻涌。
“天亮了,我们就走。”陈铁锋说,“往北,进山。”
“进山?山里更危险——”
“留在外面,更危险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沈海山说得对,那东西盯上我了。但如果它想杀我,早就动手了。它在等什么?等一个合适的时机?还是等某个条件满足?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陈铁锋看向山洞里横七竖八的士兵,他们有的在睡梦中抽搐,有的睁着眼睛盯着洞顶,眼神空洞。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,现在连觉都不敢睡。
“大锤,你信命吗?”
赵大锤一愣: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有些事,不是你不信,它就不来。”
他转身走进山洞,在角落里坐下,掏出那块干粮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硌得牙疼,但他还是嚼碎了咽下去。
远处,云层里那条蛇状的东西停止了翻涌,静止下来。
然后,它缓缓下沉,像一条蛇从树上滑落,朝地面逼近。
陈铁锋感觉到地面在震动,很轻微,但确实在震。
那东西,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