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托砸在颅骨上的声音炸开,像熟透的西瓜崩裂。
陈铁锋甩掉枪管上挂着的血,低头看着那具瘫软的军需官尸体。军需官的手指还在抽搐,指缝里夹着半张提货单——白纸黑字写着“铁刃营弹药补充,三百箱”。
仓库里只有三箱。
“搜。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刃划过丝帛。
赵大锤带人冲进后院。几分钟后,拖出五个浑身发抖的士兵,还有一箱没来得及搬走的大洋。
陈铁锋走过去,踩住那箱大洋,蹲下。他抠出一枚,对着日光看了看,吹口气放到耳边听——
“真货。”
他站起身,把大洋揣进口袋,把那五个士兵挨个看过去。其中一个腿肚子抖得站不住,噗通跪下来。
“长官,不关我们的事啊!是刘副团长让我们——”
“刘明德在哪?”
“跑了...昨晚就跑了...”
陈铁锋点点头,拔出腰间配枪,抵住那士兵的额头。手指扣下扳机前,他问了一句:“你搬了几箱?”
“两...两箱...”
砰。
尸体仰面倒下。
陈铁锋把枪口转向第二个,那人直接尿了裤子。他没再多问,一枪一个,打完五发子弹才停。
仓库里只剩下火药味和血腥气。
孙瘸子瘸着腿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电报:“营长,七十三军指挥部急电——说我们擅动军需,要长官你立刻去军法处报到!”
陈铁锋接过电报,看了一眼,撕碎。
“告诉他们,老子没空。”
他转身走出仓库。铁刃营剩下的两百三十七人已经列队完毕。疤脸汉子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那些刚从预备队补充上来的新兵——每个脸上都挂着还没褪尽的恐惧。
陈铁锋站到队列前,把那枚大洋举起来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这是钱。有人为了它,克扣了你们救命的弹药。”他把大洋狠狠砸在地上,“三箱子弹,够这一仗打多久?半个小时?还是二十分钟?”
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但我要告诉你们——就算没有子弹,铁刃营也得打。”
疤脸汉子站出来一步:“长官,我们拿什么打?”
陈铁锋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拿命。”
队列里沉默了三秒。然后疤脸汉子咧嘴笑了,笑得满口黄牙都露出来。
“中!俺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他转身,朝身后那些新兵吼道:“都听见了?铁刃营的规矩——要么带着敌人的命活下来,要么把命扔在阵地上。没有第三种!”
“明白!”两百多人的吼声震得仓库屋顶掉灰。
陈铁锋没再说话。他看向远处的地平线——那里正升起一股浓烟,烟柱粗得像根柱子,直直冲向天空。
那是日军主力推进的方向。
同源体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,不再是之前那种低语,而是像生锈的铁片在刮骨头:
“陈铁锋...你闻到没有...”
陈铁锋握紧拳头。
“滚。”
“你闻不到,但我能...那是你父亲的味道...”
陈铁锋瞳孔骤然收缩。
同源体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:“你父亲的尸体,就埋在那下面...那个你亲手炸掉的隧道里...他的骨头,日军已经挖出来了...”
“闭嘴!”
“他们在研究他,陈铁锋。就像他们研究我一样。你以为你杀了你父亲?你只是让他变成了...更好的武器...”
陈铁锋一把抽出腰间的刺刀,刀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赵大锤冲上来抱住他的胳膊:“营长!”
“松开!”
“营长!那东西在你脑子里,你不能听它的!”
陈铁锋甩开赵大锤,但刺刀放下了。他深呼吸,让铁锈味充满肺叶,让疼痛压过那些声音。
他看向赵大锤:“防线布置好了?”
“布置好了。正面三道战壕,侧面暗堡两座,但...弹药不够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赵大锤沉默了一下:“如果日军全力进攻...最多一个小时。”
陈铁锋点点头,转身走向指挥所。他掏出地图铺在桌上,手指沿着防线划过,停在一个位置上。
那是后方三公里的村子。
“老宋在哪?”
“二连阵地,他断腿还没好,让人抬过去的。”
“告诉他,让他带二连退守村子。把剩下的炸药全部运过去,在村子外围埋设。”
赵大锤愣住了:“营长,你不是要...”
“日军如果想绕过防线偷袭后方,必须经过那个村子。”陈铁锋抬起头,“二连四十七人,守住村子,挡住那条路。”
“那正面呢?”
“正面我顶着。”
赵大锤急红了眼:“营长!正面只有不到两百人,弹药还不够——”
“那就用刺刀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铁刃营什么时候靠弹药打过仗?”
他走出指挥所,天已经暗下来,夕阳把云层染成血红色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烟柱还在升高,隐隐能听见引擎轰鸣声。
日军来了。
陈铁锋站在阵地上,看着那些新兵趴进战壕,每个人脸上都是紧绷的。有人握着步枪的手在抖,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,还有人低头在写遗书。
他走过去,拍了拍写遗书那人的肩膀:“写给谁?”
新兵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:“俺娘。”
“写完放口袋里,打完仗自己送回去。”
新兵愣住,然后使劲点头。
陈铁锋继续往前走,走到战壕最前端。孙瘸子正蹲在那里,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,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“瘸子。”
“营长。”
“你那发子弹还留着?”
孙瘸子抬起头,咧嘴笑了,露出嘴里的烟渍牙:“留着呢。万一哪天用得着。”
“今天用不着。”
“中。”孙瘸子把那颗子弹放进上衣口袋,继续压弹匣。
地皮突然震动起来。
陈铁锋趴下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震动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——那是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,至少十辆以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夜色里,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。那些火把排成一条长龙,蜿蜒着向阵地推进。火光映出一面膏药旗,插在最前面的坦克上。
日军主力。
同源体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:“他们来了...那个东西也来了...陈铁锋...你能感觉到吗...”
陈铁锋确实感觉到了。
那不是坦克引擎的震动,也不是士兵脚步的轰鸣,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原始的颤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灵魂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猜...”同源体的声音变成嘶吼,“他跟你...流着一样的血啊!”
炮声轰鸣。
第一轮炮弹砸在阵地前方,炸开的火光把整条防线照得通明。泥土如雨般落下,弹片在空中尖啸。
陈铁锋趴在战壕里,等炮击结束。他数着爆炸声,从第一声响到第三十七响,然后停了三秒,爬起来。
“进入阵地!”
新兵们从土里钻出来,有人耳朵在流血,有人脸上被弹片划开了口子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盯着前方。
坦克已经进入射程。
陈铁锋举起手,等那些钢铁巨兽再近一些。他能看见炮塔上的日军士兵,能看见他们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。
一百米。
八十米。
五十米。
“开火!”
步枪声炸响。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坦克毫不在意,继续推进,炮塔转动,瞄准战壕最密集的地方。
轰!
炮弹落在人群中,三个人直接变成碎肉,剩下的被气浪掀飞。血和泥土混在一起,溅到陈铁锋脸上。
他舔了一口,咸的。
疤脸汉子带着预备队冲上来,手里抱着炸药包。他绕过坦克侧面,冲到第二辆坦克下方,拉燃导火索,把炸药包塞进履带里。
坦克车长发现了,疯狂转动机枪——
哒哒哒哒!
子弹打在疤脸汉子胸口,血喷出半米远。他倒下前,伸手抓住了导火索。
轰!
炸药包爆炸,坦克履带炸断,半边车身塌下来。疤脸汉子被气浪掀飞,落在地上,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他还活着,还在笑。
陈铁锋冲过去,按住他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长官...”疤脸汉子咳嗽着,血从嘴角流出来,“俺...俺够本了吧...”
“够本了。”
“中...那俺...俺先走了...”
疤脸汉子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。
陈铁锋没有时间悲伤。他站起来,看见更多坦克突破阵地,日军步兵紧随其后,已经冲进战壕。刺刀碰撞声、惨叫声、枪声响成一片。
他拔出配枪,冲进混战。
一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冲过来,陈铁锋侧身闪过,枪口抵住他的下巴开了一枪。血溅了他一脸。
还没擦干净,又一个日军扑上来。
他开枪打空弹匣,扔掉手枪,捡起地上的步枪,用刺刀捅进那人的肚子。刺刀卡在肋骨里,拔不出来,他干脆一脚把人踹开。
回头看,阵地已经被打成了筛子。
新兵死了一半以上,剩下的还在拼死抵抗。赵大锤浑身是血,抱着机枪扫射,打光子弹后抄起枪托砸向日军。
孙瘸子瘸着腿在战壕里跑动,给伤员补枪,给活人递子弹。他看见陈铁锋,喊了一声:“营长!暗堡丢了!”
陈铁锋转头看去,右侧暗堡被坦克一炮轰塌,里面的士兵全埋在里面。
“宋连长呢?二连撤到村子没?”
“撤了!刚撤完!”
陈铁锋咬牙,看了一眼时间。从开战到现在,才过了四十五分钟。
弹药已经见底。
他从腰上解下最后一颗手榴弹,拉开引信,扔向正在冲过来的日军人群。爆炸声过后,地上躺了四五具尸体,但更多的日军涌上来。
同源体的声音又响起,这次带着嘲讽:“你还能撑多久?陈铁锋...投降吧...至少,能死得痛快一点...”
“闭嘴!”
“你不投降...那个东西就要来了...你猜他来了之后,会怎么对你...”
陈铁锋突然意识到什么。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月亮被云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但黑暗中,有一个更黑的东西在移动。
那不是飞机。
那东西在飞行,没有引擎声,没有螺旋桨声,只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,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振翅。
它在靠近。
越来越近。
陈铁锋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,不是害怕,而是某种本能的呼应。那种感觉就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但镜子里的人在做着不一样的动作。
同源体的声音变成尖啸:“他来了!他来了!陈铁锋!他来找你了!”
陈铁锋握紧刺刀,盯着那个黑影。
黑影停在空中,悬停在阵地前方五十米处。
然后,它动了。
不是向前飞,而是像水一样散开,融化进黑暗里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人形。
那个人形站在月光下,身形和陈铁锋一模一样。
它抬起头,露出一张脸——
那是陈铁锋自己的脸。
但比陈铁锋更年轻,更干净,没有伤疤,没有皱纹。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火焰。
它开口了,声音和陈铁锋一模一样,但更加空洞,更加冰冷:“你好...父亲...”
陈铁锋浑身僵硬。
那个东西叫自己父亲?
同源体的声音在脑中疯狂大笑:“你还不明白吗?陈铁锋...那个隧道里不只是你父亲的尸体...还有你儿子的...你的基因...日军用你的基因...创造了它...”
陈铁锋跪倒在战壕里。
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怪物,看着它慢慢举起手,指向自己。他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的目标不是阵地,不是防线——
是他。
它要杀他。
而且,它知道怎么杀他。
因为,它就是由他的基因制造出来的。
陈铁锋握紧刺刀,站起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那是村子的方向。
老宋在那里。
二连在那里。
他不能退。
他转头,看着那个怪物,一字一顿说:“你要老子命,可以。但先踏过老子的尸体。”
怪物笑了。
那笑容和陈铁锋年轻时一模一样——张扬、狂妄、不可一世。
然后,它伸出了手。
天地变色。
陈铁锋的刺刀在震颤,不是他的手在抖,是刀身自己在鸣叫——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。那个怪物手指微动,空气里突然多出一股焦臭味,像是烧焦的骨头。赵大锤从战壕里爬出来,看见陈铁锋站在原地,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吼了一声,声音在炮火里像根断线。
陈铁锋没回头。他盯着那个怪物,看见它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——那弧线像刀刃,切开了月光,留下一道黑色的裂缝。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。
同源体的声音在脑中炸开:“它要用你的血...打开那扇门...”
“什么门?”
“你父亲的尸体...不是尸体...是钥匙...它要用你的血...把钥匙插进锁孔...”
陈铁锋的瞳孔里,那道黑色裂缝开始扩大。裂缝边缘,空气在燃烧,发出蓝白色的光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,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,越收越紧。
他咬破舌尖,让血腥味充满口腔,用疼痛压住那种失控的颤栗。
“赵大锤!”
“在!”
“带所有人撤到村子!”
赵大锤愣住:“营长,那你——”
“老子断后。”
“营长!”
“这是命令!”陈铁锋吼出来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滚!”
赵大锤咬牙,转身朝战壕里吼:“撤退!全部撤退!”
新兵们从土里爬起来,拖着伤员往后方跑。有人跑了两步又回头,被赵大锤一脚踹回去。
陈铁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怪物。
怪物也在看他。
它的手还举着,那道黑色裂缝已经扩大到一人高。裂缝里,开始有东西钻出来——不是实体,是影子,像烟雾一样扭曲的影子。那些影子落在地上,开始凝实,变成人形。
它们站起来,每个都和陈铁锋长得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的身高,一模一样的伤疤,一模一样的军装。但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,像两颗被挖掉的眼球。
同源体的声音变得虚弱:“它们...是复制品...用你的基因...制造出来的军队...”
陈铁锋数了数。
七个。
七个自己。
怪物放下手,看着陈铁锋,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纯粹的嘲讽:“父亲...你一个人...怎么打七个自己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刺刀。刀身上映出他的脸——满脸血污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七个自己,一字一顿说:“老子打的就是自己。”
然后,他冲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