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炸开的土石簌簌往下掉,砸在陈铁锋的钢盔上。
他从掩体里爬出来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他甩了甩脑袋,耳鸣声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,眼前的世界还在晃动。
“营长!”
孙瘸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,血糊了半张脸,声音嘶哑:“鬼子的炮停了!”
陈铁锋没说话,提着枪往前走。
废墟里到处是尸体。铁刃营的,小鬼子的,抱在一起扭打致死的,手榴弹同归于尽的。一截断墙上挂着一只断手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,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日军军官的肩章,上面还沾着血,黏糊糊的。
“营长,鬼子撤了,咱们该打扫战场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
陈铁锋打断孙瘸子的话,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坡。鬼子阵地上的膏药旗还在,但炮火的密度不对劲。按照山本那疯子的尿性,这仗不可能这么轻易停下来。
除非他们在等什么。
“老宋呢?”
“二连长?”孙瘸子朝后头努努嘴,“腿断了,让人抬到后头去了。赵大锤带人去搜阵地了,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鬼子。”
陈铁锋点点头,正要转身,脚下突然踩到什么硬物。
一块被炸碎的钢制文件箱。
他蹲下身,拨开碎石,箱体已经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,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,被血泡得发黑发软,像一滩烂泥。
“这是啥?”
孙瘸子凑过来,陈铁锋已经抽出一沓纸。纸张潮湿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日语写的,下面还有中文翻译。
他越看,脸色越沉。
“营长?”
陈铁锋没吭声,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,关节发白,纸角被捏出深深的折痕。
那是一份秘密协议。落款处盖着日军司令部的章,还有一支中国部队的番号。那支部队的指挥官,姓沈。
沈将军。
江防司令部副总指挥。
“妈的。”
陈铁锋把这沓纸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眼神冷得像刀刃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“赵大锤!”
远处,赵大锤正带着几个人翻检鬼子尸体,听到喊声立刻跑过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。
“营长,有啥发现?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
陈铁锋把纸张递过去,赵大锤接过来一看,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沈海山的签字,还有日军司令部的章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老子一直纳闷,为啥咱们每次行动,鬼子都跟长了眼睛似的。原来他妈的有内鬼,还是个将军。”
赵大锤的脸色也不好看,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“这文件……从哪弄的?”
“鬼子中队的机要箱。”
“那鬼子知道咱们截了这玩意儿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说,“所以他们才撤得这么干净。不是打不下去了,是怕这东西落到咱们手里,落到上峰手里。”
孙瘸子凑过来,听了几句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营长,那咱们现在咋办?”他声音发颤,像冬天里被冻住的风,“这东西牵扯到沈将军……那是个大官,咱们一个营的兵,能斗得过他?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夕阳。血红色的光洒在阵地上,把泥土和尸体都染成同样的颜色。远处山坡上,鬼子的旗帜还在飘,像一块抹不掉的疤。
“赵大锤,清点人数。”
“是。”
赵大锤转身跑了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不一会儿回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营长,铁刃营满编五百三十七人,现在还站着的,一百二十三个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睛。
一百二十三个。
剩下的,都躺在这片焦土上了,连个完整的尸首都凑不齐。
“弹药呢?”
“每支枪不到三十发子弹,手榴弹二十颗,重机枪子弹全打光了。”
“粮食?”
“够吃两天。”
陈铁锋睁开眼睛,眼神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死水。
“老赵,你说,咱们这仗打得值不值?”
赵大锤一愣。
“值。”他说,“咱们打死了四百多个鬼子,还缴获了这玩意儿。”
“值个屁。”
陈铁锋骂了一句,声音很轻,但赵大锤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死了四百多人,就换回来一张纸。”陈铁锋说,“这张纸递上去,沈海山有的是办法把自己摘干净。到时候,咱们铁刃营死的人,就是白死。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知道陈铁锋说的是实话。
这年头,官字两张口,怎么说都有理。沈海山是江防司令部的副总指挥,和上峰的关系盘根错节。铁刃营算什么东西?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兵,死了也就是死了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“营长,那咱们……”
“打。”陈铁锋说,“继续打。”
“可咱们没弹药了!”
“那就拼刺刀。”
“可咱们的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像刀片一样锋利,“一百二十三个人,够他妈干一票大的了。”
他转身,看向所有的兵。
那些人站在废墟里,脸上全是伤,衣服上全是血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那光不是希望,是恨,是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铁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,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老子今天跟你们说句实话。咱们铁刃营,让人卖了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“有人跟鬼子签了协议,拿咱们的命当筹码,去换他自己的官帽。”陈铁锋继续说,“你们要是想走,老子不拦。但老子不走。老子要打到最后一颗子弹,捅完最后一刀。老子要让那些狗日的知道,铁刃营的兵,不是那么好卖的。”
沉默。
然后,疤脸汉子走出来,手里提着枪,枪口还冒着烟,脸上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营长,我跟你。”
“我也跟你!”
“干他娘的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带着血腥味,在废墟上回荡。有人把烟头狠狠踩灭,有人把刺刀重新卡上枪口。
陈铁锋看着他们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
“好。”
他转头对赵大锤说:“把文件收好。老子要是死了,你想办法把它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”
赵大锤没动。
“营长,你咋不说你自己送?”
“老子得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等死?”
“对。”
陈铁锋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:“你以为咱们能走?沈海山的人就在后头堵着,鬼子在前头等着。老子手里这东西,够让他掉脑袋。他不会让咱们活着离开。”
赵大锤的拳头攥得咯吱响,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那咱们就杀出去!”
“杀出去能杀几个?一百二十个兵,弹药不够,粮食不够,能让咱们冲到哪去?”陈铁锋摇头,“但老子要是死在这,铁刃营要是死在这,就没人知道沈海山干了什么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陈铁锋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刀一样劈开空气。
赵大锤咬着牙,眼眶通红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那咱们……怎么死?”
陈铁锋正要说话,突然,他的眼神变了。
远处山坡上,鬼子的阵地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出来。
那人的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同源体。
它站在夕阳里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,像是在欣赏什么,又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陈铁锋盯着它,手按在枪上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操。”
孙瘸子骂了一句,举起枪就要开火,被陈铁锋一把按住。
“等等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它在等咱们动手。”
陈铁锋的声音很冷,像冰碴子:“它想让咱们先开枪,然后把咱们全灭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等着它动手?”
“对。”
陈铁锋说:“等它过来。”
同源体没有动。
它就那么站着,像一个雕塑,像一个不会动的靶子。
过了很久,孙瘸子小声说:“营长,你说那玩意儿……真是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陈铁锋回答得很干脆,“它是怪物。”
“那咱们打得过它吗?”
“打不过。”
孙瘸子沉默了。
“那咱们还打?”
“打。”
陈铁锋说:“老子这辈子,就没怕过死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所有人转头,看到一辆吉普车正从阵地后方开过来,扬起一路尘土。车上有三个人,都穿着国军军官服,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军官,领章上的星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“陈营长。”
金丝眼镜跳下车,脸上挂着假笑,像贴上去的:“上峰有令,铁刃营即刻撤防,向东转移十五里,接替防务。”
陈铁锋没动。
“谁的命令?”
“江防司令部,沈副总指挥。”
金丝眼镜说,语气很随意,好像在通知一件小事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陈铁锋盯着他,眼睛眯起来,像狼一样。
“老子不撤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老子不听。”
金丝眼镜的脸色变了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陈营长,你这是要抗命?”
“抗你妈的命。”陈铁锋一步上前,枪口顶在金丝眼镜的下巴上,枪管顶得他脖子往后仰,“老子刚找到一份文件,你猜上面写的什么?”
金丝眼镜的脸色一白,额头渗出汗珠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老子告诉你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对方脸上,“沈海山跟鬼子签了协议,拿咱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狗命。你说,这消息要是传出去,他还能活几天?”
金丝眼镜的眼神闪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老子没疯。”陈铁锋说,“疯的是你们。”
他松开枪口,推了金丝眼镜一把。
“滚回去告诉沈海山,老子就在这。他想让老子死,就自己过来拿老子的命。”
金丝眼镜踉跄了一下,脸色铁青,扶了扶歪掉的金丝眼镜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转身跳上车,发动机轰鸣,吉普车朝来路开去,扬起一路尘土。
陈铁锋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,突然笑了,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营长,你真要在这等死?”
孙瘸子问,声音里有一点颤抖,但更多的是愤怒,像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等死?”陈铁锋摇头,“老子是等他们来送死。”
“可咱们就一百多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陈铁锋说,“一百二十三个兵,够他妈把沈海山拉下马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老子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汉奸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,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眼睛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又拔高了,像一把出鞘的刀,“今天咱们死在这,值不值?”
“值!”
一百二十三个人齐声回答,声音在废墟上回荡,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
“那好。”陈铁锋说,“干他们。”
他转身,看向远处的山坡。
同源体还在那站着。
但陈铁锋注意到,它的眼睛,正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不是看向他。
是看向阵地后方。
陈铁锋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顺着同源体的目光看过去,正好看到金丝眼镜的吉普车消失的方向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很轻,很诡异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,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协议……是你签不了的那种。”
陈铁锋猛地转头。
同源体已经不在山坡上了。
它出现在阵地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,嘴角的诡异笑容比夕阳还刺眼,像一把刀扎进眼睛里。
“沈海山……只是个开始。”
同源体的声音传过来,像金属一样冰冷,像冰碴子砸在骨头上:“更大的协议……在上头。”
陈铁锋的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猛地收紧,枪把被握得咯吱响。
“什么协议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同源体笑着,身体开始消散,像一团雾气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那就活着来找我。”
它消失了。
陈铁锋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份染血的协议,指节青白,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远处,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。
夜色,来了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低语,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