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撕裂空气,尖啸声砸进雪地。
陈铁锋从炸坑里爬起来,左耳嗡嗡作响,血顺着脸颊滴进领口。他甩了甩头,视线里铁刃营的阵地已成一片焦黑——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弹坑间,雪地被鲜血染成暗红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从侧翼爬过来,左腿拖在身后,裤管已被血浸透,“鬼子上来了,至少两个中队!”
陈铁锋抹了把脸上的血,眯眼望向坡下。日军散兵线正在重新集结,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更远处,山本一郎站在指挥所前,手里举着望远镜,身边站着那个与他长相相同的同源体。
“连长呢?”
“老宋断腿,赵大锤带暗刃在右翼顶着,二连和三连加一起不到四十人。”孙瘸子声音发颤,“营长,咱们撤吧,这阵地守不住了。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虎口崩裂,血痂黏在枪托上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体内那股反噬的力量还在翻涌,像条毒蛇啃噬着五脏六腑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“撤?”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沾血的牙,“往哪撤?身后就是镇子,两千多老百姓还没撤完。”
孙瘸子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把子弹袋解下来,数了数里面仅剩的五发子弹。
炮火停歇的间隙,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陈铁锋撑着步枪站起来,目光扫过阵地。铁刃营的兵们都在看他——那些年轻的、满脸烟灰的脸,眼睛里带着恐惧,却没有绝望。他们在等他的命令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铁锋声音沙哑,却炸雷般砸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怕。但咱们身后是父老乡亲,咱们要是跑了,他们就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握紧枪身:“铁刃营的规矩——死战不退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但那些握枪的手,紧了。
日军冲锋号响起时,陈铁锋率先开火。
第一枪掀翻最前的旗手,第二枪打穿机枪手的脖子。铁刃营的枪声跟着炸开,子弹拖曳着火光扑向坡下。日军倒下一片,又被督战队逼着往前冲。
“手榴弹!”陈铁锋吼。
十几颗手榴弹甩出去,炸碎的雪块裹着尸体飞上半空。冲击波震得耳朵发麻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陈铁锋趴在弹坑边,机械地拉栓、瞄准、射击,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。
但日军太多。
他们像蝗虫一样涌上来,刺刀在硝烟里闪烁。阵地的告急从各处传来——右翼的赵大锤被三个鬼子围住,左翼的机枪手已经换了三茬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忽然尖叫。
陈铁锋回头,瞳孔骤缩。
那个同源体站在三十米外,手里提着一名铁刃营士兵的脑袋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该认命了。”同源体开口,声音与陈铁锋一模一样,“协议已经启动,你体内的磐石意识正在异变。你会变成我,变成怪物。”
陈铁锋握枪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那该死的反噬——五脏六腑像被火烧,骨头里传来碎裂般的剧痛。他咬破嘴唇,鲜血顺着下巴滴落。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
他甩开步枪,拔出了刺刀。
同源体歪了歪头,露出诡异的笑容:“你以为你是人?不,你只是实验品。磐石协议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变强,而是为了——让我取代你。”
话音未落,同源体消失在原地。
陈铁锋来不及反应,胸口就挨了一记重击。他倒飞出去,砸进雪地里,五脏六腑像错了位。同源体又出现在他面前,掐住他的脖子,将他提了起来。
“看看你的部队,看看你的兄弟。”同源体低语,“他们都得死,因为你。”
陈铁锋拼尽全力睁开眼。视线模糊中,他看见铁刃营的残兵还在死战——孙瘸子用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,自己也被刺刀贯穿;赵大锤拖着断腿,拉响了手榴弹;老宋趴在机枪上,血顺着枪管往下淌。
他看见他们都在看他。
就像当初在太行山,就像在徐州会战,就像每一次他带着他们冲锋时那样——相信他能赢,相信他能带着他们活下来。
陈铁锋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同源体皱眉。
“笑你他妈不懂。”陈铁锋一字一句,“兵不是数字,是兄弟。我的兄弟,不会等我来救。”
轰!
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同源体脚边。冲击波将两人掀飞,陈铁锋摔在地上,滚进弹坑里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阵地后方,一支队伍正从硝烟中冲出。
是铁刃营的预备队。
带队的是个疤脸汉子,一身血污,冲着他吼:“营长!我们来晚了!”
陈铁锋愣了愣,随即咧嘴一笑。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,也不在乎。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同源体必须死。
他爬起来,捡起一把步枪,推弹上膛。
“亮刃!”
铁刃营的残兵发出嘶吼,跟着陈铁锋扑向日军。刺刀撞击声、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、濒死者的惨叫,在雪地上空回荡。
陈铁锋直扑同源体。
两人撞在一起,刺刀与刺刀相抵,火花四溅。同源体的力气大得惊人,但陈铁锋不退。他咬着牙,一步步往前顶,胸口能听见骨骼崩裂的声响。
“你疯了!”同源体吼,“你这是在自杀!”
“老子命硬,死不了。”
陈铁锋猛地发力,刺刀扎进同源体肩膀。同源体惨叫一声,挥拳砸在他太阳穴上。陈铁锋眼前一黑,耳朵灌满轰鸣,却死死不松手。
他拔出腰间的刺刀,捅进同源体的肚子。
“这一刀,替我兄弟还。”
“还我。”
“还我。”
每一刀都伴随着一个名字。同源体扭曲的人影开始模糊,就像泡在水里的墨迹,渐渐消散。
最后一刀刺进去时,同源体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赢了?”
陈铁锋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浮现出与对方一样的徽记——幽蓝的光,像只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“协议已经开始。”同源体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你也会变成我。到时候,你会亲手杀了你的兄弟。”
话音未落,同源体化作光点消散。
陈铁锋踉跄后退,低头看着胸口的徽记。它像活物一样搏动着,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钻心的痛。他试着用意志压制,却发现磐石意识正在消退——不是消失,而是在被什么吞噬。
“营长!”疤脸汉子冲过来扶住他,“你没事吧?”
陈铁锋摇摇头,望向战场。日军已经开始撤退,山本一郎的指挥所也空了。铁刃营的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弹坑边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在给战友收尸。
“伤亡统计。”陈铁锋哑着嗓子。
疤脸汉子低下头:“全营四百二十人,还剩六十三。连长阵亡两个,重伤一个。赵大锤……没了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。
太阳穴的血管在狂跳,胸口的徽记还在灼烧。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——不是同源体的,而是他自己,另一个自己,在低语着什么。
“营长?”疤脸汉子担忧地看着他。
陈铁锋睁开眼,目光落在远处。那里,一支国军的队伍正朝这边赶来,领头的骑在马上,戴着金丝眼镜,正是那个与日军勾结的军官。
“狗日的。”陈铁锋喃喃骂了一句。
他提起枪,朝那支队伍走去。身后,铁刃营的残兵们跟着站起来,拖着枪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魂。
陈铁锋走到金丝眼镜军官面前,枪口抵住对方的马头:“带路。”
“你疯了!”军官脸色煞白,“我是国府特派员,你敢动我?”
“我知道你通敌。”陈铁锋声音很冷,“我不管你背后是谁,现在带我去找你的上线。不然,老子先毙了你这匹马,再毙了你。”
军官嘴唇发抖,却说不出话。
马嘶鸣一声,前蹄刨着雪地。陈铁锋扣动扳机,子弹打穿马蹄。马惨叫着倒下,军官摔在雪里,狼狈不堪。
“带路。”陈铁锋重复。
军官爬起来,咬牙切齿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的事多了。”陈铁锋枪口戳了戳他的背,“不差这一件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。硝烟还在升腾,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。铁刃营的旗杆断了,但旗还插在弹坑边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,越来越清晰。
陈铁锋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那是磐石意识的异变,是同源体嘴里说的“协议”——他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,一种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。
但他现在没时间管这个。
他得先抓住那个金丝眼镜背后的线,然后一扯到底,看看这腐败的根子到底埋在哪。
至于代价?
陈铁锋摸了摸胸口的徽记,烫得指尖发疼。
他咧嘴笑了。
“走。”他朝身后喊,“狗日的,都跟老子走。”
铁刃营的残兵们默默跟上,脚步声在雪地里吱吱作响。
太阳已经落山,夜幕压下来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血色的暗。远处的镇子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,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老百姓,正在等着他们。
陈铁锋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手里的枪就不会放下。
胸口的徽记忽然剧烈跳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他的意识。陈铁锋脚步微顿,扶住身旁的树,额头沁出冷汗。
“营长?”孙瘸子瘸着腿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“走。”
他没告诉任何人——那个声音,刚刚说出了他的全名。
而陈铁锋,从来没有告诉过同源体自己的全名。
更致命的是,那个声音还在继续,一字一句地,念出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——他母亲的闺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