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协议已经启动。”
同源体的声音像冰刃刮过耳膜。陈铁锋单膝跪在雪地里,左臂渗出黑血,滴落在冻土上结出暗红冰晶。他的瞳孔急剧收缩——那家伙的徽记在发光,诡异地与自己的伤口产生共振。
“轰!”
炮击声撕裂了风雪。
陈铁锋猛地侧头,东面雪坡后腾起六股烟柱,弹道划过天空,精准落向铁刃营残部的临时阵地。爆炸掀起的雪浪裹挟着碎石砸来,他翻身滚入弹坑,碎石在脊背砸出闷响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的嘶吼从左侧传来,“是日军山炮!至少一个中队!”
陈铁锋甩掉头盔上的雪泥,血液倒流的灼痛在胸腔里翻涌。进化反噬在加剧,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细胞在自行崩解,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血管里搅动。
“赵大锤!”他吼道,“带人撤到西面沟壑!”
“撤不了!”赵大锤的声音夹杂着枪响,“那边也有鬼子!我们被包了!”
陈铁锋咬着牙,撑起身体探头——雪原上,灰色的日军大衣在六百米外移动,至少两个小队呈扇形展开。更远处,三门九二式步兵炮正在调整射角,炮口正对着铁刃营残部的阵地。
身后,是那个与他长相相同的怪物。
“陈铁锋。”同源体站在原地,仿佛炮弹只是背景噪音,“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协议需要献祭——你的进化徽记,你的血肉,还有你的意志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陈铁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瞄准同源体扣动扳机。
子弹贯穿那具身体,没有血,没有伤口。同源体像水纹般晃动,重聚成型。
“没用的。”同源体抬起右手,掌心泛起蓝光,“协议已经绑定你的生命特征,你逃不掉。除非——”
炮击声再次炸响,这次落在二十米外。冲击波将陈铁锋掀翻在地,滚烫的弹片从他耳边擦过,削掉一截军帽边缘。
“营长!”老宋拖着断腿爬过来,“援军呢?团部的援军什么时候到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——三天前发出的求援电报,到今天连一个回音都没有。周特派员那个腐败官僚,早把他当成了弃子。
雪坡下,日军开始冲锋。刺刀反射着惨白的天光,黑色的皮靴踏碎冻土,发出整齐的咔嚓声。
“所有人!”陈铁锋撑起身体,声音沙哑,“子弹上膛,准备接敌!”
铁刃营活着的还有二十三人。
二十三人,面对至少三百名日军。
还有那个诡异莫测的同源体。
孙瘸子爬到他身边,把一挺轻机枪架在土堆上:“营长,俺欠你一条命,今天要是能活着回去,俺给你当一辈子兵。”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陈铁锋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最后两颗手榴弹,“等会我冲出去,你带老宋他们往南面雨裂沟撤。”
“营长!”
“这是命令!”
日军逼近到三百米。陈铁锋能看清前排士兵的面孔——那些被军国主义洗脑的年轻孩子,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“射击!”
机枪率先开火,子弹掠过雪地,撂倒三个日军。其余士兵同时开火,步枪声此起彼伏。日军队形微微停滞,但很快恢复冲锋。
这是老兵对菜鸟的屠杀——只要弹药充足,铁刃营的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。
但弹药不足了。
陈铁锋打完驳壳枪里的最后一弹,扔掉空枪,抓起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。枪膛里只有五发子弹,他压上一发,瞄准一个日军军官。
扣动扳机。
四百米外,军官额头绽开血花,仰面倒下。
“好!”孙瘸子叫道。
陈铁锋没有笑。他的手指在颤抖,进化反噬已经蔓延到右侧肩胛骨,整条胳膊像被浸泡在冰水里。他知道,最多再支撑十分钟,他就会失去行动能力。
日军在三百二十米处停下,炮火又开始了。
五发齐射,炮弹落在阵地正前方,炸起滔天雪浪。陈铁锋被气浪掀翻,耳朵里全是嗡鸣声。他爬起来时,看到老宋的左腿被弹片削断,白骨茬子裸露在雪地里。
“老宋!”
“没事。”老宋脸色惨白,咬着牙撕开绑腿包扎,“营长,你走,别管我们。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同源体。
那个怪物依然站在原地,蓝光在他掌心跳跃。他的嘴唇在无声开合,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。
突然,陈铁锋的伤口剧烈疼痛。
他低头,看到左臂上的黑血在沸腾,血管里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。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涌上来——他想杀人,想撕碎眼前的一切。
“感觉到了?”同源体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,“这就是协议的馈赠。献出你的意志,换取力量。只要答应协议,你可以轻松碾碎这些日军,拯救你的部下。”
“放屁。”陈铁锋咬着牙,血液从牙缝里渗出。
“何必呢?”同源体走近两步,“你明明知道,以你现在的状态,即使杀了这些日军,也逃不出这个陷阱。腐败的体制抛弃了你,你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死去,你以为你还能坚持什么?”
陈铁锋抬头,看着同源体。
那家伙的脸和他一模一样,连左眼角那颗痣都一样。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绝对的冷静——那是机器的眼神。
“我坚持的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是军人的荣誉。”
同源体笑了:“荣誉能当饭吃?能让你活命?”
“能让我死得明白。”
陈铁锋站起来,扔掉步枪,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。他拉开引线,握住弹体,向日军冲去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嘶吼。
陈铁锋没有回头。
他的双腿在雪地里狂奔,靴子踏碎冰壳。日军发现了他的冲锋,机枪转向他扫射,子弹从身边擦过,打碎身后的雪块。
他冲到距离日军五十米处,扔出手榴弹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过弧线,落入日军人群。
爆炸声中,陈铁锋被冲击波掀翻在地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到日军至少被炸死五六个,其余人乱了阵脚。
但更多的日军在逼近。
他掏出腰间最后一枚刺刀,握紧刀柄。
“来吧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老子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“营长!”
孙瘸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铁锋回头,看到铁刃营残部二十三人全部站起来,手握武器,向他冲来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营长!”赵大锤红着眼,“铁刃营没有逃兵!要死一起死!”
其他士兵也纷纷点头,眼中没有恐惧。
陈铁锋想骂他们,但喉头堵得说不出话。
他转过身,面对日军。
二十四人,背靠背,手中的枪枝刀剑反射着天光。
“兄弟们。”陈铁锋说,“今天要是死在这里,老子在阎王殿请你们喝酒。”
“好!”众人齐声。
日军停顿了片刻,继续冲锋。
第一波刺刀扎来,陈铁锋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刺入敌人咽喉。血溅了他一脸,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拔出刺刀,迎上下一个日军。
刀光剑影中,他只能看到一片血红。耳朵里全是金属碰撞、骨骼碎裂、血肉撕裂的声音。
这是纯粹的地狱。
五分钟后,陈铁锋浑身是血,站在日军尸体堆中。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,只记得刺刀断了三次,换了三把。
铁刃营还活着十五人。
日军退到了百米外,重新列阵。
炮火再次响起。
这次,炮弹落在阵地中央。爆炸声中,陈铁锋被掀翻,滚落在雪地里。他的左腿被弹片击中,裤腿浸满血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到赵大锤倒在弹坑里,胸口破开一个大洞。
“大锤!”
没人回答。
陈铁锋爬过去,握住赵大锤的手。那双手冰凉,指节上全是冻疮。
“营……长……”赵大锤嘴里涌出血沫,“我……我没给铁刃营丢脸……”
“你活着,活着!”陈铁锋嘶吼。
但赵大锤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。
陈铁锋跪在弹坑里,看着老战友的脸。血液在胸腔里翻腾,他几乎要窒息。
“看到了吗?”同源体站在十米外,声音平静,“这就是你的结局。一个被抛弃的弃子,带着一群不知所谓的士兵,死在这片荒原上。你以为你的牺牲有价值吗?明天报纸上会写‘国军某部败退’;后天,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们。你们的血,白流了。”
陈铁锋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“不白流。”他咬着牙,“老子死后,会有人记住。军人,不是为了活着,是为了守住该守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同源体冷笑,“一个腐败的体制?一群官僚?还是你那可笑的信仰?”
“信仰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就是信仰。”
他突然站起来,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,拉开引线。
同源体皱眉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铁锋笑,“老子拉你一起死。”
他扑向同源体,紧紧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。
同源体挣扎,但陈铁锋的力气大得惊人。他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收紧,血液从伤口涌出,浸湿了两人的衣服。
“协议——”同源体想说什么,但爆炸声淹没了他的声音。
火光冲天,弹片横飞。
陈铁锋失去意识前,看到一条信息在脑海里闪过:
“进化徽记激活……协议第一阶段完成……目标锁定……”
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就陷入了黑暗。
醒来时,他躺在雪地里,四周一片死寂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看到同源体已经消失,地上只剩下一滩蓝色的液体。
铁刃营残部,还活着七人。
孙瘸子爬过来,扶住他:“营长,你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陈铁锋咳嗽着,吐出淤血,“日军呢?”
“撤了。”孙瘸子说,“刚才爆炸后,他们突然撤了。”
陈铁锋皱眉。
日军会撤?不,这不合理。他们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,为什么撤?
除非——
他看向天空。
天际线处,一道蓝光划过,落向远处的山脊。
低沉的嗡鸣声响起,不是炮火,不是枪声,而是某种巨大机器的运转声。
“营长……”孙瘸子脸色恐慌,“那边……那边有东西……”
陈铁锋望向山脊,瞳孔猛地收缩。
山脊上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和他一样高,一样壮,穿着一件漆黑的制服。制服胸前,绣着一个银色的徽记——和同源体一模一样的徽记。
而那个人的脸——
是他自己。
陈铁锋的血液凝固了。
那个“陈铁锋”抬起右手,掌心浮现蓝光,指向他所在的方向。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:
“协议第二阶段启动……回收目标……铁刃营……全灭。”
陈铁锋握紧拳头,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,黑血滴落在雪地上。
他知道,更大的威胁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