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接旨。”
苏云飞双手托起黄绫圣旨,虎符冰凉,沉甸甸压在掌心。龙案后的赵构嘴唇翕动,想说甚么,却终究没发出声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是恐惧,也是侥幸——他需要一个替死鬼去填金人的胃口。
万俟卨的冷笑从左侧飘来:“苏大人,虎符在手,三日后出兵,可莫要让陛下失望。”
苏云飞转身,目光如刀:“万俟中丞放心。倒是您,议和书上那枚太后令牌的暗纹,可解释清楚了?”
朝堂死寂。
万俟卨脸上的笑僵住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他下意识攥紧朝笏,骨节泛白:“苏大人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苏云飞从袖中抽出那道议和书,抖开,指着左下角一片模糊的印记,“诸位请看。这暗纹用的是蜀锦特制的夹金线,阳光下会泛青。太后薨逝三年,她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议和书上?”
殿中几个老臣凑上前,脸色骤变。
刘子羽一把抢过议和书,对着殿外射入的光线细看,须发皆颤:“这…这确实是宫中的夹金暗纹!太后生前只在密诏上用此法!”
万俟卨额头渗出汗珠:“刘大人莫要听信小人挑拨!太后仙逝已久,这暗纹定是有人伪造!”
“伪造?”苏云飞冷笑,“夹金线由内侍省织造坊专供,每年产量不过三匹,全宫都有登记。万俟中丞,要不要让内侍省把这三年的账册搬来对一对?”
万俟卨嘴角抽搐,目光闪烁。
赵构猛地站起身:“够了!”
他盯着苏云飞,声音里带着颤抖:“苏卿,你三日后要出兵北伐,粮草可筹备好了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
苏云飞瞳孔微缩。他知道赵构在转移话题,但这正是他的死穴——粮草被截,十万大军的喉咙被人掐着。
“陛下,”万俟卨趁机补刀,“臣听闻苏大人的粮草在颍州遭劫,眼下怕是连三日都撑不住。”
殿中响起窃窃私语。
苏云飞却笑了:“万俟中丞消息灵通。不过,谁说粮草被劫,就找不回来了?”
万俟卨脸色一白:“你……”
“陛下,”苏云飞转向赵构,声音掷地有声,“臣请旨,调临安府库银十万两,由殿前司护送,直赴襄阳前线。”
赵构皱眉:“临安府库银?那是留给……”
“留给金人的议和赔款?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陛下,金人铁骑已至襄阳城下,他们可不会等您凑够银子再攻城。”
赵构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。
万俟卨尖声道:“苏云飞!你敢威胁陛下?”
苏云飞转身,目光如锥子般扎进万俟卨眼里:“万俟中丞,你勾结金人截我粮草,以为我不知道?你贪污的那三十万两白银,有一半流向了金国细作,以为我没查出?”
万俟卨后退两步,脸上血色尽褪:“你…你胡说!”
“胡说?”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,啪地甩在殿中,“这是你府上管家的亲笔账册,记载了你三年来与金人暗通款曲的每一笔往来!”
殿中哗然。
几个主战派官员冲上前捡起账册,翻看后脸色铁青:“陛下!这上面清清楚楚记着,万俟卨收了金人二十万两黄金,允诺在朝中阻挠北伐!”
赵构手发抖,说不出话。
万俟卨噗通跪倒:“陛下!臣冤枉!这是苏云飞伪造的!”
“伪造?”苏云飞冷笑,“万俟中丞,你敢让内侍省比对笔迹吗?你那管家已经被我控制,他亲口招供,你是如何通过太后宫的小太监,与金人传递消息的!”
万俟卨浑身颤抖,突然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苏云飞,你既然知道了,那就别怪我心狠!”
他猛地站起,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,高举过头:“陛下!臣奉太后密旨,捉拿逆贼苏云飞!”
殿中死寂。
所有人盯着那枚令牌——玉质,通体洁白,上面刻着“太后令”三字。
赵构瞳孔骤缩:“这…这不可能!太后已经……”
“太后薨逝,但密旨犹在!”万俟卨狞笑,“陛下,太后生前留下密诏,说苏云飞此人包藏祸心,若他敢动议和之事,便以此令诛之!”
苏云飞盯着那枚令牌,脑中飞快转动。
太后未死——这是铁证。
他冷笑:“万俟卨,你好大的胆子,敢假传太后懿旨?”
“假传?”万俟卨举起令牌,“陛下请看,这令牌上的暗纹,与议和书上的暗纹一模一样!太后若死,她的令牌怎会出现在此处?”
赵构脸色惨白,身体摇晃。
苏云飞却突然笑了:“万俟卨,你中了我的计。”
万俟卨一愣。
“我方才说议和书上有暗纹,不过是诈你。”苏云飞冷冷道,“那暗纹是我伪造的,目的就是让你交出真正的太后令牌。现在,你果然中招了。”
万俟卨脸色骤变,手里的令牌仿佛变成烙铁。
殿中再次哗然。
刘子羽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好啊!万俟卨,你果然勾结金人,假传太后密令!”
万俟卨张口结舌,想解释,却发现一切解释都显得苍白。
赵构终于找回声音:“来人!把万俟卨押入天牢!”
殿前侍卫冲入,架起万俟卨。他挣扎着嘶吼:“苏云飞!你不得好死!金人不会放过你的!”
苏云飞面无表情,直到万俟卨被拖出大殿,他才转身,对赵构拱手:“陛下,臣请旨,立即调临安府库银,北伐刻不容缓。”
赵构犹豫片刻,终于点头:“准。”
但苏云飞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万俟卨只是棋子,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——那个让太后假死、操控朝堂的“新主”。
三天后,他必须亲赴汴京取粮,同时揭开太后假死的惊天秘密。
而金军的铁蹄,已经到了襄阳城外。
三日后。
苏云飞站在临安城门下,身后是五千铁骑。赵虎牵过战马,低声问:“大人,粮草真的在汴京?”
苏云飞翻身上马,目光望向北方:“万俟卨招了,那批粮草被金人藏在汴京一处隐秘仓库。若三天内取不回,北伐就完了。”
赵虎咬牙:“可是汴京是金人腹地,我们这点人手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我不需要攻城,只需要找到粮草,烧掉它。”
赵虎一愣:“烧掉?”
“对。”苏云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金人截我们的粮草,是想让我们饿死在襄阳。若我把粮草烧了,他们就只能从后方调粮。到那时,我军的粮草压力就能减轻。”
赵虎恍然:“大人这是……釜底抽薪?”
苏云飞点头,目光深邃:“而且,我怀疑那批粮草不只是普通的军粮。万俟卨说,里面有太后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太后?”赵虎脸色一变,“她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了?”苏云飞冷笑,“万俟卨的令牌,议和书的暗纹,还有那个传信人临死前说的‘新主’——太后若真死了,这些东西怎么解释?”
赵虎倒吸一口凉气:“难道太后真的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苏云飞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,太后没有死,而是躲在汴京,与金人勾结,布了一个大局。”
赵虎手发抖:“那我们此去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是。”苏云飞望着北方,声音低沉,“但这是唯一的破局之道。若我不去,大宋必亡。”
他策马前行,身后五千铁骑紧随。
刚出城门,一个身影突然从路边冲出来。
“苏大人!”
苏云飞勒马,低头一看,是太后宫的小太监王喜。
王喜满脸惊慌,手里攥着一封信:“大人,不好了!太后……太后她……”
苏云飞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太后在汴京设局,粮草是诱饵,速退!”
落款是一个“张”字。
苏云飞手指收紧,信纸被捏得变形。
赵虎急问:“大人,怎么了?”
苏云飞没答,只是盯着那封信。张顺?不对,张顺已经死在刑场。那是谁送的信?
他抬头,盯着王喜:“这信哪来的?”
王喜结结巴巴:“是…是有人在宫门外扔的,上面写着‘王爷亲启’,我…我以为是给大人的……”
苏云飞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这封信来得太巧,太及时,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出城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把信撕碎。
赵虎大惊:“大人!”
“是陷阱。”苏云飞咬牙,“但这陷阱,我必须闯。”
他把虎符握在手里,突然用力一握——
咔嚓!
虎符裂开,化作碎片,崩落在地。
赵虎骇然:“大人!你疯了!”
苏云飞盯着碎裂的虎符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虎符碎了,我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抬头,望着北方:“传令全军,全速前进。明日午时之前,必须赶到汴京!”
五千铁骑轰然应诺,马蹄踏碎晨雾,向北奔腾。
赵虎策马跟在苏云飞身边,低声问:“大人,那封信…真的是陷阱吗?”
苏云飞没答,只是望着北方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陷阱。
但太后设局,他何尝不是在设局?
他需要那批粮草,更需要揭穿太后假死的真相。而要做到这些,他必须亲自走进那个陷阱,在敌人的主场,打一场没有退路的仗。
风从北方吹来,卷起黄沙。
苏云飞握紧马缰,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那封信是真,那太后设的局,到底是什么?
他脑中浮现出那张从未谋面的脸——太后,那个传说中温婉贤淑的女人,那个在所有人眼中早已死去的人。
她到底想做什么?
金人南压,她为何要帮金人?
难道真如传说中那样,她与金人有私情?
不对。
苏云飞摇头。太后不是那种人。她协助高宗南渡,稳住朝局,护住半壁江山,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。
那她为何要假死?为何要与金人勾结?
苏云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让他浑身发冷。
除非——太后不是自愿的。
她被控制了。
被那个“新主”。
那封信里说的“设局”,或许不是太后设的,而是那个“新主”以她的名义设的。
苏云飞咬紧牙关,策马加速。
不管怎样,他必须亲眼看一看汴京,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太后。
如果她还活着,那就把她救出来。
如果她死了,那就把她的尸体带回临安,让她入土为安。
至于那个“新主”——苏云飞眼中闪过一丝杀意——他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。
马蹄声急,尘土飞扬。
前方,汴京城门在望。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刀。
“兄弟们!”他声音嘶哑,“前面就是汴京!里面有我们大宋的粮草,有我们北伐的希望!谁跟我冲进去,谁就是大宋的英雄!”
五千铁骑齐声怒吼,声势如雷。
苏云飞策马冲在最前,风吹起他的披风,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汴京城门越来越近。
突然,城墙上亮起无数火把,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:“放箭!”
箭雨如蝗虫般扑下。
苏云飞瞳孔骤缩,勒马急停。
赵虎冲上前,用盾牌挡住箭雨:“大人!有埋伏!”
苏云飞咬牙: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头,盯着城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那个人穿着金国将领的盔甲,正在大声吆喝。
苏云飞突然笑了。
他转头,对赵虎说:“箭上有毒。”
赵虎一愣:“什么?”
苏云飞举起手,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正在渗血。
“刚才那支箭,划破了我的手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毒已经进入血里。”
赵虎脸色煞白:“大人!”
“别慌。”苏云飞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,吞了下去,“我早有准备。这药能撑三个时辰。”
他抬头,望着城墙上那个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三个时辰内,我必须找到解药。”
赵虎咬牙:“那粮草呢?”
“粮草是假的。”苏云飞说,“从万俟卨掏出太后令牌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”
赵虎愕然:“那大人为什么还要来?”
“因为太后。”苏云飞盯着汴京城,“她在这里。我必须找到她,问清楚那个‘新主’到底是谁。”
他策马,冲进箭雨。
赵虎愣了一瞬,随即怒吼:“掩护大人!”
五千铁骑齐声呐喊,冲向城门。
城墙上,那个金国将领冷笑:“放火烧门!”
几个金兵抬来油桶,泼在城门上,火把扔下。
城门瞬间燃起熊熊大火。
苏云飞盯着那团火焰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冷静。
他转头,对赵虎说:“传令,从水门突入。”
赵虎一愣:“水门?那里有铁栅栏,根本进不去!”
“铁栅栏?”苏云飞冷笑,“那是假的。”
赵虎愕然。
苏云飞咬牙:“万俟卨的账册里记着,水门的铁栅栏被金人换了,换成木头的,外面刷了漆。”
赵虎愣了一瞬,随即大喜:“大人早有准备!”
苏云飞点头,策马转向:“跟我来!”
五千铁骑紧随其后,绕城而走。
城墙上,金国将领发现不对,怒吼:“他们要跑!追!”
苏云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城门,眼中闪过一丝嘲讽。
跑?
他苏云飞从不跑。
他要的,是破局。
马蹄踏碎夜色,汴京城在身后燃烧。
苏云飞握紧刀柄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太后,你到底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