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嘣——”
虎符碎片扎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苏云飞没看万俟卨,目光如刀,扫过在场每一个权贵的脸。
“三天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,“三日后,本官亲自押粮回来。若有人敢在这三天里动北伐将士一粒米——”
他松手,碎片叮当坠地。
“本官就把他的脑袋挂在粮仓门上。”
万俟卨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要说话。身旁的礼部侍郎王伦抢先一步,声音尖利:“苏云飞!你竟敢毁坏御赐虎符?这是死罪!”
“死罪?”苏云飞冷笑,“金人的刀已经架在襄阳城头了,你们还在计较一块破铜烂铁?”
他转身朝御座拱手:“陛下,臣请旨——三日后赴汴京取粮,若逾期未归,任凭处置。”
赵构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敲第一下时,他瞥了眼万俟卨。
敲第二下时,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。
敲第三下时,他开口了:“准。”
万俟卨跪倒:“陛下!苏云飞此去必是通敌!汴京乃金人腹地,他怎可能安然取粮?分明是借机逃遁!”
“臣愿为质。”刘子羽从班列中走出,躬身抱拳,“若苏大人逾期不回,臣以项上人头抵罪。”
殿中寂静了三息。
赵构挥手:“退朝。”
御前太监尖着嗓子喊散了朝会。权贵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万俟卨经过苏云飞身边时压低声音:“苏大人好胆色,就是不知道,你能不能在汴京活着回来。”
苏云飞没回头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最该出现的人。
果然,散朝不到半个时辰,赵虎就押着一名内侍进了议事厅。那内侍浑身发抖,手里攥着一封未拆的信。
“大人,这人在宫门外鬼鬼祟祟,见了我就跑。”
苏云飞接过信,没急着拆,先看封口处的火漆——太后宫的凤凰纹,暗角嵌了一粒极小的朱砂。
和之前那封密信一模一样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笺。
只有两行字:
“粮在汴京城西瑞云寺地下,三日后子时,有人接应。”
落款是一朵云纹——太后亲笔。
苏云飞把信放在烛火上。
火舌舔上纸边,迅速蔓延。赵虎急了:“大人!这信——”
“这信是饵。”苏云飞盯着烧成灰烬的纸片,“有人在拿太后当诱饵,引我去汴京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去。”
苏云飞站起来,走向墙上的舆图。手指划过临安到襄阳再到汴京的路线,在襄阳城位置重重一点:
“金军先锋已到襄阳城下,刘琦只有八千守军,撑不过七天。我必须在三天内从汴京运粮回来,否则襄阳城破,长江防线洞开,金兵就能直捣临安。”
“可是大人,汴京现在是金人的地盘,您这一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飞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所以我不是去打仗的。”
“那您是去?”
“做生意。”
赵虎愣住了。
苏云飞没解释,大步走向偏厅。那里已经候着三个人: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,一个精瘦的汉子,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者。
商人姓钱,是苏云飞安插在金国商路的眼线。精瘦汉子叫秦五,曾是山东义军的斥候队长。老者是铁匠出身,专门打造暗器机关。
“钱掌柜,汴京城里的粮价现在多少?”
“回大人,金人控制了所有粮仓,市面上的米涨到三两银子一斗,还在往上翻。”
“黑市呢?”
“黑市有门路,但要现银,而且量不大。”
苏云飞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:“这些是十万两,全部换成金国通行的交钞。三天内,我要在汴京黑市上买够五万石粮食。”
钱掌柜接过银票,手指微微颤抖:“大人,五万石粮食运出汴京,金人肯定会察觉。”
“所以不是运出去。”苏云飞指着舆图上汴京城外的汴河,“粮在城里买,就地藏进瑞云寺地下。等金人以为我还在汴京的时候,粮已经顺着汴河到襄阳了。”
秦五插嘴:“可是大人,汴河上的关卡怎么办?金人查得很严。”
“查?”苏云飞笑了,“他们查的是粮草辎重,又不是空船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船舶图纸:“这是新造的平底沙船,吃水浅,速度快。空船过卡,到指定地点再装粮,一夜就能到襄阳城外。”
老者盯着图纸看了半天,缓缓点头:“可行。”
事情定下,已是午后。苏云飞刚喝了一口水,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襄阳急报!”
传令兵浑身是血,盔甲上裂了三道口子,扑通跪倒:“启禀大人!金军先锋完颜宗弼亲率两万铁骑已至襄阳城下!刘琦将军拼死守城,但城中粮草只够三日!若三日无援,襄阳必破!”
苏云飞一把抓起佩剑:“备马!”
“大人!”赵虎挡住他,“您刚接旨要去汴京,现在去襄阳,时间根本不够!”
“谁说我去襄阳?”
苏云飞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:“我去的是临安府衙,找人算账。”
战马嘶鸣着冲出府门。
赵虎愣了一瞬,赶紧带人跟上。
马蹄声急促,在临安的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火星。苏云飞伏在马背上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时间线——襄阳、汴京、粮草、金军、权贵,所有线索拧成一股绳,绳子那头绑着的,是太后。
太后为什么要假死?
太后为什么要让他去汴京?
太后令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议和书上?
这三个问题,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两炷香后,苏云飞在临安府衙门前勒住战马。
府尹赵士㒟正搂着小妾在堂上饮酒,听到禀报说苏云飞来了,吓得酒杯都摔了。
“快、快请!”
苏云飞大步走进来,也不寒暄,直接问:“赵大人,本官问你一件事。”
赵士㒟擦着冷汗点头:“苏大人请讲。”
“太后临终前,你在不在场?”
赵士㒟脸色刷地白了:“在、在……”
“太后说了什么?”
“太后她……”赵士㒟嘴唇哆嗦着,“太后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!”
“太后说,让臣转告苏大人一句话——‘瑞云寺里,有她留给你的东西。’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瑞云寺!
那封信里说的藏粮地点,居然真是太后指定的!
“她当时是清醒的?”
“是……”赵士㒟声音发颤,“太后虽然病重,但神志很清楚。她拉着臣的手,一字一句说清楚,还让臣定要亲口转告。”
“为什么当时不说?”
“太后不让。”赵士㒟苦笑,“她说,时候未到,说了反而坏事。”
苏云飞沉默。
太后到底在布什么局?
她假死,是为了骗过谁?
她指定瑞云寺藏粮,是为了帮他北伐,还是另有目的?
他抬头看向赵士㒟:“太后还说了别的吗?”
赵士㒟摇头。
苏云飞没再追问,转身就走。
走出府衙大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灯火稀疏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“大人,回府吗?”赵虎问。
“不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“去军营。”
“军营?”
“我要在天亮前,点齐三千精兵。”
赵虎大惊:“三千精兵?大人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去汴京。”
“可是大人,汴京是金人的地盘,您带三千人过去,这不是明摆着打仗吗?”
“谁说我要打仗?”苏云飞冷笑,“我带着三千人,是去收粮的。”
“收粮?”
“对。”苏云飞勒紧马缰,“三千个人,一人扛两袋粮,一夜就能把瑞云寺的粮食搬空。”
赵虎还想劝阻,但看到苏云飞眼中那股狠劲,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大人已经决定了。
谁也拦不住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。
临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宫城方向还有几盏灯亮着。那是赵构的书房,灯下坐着的,不只是皇帝,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本该死了的人。
灯影摇曳,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。
太后。
她没死。
她端坐在赵构对面,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
“三日后汴京见。”
赵构盯着那行字,手指颤抖:“母后,您真要见他?”
太后没回答,只是望向窗外。
夜空中,一只信鸽振翅飞起,朝着北方飞去。
鸽爪上,系着一道密令。
那道密令落款处的云纹,和议和书上的暗纹一模一样。
信鸽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:“母后,您到底在谋划什么?”
太后终于开口:“哀家在救大宋。”
“救大宋?”
“对。”太后站起来,缓步走到窗边,看着北方,“只有让苏云飞相信哀家站在他那边,他才会去汴京。”
“可是母后,那瑞云寺里的粮食……”
“是金人的。”太后声音平静,“完颜宗弼让哀家设的局。”
赵构猛地站起来:“您要害他?!”
“哀家不是在害他。”太后转身,眼神冰冷,“哀家是在救他。”
“救他?”
“苏云飞的改革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”太后说,“朝堂上的人想他死,金人想他死,连你——我的儿子——也想他死。”
赵构脸色一白。
“与其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,不如让他死在金人手里。”太后说,“这样,他的死才有价值。”
“什么价值?”
“激起民愤。”太后一字一句,“只有大宋的百姓愤怒了,大宋的军队愤怒了,大宋的朝廷愤怒了,才能真正北伐,才能收复失地。”
赵构呆住了。
他没想到,母后竟然想用苏云飞的死,来点燃北伐的烽火。
“可是母后,苏云飞若是死在汴京,那粮食……”
“粮食是假的。”太后说,“瑞云寺地下根本没有粮食,只有金人的刀。”
赵构汗如雨下。
“三日后,苏云飞踏入瑞云寺的那一刻,就是他身首异处的时候。”太后说完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脚步:“子时三刻,哀家在宫里等他的死讯。”
赵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猛地瘫坐在椅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苏云飞今日在朝堂上的那句话:
“本官就把他的脑袋挂在粮仓门上。”
这话,原来是说给他听的。
他死死盯着窗外,看着那信鸽消失的方向。
天边,乌云压得更低了。
一道闪电划过,照得临安城惨白如昼。
雷声滚滚而来。
暴风雨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