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大人!”
马蹄声在刑场外骤然停住。张顺从马背上滚落,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。
苏云飞转过头,脖颈上的铁链哗啦作响。刽子手的大刀已架在他颈侧,刀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。
万俟卨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整了整官袍,站在刑台下方,刻意提高了声调:“苏云飞,私通外敌,窃取军粮,陛下已下旨处斩。时辰已到——”
“慢着!”
张顺跌跌撞撞冲开人群,跪倒在刑台前。他的手在颤抖,信纸几乎被他捏碎:“大人,这是...这是从汴京传来的...”
万俟卨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何人传信?拿下!”
“谁敢动他?”
苏云飞的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他缓缓抬起手,那封密信落在掌心。信纸是极薄的桑皮纸,边角有两个指印,指印间隐约可见淡淡的血迹。
万俟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压下,冷笑道:“苏云飞,死到临头还想拖延?陛下旨意,即刻行刑!”
“那就请万俟大人亲自宣读圣旨。”苏云飞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让满城百姓听听,我苏某人到底犯了何罪。”
万俟卨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知道那封圣旨上的罪名有多荒唐——通敌、窃粮、谋逆,每一条都拿不出实证。若非朝中权贵联手施压,赵构也不会下这道旨。
但此刻满城百姓都看着,若他真当众宣读,恐怕...
“读!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读!让俺们听听苏大人犯了啥罪!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起哄。万俟卨额头渗出汗珠,他咬了咬牙,正要强行下令行刑,张顺却猛地撕开信纸,高声道:“大人!信上说太后未死!粮草在汴京!”
刑场瞬间死寂。
万俟卨的脸色刷地白了,手指死死攥住官袍的袖子:“胡言乱语!太后已薨逝三月,何来未死之说?妖言惑众!来人,将这个疯子——”
“万俟大人。”苏云飞突然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你怕了?”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密信。纸上的字迹很熟悉,是当年随他北伐的老兵所写,用的是军中密语。信上说,他们在汴京城外的一处废弃粮仓里发现了大量军粮,足有十万石。更关键的是,粮仓里有三具尸体,都是太后宫中的内侍。
而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,握着半块太后令牌。
苏云飞抬起头,目光扫过刑场上的每一张脸。他看见了杨沂中握紧刀柄的手,看见了刘子羽眼中的怒意,也看见了万俟卨额头的青筋。
“陛下有旨!”苏云飞突然高声道,“若苏某能寻回粮草,便功过相抵!万俟大人,你可敢与我同往汴京?”
万俟卨的脸抽搐了一下:“你...你疯了?汴京在金人手里!”
“那又如何?”
苏云飞猛地站起身,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。刽子手下意识后退半步,刑台上的禁军也纷纷拔刀,却没人敢上前。
“诸位!”苏云飞转过身,面向满城百姓,“金人掠我土地,杀我同胞,夺我粮草。如今我大宋的军粮就在汴京城外,却被那些通敌卖国之人截走!他们想让北伐大军饿死,想让大宋亡于金人之手!”
他一把扯开衣襟,露出胸口的伤疤:“我苏某人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,死过三次,被刺杀五次,家中亲卫至今重伤不起。但我不怕死,因为我知道,只要大宋还有一口气,就绝不能向金人低头!”
“说得好!”
刘子羽猛地拍案而起,大步走上刑台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高举过头:“这是万俟卨等十六名官员联名弹劾苏云飞的奏章!上面全是诬陷之词!诸位看看,他们写的什么?‘苏云飞私通金人’?笑话!苏云飞若真通敌,金人为何要三番五次刺杀他?!”
万俟卨脸色铁青,厉声喝道:“刘子羽!你也要造反吗?!”
“造反的是你!”
苏云飞冷笑一声,从张顺手中接过火折子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封密信和那卷弹劾奏章一起点燃。
火光腾起,映红了半条街。
“三天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,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去汴京取粮。若三天后我没回来,或是空手而归,诸位再杀我不迟。”
万俟卨的眼神闪烁不定。他没想到苏云飞会来这一手,更没想到那封密信里居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。
太后未死...粮草在汴京...
若真让苏云飞找到粮草,不仅北伐有望,那些通敌之人也会被连根拔起。到时候,他这个御史中丞怕是第一个掉脑袋。
“陛下有旨!”
御前侍卫统领突然策马而来,高举圣旨:“陛下口谕:苏云飞暂缓行刑,待查清粮草被截一案再定处置。钦此!”
万俟卨的脸彻底垮了。
苏云飞却松了口气。他知道这是杨沂中提前布局的结果——殿前司的人早就埋伏在宫门外,一旦刑场出事,便会立刻入宫求旨。
但这也意味着,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,从临安赶到汴京,再从金人眼皮底下运出十万石粮食。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大人...”张顺的声音在颤抖,“末将随您去。”
“不。”苏云飞摇头,“你留下,看好府里的人。赵虎还在养伤,府上不能没人主持大局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苏云飞转身走下刑台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走到万俟卨面前,目光平静:“万俟大人,三天后见。”
万俟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却什么也没说。
苏云飞迈步离开,身后传来万俟卨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苏云飞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苏云飞头也不回,“我早就不记得这两个字怎么写了。”
夜幕降临,苏云飞回到府邸。
院子里很安静,赵虎躺在厢房里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。张顺守在门外,一见他回来,立刻迎了上来:“大人,您真要亲自去?”
“只能我去。”
苏云飞推开书房的门,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他走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金军的布防位置。
“汴京城外有三处粮仓,废弃多年的那处最不起眼,金人应该还没发现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,“但要从那里运出十万石粮食,必须走水路。”
“运河?”张顺皱眉,“金人在运河上设了三道关卡,还有水军巡逻。除非...”
“除非走小路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从汴京往南有条废弃的漕运河道,能直通襄阳。但那条河已经淤塞多年,需要疏通。”
“那得多少人手?”
“五百人。”
张顺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,您只有三天时间,还要带五百人穿过金人控制的地界?这...”
“所以我不带一兵一卒。”
苏云飞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: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金人知道我的长相,也知道我身边人的长相。但他们不会想到,我会孤身一人潜入汴京。”苏云飞说着,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衣裳,“我扮成流民,混进城去。只要找到那处粮仓,自然有办法把粮食运出来。”
“可...可您怎么回来?”
“不是还有你们吗?”苏云飞笑了,“你带两百人,走水路接应。记住,不要打旗号,不要穿军服,扮成商队。”
张顺咬了咬牙,重重跪下:“末将领命!”
“起来吧。”苏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,我死不了。还有,记得备好船,越多越好。”
夜深了,苏云飞独自站在庭院里。
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一片银白。他望着北方,那里是汴京的方向。一百多年了,那座城市还叫汴京,还挂着一个“京”字,却早已被金人占去。
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上朝时,赵构问他:“卿可有北伐之策?”
他说:“臣有。”
赵构又问:“卿可知道金人有多强?”
他说:“臣知道。”
赵构沉默了半晌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就去做吧。”
可三年过去了,他做的事,有多少是真的为大宋好的?他斗倒了贪官,清除了内鬼,重建了军队,可朝堂上那些权贵依然在拖后腿。他们怕的不是金人,怕的是他苏云飞真的打回去。
因为一旦北伐成功,那些靠金人吃饭的投降派,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。
“大人!”
张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:“宫里有消息,金人派使者来了!”
苏云飞眉头一皱:“金人使者?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今晚,说是来议和的。”
“议和?”苏云飞冷笑,“完颜宗弼在襄阳城下吃了亏,想用议和来拖时间?”
“不是完颜宗弼的人。”张顺的脸色很难看,“是金国礼部尚书,带着完颜璟的亲笔信。”
完颜璟,金国太子。
苏云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个时候派太子的人来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金国内部出事了。完颜宗弼刚愎自用,一直主张灭宋,但完颜璟却是个主和派。他派人来议和,说明金国朝廷里主和派占了上风。
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苏云飞问。
“不知道,被万俟卨他们扣下了。”张顺咬牙切齿,“说是要等陛下定夺。”
“走,进宫。”
苏云飞换上官服,快步走出府邸。街道上很安静,偶尔有巡夜的禁军走过。他抬头望着夜空,月亮依然很圆,但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那月光里透着一股寒意。
宫门外,杨沂中已经等着了。
“苏大人,陛下召见。”杨沂中压低声音,“金国使者送来的议和书上,有一样东西,您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苏云飞心里一沉,快步跟着杨沂中走进宫门。
御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赵构坐在书案后,面前摆着一卷金黄色的文书。万俟卨等人站在一旁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臣苏云飞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赵构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卿来得正好,这是金国送来的议和书,你看看吧。”
苏云飞接过文书,展开细看。
信是用汉文写的,措辞恭敬,条理清晰。完颜璟在信中说,愿意归还汴京以南的十座城池,换取宋国停止北伐,并承诺永不向南用兵。
这条件...好得不像真的。
苏云飞皱眉,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角。突然,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凸起。他仔细看去,发现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压痕,像是某种印章留下的痕迹。
他凑近了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压痕的形状,竟然和太后令牌上的暗纹一模一样。
“陛下!”苏云飞猛地抬头,“这封信,是谁送来的?”
“金国礼部尚书。”万俟卨抢先答道,“他就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万俟卨犹豫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片刻后,一个穿着金国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,行礼道:“外臣完颜忠,见过大宋皇帝陛下。”
苏云飞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这封信,是谁写的?”
完颜忠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自然是太子殿下亲笔所写。”
“是吗?”苏云飞冷笑,“那为何信上会有大宋太后令牌的暗纹?”
此话一出,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。
万俟卨的脸色刷地变了,赵构也皱起了眉头。完颜忠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这...外臣不知。或许是太子殿下不小心沾上了什么印记?”
“不小心?”苏云飞逼近一步,“太后令牌的暗纹,全天下只有三个人见过。我、陛下,还有那个已死之人。金国太子如何会有?”
完颜忠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苏云飞转头看向赵构:“陛下,这封信有问题。臣怀疑,太后根本没死,而是被金人控制了!”
“荒谬!”万俟卨厉声喝道,“太后薨逝时,你我都在场,遗体是你亲自确认的!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苏云飞一字一句,“臣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那具尸体的手上有茧子,而太后常年养尊处优,手上绝不会有那样的茧。”
赵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盯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颤抖:“你是说...太后还活着?”
“不是活着。”苏云飞摇头,“是被金人囚禁了。他们用太后的令牌盖在这封信上,就是想让我们以为,太后是站在他们那边的。”
“这...”赵构的脸彻底垮了,“这怎么可能...”
“陛下!”苏云飞跪了下来,“臣请旨,立刻彻查太后薨逝一案!若太后真被金人控制,那这封信,就是他们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陷阱!”
御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万俟卨的脸色阴晴不定,其他官员也都噤若寒蝉。赵构坐在书案后,手紧紧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:“准奏。”
苏云飞松了口气,站起身。他转头看向完颜忠,目光如刀:“劳烦使者回去转告太子殿下,大宋的粮草,我们自己会去取。至于太后...我们也会接回来。”
完颜忠的脸色铁青,却什么也没说。
苏云飞转身走出御书房。夜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。他抬头望着月亮,月亮依然很圆,但在他眼里,那月光里已经带上了血的颜色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。
而金人送来的这封议和书,恐怕还藏着更大的秘密。
太后令牌的暗纹...到底是什么人留下的?完颜璟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传递消息?还是说,这根本就不是议和书,而是一封战书?
苏云飞攥紧了拳头。
不管怎样,他都要去汴京。不是为了粮草,而是为了揭开那个关乎大宋存亡的秘密。
身后的御书房里,隐隐传来赵构的声音:“传朕旨意,明日早朝,议北伐之事。”
万俟卨的声音紧随其后:“陛下三思!金人刚送来议和书,此时北伐...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
苏云飞脚步一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赵构终于做出了选择。
但他也明白,这个选择,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他迈步走出宫门,月光洒在肩头,像是压了一座山。
三天后,汴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