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大人。”
万俟卨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太后令牌一事,您还没说清楚呢。”
苏云飞手指收紧,掌心那道被太后令牌棱角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他目光扫过跪在阶下的官员——三十七人,个个面色惶惶。昨夜一夜之间,北伐粮草被截的消息传遍临安,这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,此刻已倒向了投降派。
“令牌是假的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太后已故,此物必是金人伪造。”
“伪造?”万俟卨冷笑,“那为何传信的小太监临死前,口口声声喊‘娘娘有令’?他可是您亲自审问过的。”
苏云飞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他昨夜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。只要找到粮草被截的证据链,就能把万俟卨这条老狐狸钉死在案板上。
“苏大人。”赵构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此事……事关重大,朕以为,北伐之事,不妨暂缓……”
“不可!”
苏云飞抬头,目光直直撞上赵构的眼睛。
“陛下,金人已在襄阳城外集结六万铁骑,我军三万先锋已与敌对峙。若此时退兵,便是将襄阳拱手相让。失了襄阳,长江天险便破了半壁。”
“放肆!”万俟卨厉喝,“苏云飞,你这是要挟圣上!”
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
苏云飞转身,面朝殿中百官,声音拔高:“诸位大人可知道,昨夜被截的粮草,是谁的手笔?”
大殿安静下来。
“是临安府尹衙门的差役。”他缓缓道,“三十名差役,穿着官服,打着府尹的旗号,在运河码头扣下了粮船。”
“不可能!”临安府尹赵士㒟猛地站出列,“苏大人休要血口喷人!本官昨日一整天都在府中,从未下令——”
“赵大人当然没下令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但这三十名差役,昨夜三更时分,全部暴毙于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中。”
朝堂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杀人灭口。”刘子羽冷冷开口,“好手段,好算计。”
“更妙的是,这三十具尸体身上,都带着这个。”
苏云飞从袖中掏出一枚铜牌,扔在地上。
铜牌撞击青砖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万”。
万俟卨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苏云飞,手指颤抖,“你栽赃陷害!”
“是吗?”苏云飞蹲下身,捡起铜牌,“那这上面的‘万’字,怎么解释?万俟大人可别说,这是巧合。”
“天下姓万的人多了去了!”
“可这铜牌的样式,是御史台的制式。”苏云飞站起身,目光如刀,“御史台的铜牌,只有御史中丞和副使才能发放。万俟大人,您说是不是?”
万俟卨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够了!”
龙椅上,赵构猛地站起,脸色铁青。
“苏云飞,万俟卨,你们都给朕闭嘴!”
他喘着粗气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“北伐之事,朕自有决断。但眼下,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了,闭嘴!”
赵构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愤怒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“金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,你们还在朝堂上争来争去!难道非要等金人打进城,你们才甘心?”
苏云飞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听出了赵构话里的意思——这位皇帝,又怕了。
“陛下,”万俟卨抓住机会,声音谄媚,“臣以为,不如暂与金人议和,先稳住局面。待我大宋休养生息,再图北伐不迟。”
“放屁!”
刘子羽猛地站出列,须发皆张:“金人狼子野心,议和不过是为他们争取时间!陛下,我军将士已经在襄阳城外枕戈待旦,此时退兵,军心必散!”
“刘大人说得对!”又一名主战派官员站出,“我军士气正盛,趁势北伐,未必不能——”
“未必?”万俟卨冷笑,“你拿什么未必?粮草被截,大军缺粮,拿什么打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
苏云飞的声音像一记惊雷,压住了所有争吵。
他转身,面对龙椅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臣只需要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臣必能找回被截的粮草。届时,北伐大军便可启程。”
“三天?”万俟卨嗤笑,“苏大人好大的口气。这三十名差役都死了,您上哪儿找?”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苏云飞盯着赵构的眼睛:“陛下,您信我吗?”
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赵构犹豫了。
他看着苏云飞,又看向阶下那三十七名面色惶惶的官员,嘴唇动了动。
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进大殿,跪倒在地:“陛下,金军突袭襄阳!城外三万先锋军已经开战,杨将军派人求援!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!”
“金人这么快就打来了?”
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
赵构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跌坐在龙椅上。
“陛下!”万俟卨趁机上前,“事急矣!请陛下速速下令,与金人议和!否则,襄阳一破,临安危矣!”
“放屁!”刘子羽怒吼,“此时议和,就是自绝后路!陛下,请下令增援襄阳!”
“增援?拿什么增援?”万俟卨冷笑,“北伐粮草被截,大军缺粮,禁军又调不动,拿什么增援?”
“你——”
“都闭嘴!”
苏云飞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争吵。
他走到斥候面前,蹲下身:“襄阳战况如何?”
“回大人,金军攻势极猛,杨将军正率军死守。但……但军中缺粮,将士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。”
苏云飞闭上眼睛。
两天。
他的人在两天前就出发去找粮草了,但到现在还没消息。
“报——”
又一名斥候冲进大殿。
“陛下!金军分兵五千,绕道攻向扬州!扬州守军告急!”
“什么?!”
这下,连苏云飞都愣住了。
扬州。
那是临安的门户。
金人这是要——绕过襄阳,直取临安?
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赵构瘫在龙椅上,喃喃自语,“金人打来了,打来了……”
“陛下!”万俟卨跪倒在地,“请速速下令议和!否则,金人打到临安,一切都晚了!”
“议和?”
苏云飞冷笑一声,走到万俟卨面前:“万俟大人,您就这么着急投降吗?”
“我只是为大宋江山着想!”
“为江山着想?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还是为您的荣华富贵着想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
龙椅上,赵构猛地站起,声音里带着绝望:“朕……朕决定……”
“陛下!”
苏云飞猛地转身,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:“请给臣三天时间!”
“三天?”赵构苦笑,“金人三天就能打到临安!”
“那也要打!”
苏云飞的声音像铁一样硬:“陛下,您若现在议和,大宋的江山,就是金人的了。您若拼一把,还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?什么机会?”
“活着的机会。”
苏云飞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您是皇帝。您若投降,您能活,但大宋就完了。您若战,或许会死,但大宋还有希望。”
赵构愣住了。
他看着苏云飞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
“我没疯。”
苏云飞转身,面朝殿中百官,声音响彻大殿:“诸位大人,你们愿意当亡国奴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也没人反对。
“好。”苏云飞转身,面对赵构,“陛下,臣请旨,率三千禁军,驰援襄阳。若臣战死,那是臣的命。但求陛下,莫要投降。”
赵构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苏大人!”
万俟卨厉喝:“你这是要逼宫吗?”
“我只是在救国。”
苏云飞盯着赵构的眼睛:“陛下,您敢赌一把吗?”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赵构的手在颤抖。
他看着苏云飞,又看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良久,他开口了:“好……朕,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陛下!”万俟卨惊呼。
“闭嘴!”赵构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狠厉,“朕说了,给他三天时间!”
苏云飞单膝跪地:“臣,谢陛下!”
他站起身,转身大步走出大殿。
身后的朝堂,乱成一团。
刘子羽追了出来:“苏大人,您真要去襄阳?”
“不。”
苏云飞脚步不停:“我去找粮草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刘大人,临安就拜托您了。”
苏云飞停住脚步,转身看着刘子羽:“若我三天之内没回来,请您带兵死守临安。至少,要坚持到最后一刻。”
刘子羽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找那个‘新主’。”
苏云飞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那个小太监临死前说的,不是金人。是那个人。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云飞转身,大步走向宫门。
“但我知道,他一定还活着。而且,就在临安。”
宫门外,张顺已经带着人等着了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张顺低声说,“那个小太监生前,常去城西的一处宅子。那宅子,是李彦的。”
李彦。
内侍省押班。
那个表面老实、可疑的内侍。
苏云飞眯起眼睛:“走。”
“大人,那里可能有埋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云飞翻身上马:“但我们必须去。”
他扬鞭,策马冲出宫门。
身后的临安城,笼罩在一片阴云中。
城西,一处不起眼的小院。
苏云飞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“搜!”
张顺带着人冲进院子,不一会儿,从屋里拖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内侍的服饰,脸色惨白。
“李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苏云飞走到他面前,声音平静:“小太监临死前,说了半句话。他说,您是他的主子。”
李彦的嘴唇在颤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是吗?”
苏云飞从袖中掏出那枚铜牌:“那这上面的‘万’字,您总该认识吧?”
李彦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万俟卨的铜牌。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小太监临死前,说的不是万俟卨。他说的是,您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“那您告诉我,是谁指使您做的?”
李彦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您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苏云飞的声音很轻:“是那个人,对吧?”
李彦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恐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已经来找过我了。”
苏云飞的声音很平静:“那个临死的小太监,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新主’。”
“您……您知道他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云飞摇摇头:“但我知道,他一定就在临安。而且,他的目标不只是我。”
李彦的身体在颤抖。
“您……您杀了我吧……”
“我不会杀您。”
苏云飞转身,背对着他:“因为您还有用。您要死,也得死得有价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比如,告诉我,那个人在哪里。”
李彦闭上眼睛,良久,他开口了:“他在……城北,那片荒废的军营里。”
苏云飞转身:“带路。”
城北,废弃的军营。
风吹过残破的营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苏云飞站在营门前,目光扫过这片荒凉之地。
“大人,这里真的有埋伏吗?”张顺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云飞迈步走进军营。
脚下的青砖路,已经被杂草掩盖。
他走到营地中央,停住脚步。
“出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军营里回荡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个小太监临死前,说了一半的话。他说的‘新主’,不是金人。是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你要的,不只是临安。你要的,是整个大宋。”
寂静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营帐后传来。
“苏大人,您果然不简单。”
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不重要。”
那人的声音很轻,像风一样飘忽:“重要的是,您已经晚了。”
“晚了什么?”
“晚了……”那人缓缓抬起手,“阻止我。”
他的手指间,夹着一枚令牌。
那是——太后的令牌。
“你——”
“这枚令牌,是真的。”那人声音平静,“太后娘娘,真的还活着。”
苏云飞瞳孔猛缩。
“不可能!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那人轻笑,“太后娘娘假死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为了,让大宋彻底灭亡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。”那人将令牌收进怀里,“太后娘娘,早就投靠了金人。这些年,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等一个,能把大宋彻底毁掉的机会。”
苏云飞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太后假死,太后令牌,小太监的死,粮草被截,金军突袭……
这一切,都是局。
一个把大宋推入深渊的局。
而布局的人,就是那个已经“死了”的太后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苏云飞问。
“因为已经晚了。”那人转身,走向营帐深处,“今晚,襄阳就会失守。然后,是扬州。三天之内,金军就能打到临安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苏大人,好好享受您最后的三天吧。”
那人消失在阴影里。
只留下苏云飞,站在荒凉的军营中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而三天之内,要面对的不只是金人的铁骑,还有那个“活着”的太后。
以及,那个藏得更深的“新主”。
“大人……”张顺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苏云飞抬起头,目光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走,去襄阳。”
他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。马蹄踏碎枯草,溅起一片尘土。身后,废弃的军营在风中低语,像一座未掩埋的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已彻底消失,只余下那枚令牌的冷光,烙在他眼底。“大人,太后若真活着,临安城就全是她的眼线。”张顺压低声音,策马靠近,“咱们去襄阳,怕是正中圈套。”
苏云飞没有答话。他催马疾行,风声灌满衣袖,脑中却飞速转动:太后假死,内侍串通,粮草被截,金军合围——每一步都算得精准。可那个“新主”是谁?为何要在此时现身,还主动透露太后的秘密?是警告,还是引诱?
“停下。”他突然勒马,目光扫向城西方向,“不去襄阳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运河码头。”苏云飞调转马头,“粮草被截的船,还在那里。既然太后要毁了大宋,那我们就先断了她的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