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砸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朝堂死寂。所有目光汇聚在那块刻着凤凰纹路的金牌上——太后随身之物,从不离身。如今它躺在万俟卨脚边,像一条吐信的毒蛇。
“苏云飞!”万俟卨脸色铁青,“你竟敢污蔑先太后!”
“令牌在此,刺客临死亲口招认。”苏云飞声音平稳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“太后宫中内应已死,但幕后主使还在朝堂之上。”
赵构坐在龙椅上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怕。怕这令牌背后是更大的阴谋,怕揭开真相会让皇位动摇,怕苏云飞真的查出什么他不敢知道的东西。
“陛下!”刘子羽出列,“臣请彻查太后宫中人等,绝不能让内鬼逍遥法外!”
“刘大人说得轻巧。”万俟卨冷笑,“太后仙逝不足三月,尸骨未寒,尔等就要翻她的旧账?这是要动摇国本!”
“动摇国本的不是彻查,是包庇!”苏云飞转身,目光如刀,“万俟大人,你这么急着替死人说话,是怕活人开口?”
万俟卨脸色一变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禁军统领跌撞而入,浑身浴血:“陛下!金军……金军连夜攻城,西城门失守!”
朝堂炸了。
“怎么可能!”杨沂中须发皆张,“昨日还报金军距城三十里,一夜之间就破了西城?”
“回将军……”禁军统领声音颤抖,“城内有人接应,打开了城门。”
苏云飞心头一沉。
他明白了。朝堂上这场闹剧,从太后令牌到刺客自尽,再到万俟卨逼宫,都是为了拖住他。金军真正的刀,早就架在了城门口。
“陛下!”他猛地转向赵构,“臣请立即率援军支援西城!”
“不可!”万俟卨挺身而出,“苏云飞身负谋逆嫌疑,岂能让他掌兵?陛下,这是调虎离山之计!”
“万俟大人!”刘子羽怒吼,“金军已破城,你还在这里争权夺利?”
“刘大人说得对。”万俟卨冷笑,“但苏云飞若真率兵出城,只怕不是去守城,而是去投敌。”
苏云飞握紧拳头。
他没时间了。西城告急,金军入城,每一息都是人命。可如果他这时候离开朝堂,万俟卨就能借太后令牌的案子定他死罪。
赵构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人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“陛下!”殿外又有人闯入,是张顺,浑身是血,“苏大人!北伐粮草……粮草被截了!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“何处被劫?”
“临安城外三十里,押运官被杀,粮草全部焚毁!”张顺声音嘶哑,“共计十万石军粮,一粒不留。”
朝堂再次死寂。
十万石粮草,是北伐的全部储备。没了这批粮,别说北伐,连守城都撑不过一个月。
“好啊!”万俟卨大笑,“苏云飞,你口口声声说要北伐,如今粮草被劫,西城失守,你还敢说你不是内应?”
“万俟卬!”苏云飞直视他,“你怎知粮草被劫是今日之事?”
万俟卨笑容一滞。
“押运官昨夜被杀,消息今日才传回临安。”苏云飞步步逼近,“可万俟大人方才那话,倒像是早就知道粮草被劫的事。”
“胡说!”万俟卨后退一步,“本官不过是……”
“不过是什么?”苏云飞冷笑,“还是说,那批粮草的去向,你比谁都清楚?”
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。
赵构的脸色越来越白。他看看苏云飞,又看看万俟卨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个不停。
“够了!”他突然站起,“西城告急,北伐粮草被劫,你们还要在这里互相攻讦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万俟卨躬身,“臣请陛下即刻下旨,将苏云飞收监候审。待西城事了,再查太后令牌之事。”
“陛下!”刘子羽急了,“临安危在旦夕,若此时自断臂膀,无异于自取灭亡!”
赵构犹豫了。
苏云飞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一沉。他太了解这个皇帝了——赵构在权衡,在害怕,在犹豫要不要放弃他。
“陛下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臣有一策,可解西城之围。”
万俟卨冷笑:“苏大人,你现在自身难保,还想解围?”
“万俟大人。”苏云飞转身,“你若真有本事守城,早就带兵去了。你在这里拖着我不放,不过是因为你知道,我若去了西城,你就活不成了。”
万俟卨面色一变。
“陛下!”苏云飞不再看他,直接向赵构拱手,“请许臣率三千精兵,绕道敌后,断金军粮道。金军孤军深入,粮道一断,不战自退。”
“三千?”杨沂中皱眉,“苏大人,金军至少五万,三千人去断粮道?”
“杨将军放心。”苏云飞看向他,“末将自有办法。”
赵构眼睛一亮。
“好!”他拍案而起,“苏云飞,朕准你率三千精兵,绕道敌后。若能解西城之围,朕重重有赏!”
“陛下!”万俟卨急了,“此乃放虎归山!”
“够了!”赵构怒视他,“万俟卨,你再说一句,朕治你动摇军心之罪!”
万俟卨咬牙,不再说话。
苏云飞转身就走。
“苏大人!”张顺追上来,“赵虎统领还在府里养伤,属下……”
“你留下。”苏云飞压低声音,“看好府里,别让任何人进去。”
张顺一愣:“大人怀疑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云飞扫了一眼身后,“但太后令牌的事不会这么简单。有人想让这事了结,有人不想。我也若死在城外,你记得告诉刘大人,查万俟卨的府邸。”
张顺脸色一白:“大人!”
“放心。”苏云飞拍拍他的肩,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大步走出宫门。
夜色如墨。临安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厮杀声远远传来,像野兽的嘶吼。
三千精兵已经集结在城外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决绝——他们知道,此去九死一生。
苏云飞翻身上马。
“大人!”一名亲兵递上一封信,“有人让属下转交。”
苏云飞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粮草被劫之地,有一人可助你解围。
落款是——刘子羽。
苏云飞皱眉。刘子羽刚才在朝堂上没提过这事,为什么要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传信?
他看向那名亲兵: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穿黑衣,戴斗笠,看不清脸。”
苏云飞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不管是不是刘子羽,至少有一点是真的——他需要帮手。
“出发!”
三千铁骑冲出城门。
马蹄声如雷,震碎了夜色。
苏云飞纵马狂奔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粮草被劫,西城失守,太后令牌,万俟卨逼宫……这些看似独立的事,背后一定有一根线串着。
是谁?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,能在太后死后调动她的令牌,能在临安城外烧毁十万石军粮,能让金军一夜之间破城?
不是万俟卨。他没这个本事。
也不是赵鼎。赵鼎虽然通敌,但没这么大的权力。
那是谁?
苏云飞猛然勒住马。
“大人?”亲兵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有人……在宫里。”苏云飞低声说,“比太后更隐秘,比我以为的更深。”
亲兵愣住了。
“走!”苏云飞重新催马,“先去粮草被劫之地!”
他要看看,那个送信的人,是谁。
三千铁骑一路狂奔。
黎明时分,他们赶到临安城外三十里的官道。那里一片狼藉——粮车翻倒,尸体横陈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苏云飞翻身下马,蹲在一具押运官的尸体旁。
刀伤。颈上一刀毙命,干净利落。不是普通土匪的手笔,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“大人!”一名士兵喊道,“这里有个人还活着!”
苏云飞快步走过去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躺在粮车下,身上穿着押运官的衣服。苏云飞蹲下,翻开他的眼皮。
瞳孔还没散。
“水。”苏云飞接过水囊,喂他喝了一口。
男子呛咳几声,睁开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……”
“苏云飞。”
男子猛地睁大眼睛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……”他抓住苏云飞的袖子,“信……信……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有人……让我交给你……”
男子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。
苏云飞接过来,展开。
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粮草在城西破庙,速取。
苏云飞瞳孔一缩。
“粮草还在?”
男子点头:“他们……没烧完……藏在破庙……”
“谁藏起来的?”
“一个……一个穿黑衣的人……”
男子说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苏云飞站起来。
穿黑衣的人。又是穿黑衣的人。
他想起那封信——有一人可助你解围。难道就是这个藏粮草的人?
“走!”他翻身上马,“去城西破庙!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城西破庙藏在山坳里,偏僻隐秘。苏云飞赶到时,发现庙门大开,里面堆满了粮袋。
“真的有粮!”亲兵惊喜地喊道。
苏云飞跳下马,走进庙里。
粮袋堆得整整齐齐,少说还有七八万石。虽然比不上被烧毁的十万石,但至少够临安撑一阵。
“大人,这是谁干的?”
苏云飞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个人一定在暗中帮他。可为什么帮他?是为了帮他守城,还是为了引他入局?
他蹲下,抓起一把米。
米是干的,没有受潮。说明藏粮的人动作很快,在金军烧粮之前就把这批粮转移了。
“大人!”外面的士兵突然喊道,“有人来了!”
苏云飞冲出庙门。
远处,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烟尘滚滚,看不清旗帜。
“戒备!”
三千精兵迅速列阵,弓弩上弦。
骑兵越来越近。苏云飞眯起眼睛,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是刘子羽。
“苏大人!”刘子羽勒住马,满脸喜色,“你真的找到粮了!”
苏云飞皱眉:“刘大人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接到密报,说粮草藏在城西破庙。”刘子羽翻身下马,“看来是真的。”
“密报?”苏云飞盯着他,“谁给你的密报?”
“一个黑衣人。”刘子羽说,“今天凌晨送到我府上的。”
苏云飞心头一动。
又是黑衣人。
“刘大人,你认识那个黑衣人吗?”
刘子羽摇头:“不认识。他动作很快,我连脸都没看清。”
苏云飞沉默。
他没告诉刘子羽,自己也收到了黑衣人的信。这个黑衣人,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帮他们?又为什么不敢露面?
“苏大人?”刘子羽见他发呆,开口喊道。
“没事。”苏云飞回过神,“刘大人,这些粮草你负责运回城里。我要带兵去断金军粮道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三千人。”
刘子羽深吸一口气:“苏大人,你可想好了。金军粮道必有重兵把守,你这三千人去,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但西城失守,若不断金军粮道,临安撑不过三天。”
刘子羽沉默了。
他明白苏云飞说的是实话。可他更明白,这一去,凶多吉少。
“苏大人保重。”刘子羽拱手。
“刘大人也保重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。
他正要催马,突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向刘子羽:“刘大人,你回城后,替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查宫中,还有谁有太后令牌。”
刘子羽瞳孔一缩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太后死了,令牌还在。”苏云飞压低声音,“说明令牌在别人手里。这个人能调动太后令牌,说明他在宫里的位置很高,而且隐藏得很深。”
刘子羽脸色凝重:“我知道了。”
苏云飞点头,催马离去。
三千铁骑跟在身后,马蹄声震天动地。
他要去断金军粮道。
可他知道,这一去,不只是断粮道那么简单。他还要找出那个黑衣人,找出那个藏在宫里的真正主谋。
夜色再次降临。
金军大营灯火通明,粮车络绎不绝。苏云飞趴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蜿蜒的火龙。
“大人。”亲兵凑过来,“金军粮道守卫至少五千人,硬冲不行。”
苏云飞点头。
他当然知道硬冲不行。三千对五千,而且金军都是骑兵,一旦被缠上,就是全军覆没。
“用火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火?”
“金军粮车全是易燃物,只要烧掉粮车,他们的粮道就断了。”
亲兵眼睛一亮:“大人英明!”
苏云飞没说话。
他盯着远处的金军粮道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火攻是唯一办法,但关键是,怎么靠近粮车。
“大人。”亲兵突然指着远处的黑影,“快看!”
苏云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一个穿黑衣的人,正站在粮车旁边。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又是黑衣人!
“走!”他翻身爬上马,“冲下去!”
话音未落,山坡下传来一声巨响。
金军粮道炸了。
火光冲天,粮车翻倒,马匹嘶鸣。金军营地大乱,到处都是逃命的士兵。
苏云飞愣住了。
谁干的?
他看向那个黑衣人。黑衣人正站在火光中,朝他挥手。
苏云飞咬牙:“冲!”
三千铁骑冲下山坡。
马蹄声如雷,刀光如雪。金军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,苏云飞纵马直冲,直取黑衣人。
黑衣人不闪不避。
苏云飞一刀劈下,黑衣人抬手挡住。
当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“你是谁?”苏云飞盯着他。
黑衣人不说话,只是抬手揭开斗笠。
苏云飞愣住了。
“怎么是你?”
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,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那张本该早已死去的人的脸——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,李德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