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从锦被边缘渗出，砸在金砖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苏云飞握住太后的手，指尖触及她掌心的刹那——僵住了。
太后在他掌心缓缓画下字迹，笔划颤抖，却格外清晰：小心李彦。
“太后……”苏云飞声音发紧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太后眼皮微动，嘴唇翕张，却只能发出含糊气音。内侍李彦那一刀刺穿了她的右肺，鲜血倒灌进气管，她连说话都成了奢望。
苏云飞紧握她的手，感受到她指尖继续在掌心画着：他，是，金。
最后一笔未写完，太后的手便软软垂下，像断线的木偶。
“传太医！”苏云飞猛然回头，目光如刀。
太医踉跄奔入，探脉后脸色惨白如纸：“太后失血过多，伤口感染，臣……臣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苏云飞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。
杨沂中浑身浴血，甲胄上还挂着金兵的碎肉，血迹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淌。赵虎腰间横刀刀口卷刃，血珠顺着刀柄滴落。几个文臣缩在角落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，有人甚至抖如筛糠。
“杨将军。”苏云飞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，“封锁宫城，所有人不得出入。李彦何在？”
“乱军中被冲散了，下落不明。”杨沂中咬牙，铁甲发出咯吱声响，“末将已派人搜查。”
“找。”苏云飞一个字砸在地上，震得殿内空气都凝固了，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他转身走向殿外，赵虎紧跟其后，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大人，援军到了三千铁骑，是张俊派来的。”赵虎压低声音，目光四下扫视，“但张俊本人没来，只派了个副将带兵。”
“张俊……”苏云飞眯起眼睛，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，“他在观望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赵虎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，信纸边缘还沾着汗渍，“有人趁乱塞给末将的，说是给您的。”
苏云飞拆开，信上只有四个字：今夜三更，城西醉仙楼。
没有落款，字迹陌生。
“谁送的信？”
“一个乞丐，送完就跑进巷子，末将追不上。”
苏云飞将信纸折好，塞进袖中，指尖在纸面上摩挲。
入夜，宫城灯火通明，火把在风中摇曳，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苏云飞换上便装，腰悬横刀，带着赵虎和十名亲卫摸黑出府。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，街道上到处都是残破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残骸，几具尸体还横在路中央，无人收殓。
醉仙楼三层，灯火全熄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苏云飞推门而入，黑暗中传来苍老的声音：“苏大人果然来了。”
火折子亮起，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——竟是前朝老臣、已“病逝”三年的吏部侍郎，孙傅。
“孙大人？”苏云飞眉头紧锁，手已按上刀柄，“您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，但不能活。”孙傅苦笑，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更深了，“老夫三年前假死脱身，就是为了查一件事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纸，铺在桌上，纸张泛黄，边缘卷起。
“金军手中的玉玺，是真的。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，手从刀柄上滑落。
“三年前，宫中失窃，丢的不仅是玉玺，还有‘内侍省’和‘枢密院’的印信。”孙傅声音低沉，像从地底传来，“太后压下此事，秘而不发。金人拿到玉玺后，伪造圣旨调兵遣将，淮西军溃败的真相，就在这里。”
他翻开其中一封信，纸张哗啦作响：“秦桧假死，李彦投敌，赵鼎通金，张俊……暧昧不明。这盘棋，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。”
苏云飞盯着信纸上的字迹，突然问：“今夜找我来，就为了说这些？”
“不。”孙傅目光灼灼，像两团鬼火，“老夫要告诉你，今夜三更，有人要在城西码头卖一件东西——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玉玺。”
苏云飞心脏一沉，仿佛被人攥住。
“谁卖的？”
“不知。”孙傅摇头，“但买主已经定了，是金军的人。他们要趁城防混乱，把玉玺送出城去。”
“时间地点？”
“三更，码头三号仓。接头暗号是‘货到付款’。”
苏云飞看了一眼窗外天色，已是二更天，月亮被乌云遮住半边。
“赵虎，召集人手。”
“喏！”
苏云飞转身欲走，孙傅忽然叫住他：“苏大人，小心身边的刀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您亲卫统领赵虎，是张俊的人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，连火折子的光芒都似乎暗了一瞬。
苏云飞缓缓回身，盯着孙傅的眼睛：“证据？”
“张俊三日前给赵虎的密信，就在他靴筒夹层里。”孙傅叹气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，“老夫能查到的就这些，剩下的，看您自己了。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醉仙楼的门。
街道上，赵虎正背对他站着，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，刀身映出他紧绷的下颌。
“大人，人手齐了。”
苏云飞走到他身边，目光扫过赵虎的靴筒：“走吧。”
码头三号仓，夜色如墨，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苏云飞带人埋伏在仓顶，透过瓦缝往下看。仓库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在风中摇曳，几个黑影围在木箱旁。
为首的是个矮胖子，穿着夜行衣，声音尖细刺耳：“货到了，钱呢？”
对面的人冷笑：“先验货。”
矮胖子掀开木箱一角，黄绸包裹的玉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，映得人脸发亮。
“真的。”对面的人点头，声音里带着贪婪，“钱在这里。”
他拍拍手，手下抬出四口铁皮箱子，打开，全是白银，白花花一片，刺得人眼疼。
“成交。”矮胖子伸手去拿银箱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大门被人一脚踹开，木屑飞溅。
火把瞬间照亮仓库，苏云飞跃下仓顶，横刀出鞘，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：“都别动！”
矮胖子脸色大变，抓起玉玺就往窗口跑。
“追！”苏云飞飞扑过去，靴子在木板上踏出闷响。
矮胖子身手极快，一脚踢翻木箱，银锭哗啦散落一地，滚得到处都是。他趁机跳上窗台，回头看了苏云飞一眼——
那张脸，正是内侍李彦，嘴角挂着狞笑。
“苏大人，后会有期！”李彦狞笑，纵身跃入夜色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苏云飞要追，却被赵虎拦住：“大人小心埋伏！”
“滚开！”苏云飞一把推开他，伸手去摸赵虎靴筒。
赵虎脸色一变，后退三步，靴子在地面上擦出刺耳声响：“大人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苏飞云从靴筒夹层抽出那封密信，展开一看——
信上字迹确实是张俊的，但内容却出乎意料：保全苏云飞，他是大宋最后希望。
苏云飞怔住了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大人……”赵虎苦笑，额头上冷汗直冒，“张帅怕您误会，特意让末将随身携带这封信，以备不时之需。他从头到尾，都在帮您。”
“那为何不早说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赵虎压低声音，目光扫视四周，“张帅怀疑，您身边有金军的眼线，比内侍更深。他怕暴露，只能暗中行事。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，攥紧信纸，指节发白。
玉玺被李彦带走，金军的人也没抓到，今夜这一出，到底是谁设的局？
突然，城外传来号角声。
呜呜——
悠长而沉闷，是金军撤军的号角，在夜风中回荡。
苏云飞冲上码头高台，借着月色望去，只见金军营帐火光摇曳，骑兵正在收拢阵型，缓缓向后退去，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。
完颜宗弼撤兵了？
“报！”一骑快马从城头奔来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，“金军撤围，留下一封信给苏大人！”
信送到苏云飞手中，蜡封上赫然印着玉玺的痕迹，朱红如血。
拆开，信中只有一句话：京城旧友，三日后携玉玺登门拜访，备好酒菜。
落款：完颜宗弼。
没有印章，没有署名，却比任何签名都让人心惊。
苏云飞攥紧信纸，指节发白，纸张边缘刺进肉里。
完颜宗弼要进城？
而且他手里，真的有玉玺。
“大人……”赵虎脸色铁青，声音发颤，“末将这就去追李彦！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云飞冷笑，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，“他既然敢露面，就不怕我们追。这封信，是在告诉我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在夜色中闪着寒光：“这场戏，才刚开场。”
夜风吹动他的衣襟，远处金军营地彻底陷入黑暗，只有几堆篝火在风中摇曳，像鬼火般明灭不定。
城头传来士兵的欢呼声，庆祝金军撤退，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可苏云飞心里清楚，完颜宗弼撤得越干脆，三日后的一局就越凶险。
他回望宫城方向，太后还在昏迷，李彦手中握着玉玺，赵鼎、万俟卨、张俊……每个人都在棋局中。
而他，是执棋者，还是棋子？
苏云飞将信纸塞进怀中，转身走下高台，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身后，赵虎紧跟上来：“大人，三日后怎么办？”
“准备接客。”苏云飞声音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既然完颜宗弼要进城，我们就让他进来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让他进来，看看这座城，到底是谁的天下。”
苏云飞脚步不停，消失在夜色中，身影被黑暗吞没。
远处的更鼓声传来，三更天了。
宫城方向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，撕破夜空，惊起满城飞鸟，翅膀扑棱声如潮水般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