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水顺着甲缝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暗红色的溪流。
苏云飞翻身下马,左肩的箭伤已经麻木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三千铁甲出城血战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五。
“大帅!”赵虎踉跄着迎上来,半边脸被血糊住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,“太后……太后她……”
“还活着?”苏云飞推开他搀扶的手,径直往城楼上走。
“李彦那一剑刺偏了,没伤到要害。”赵虎跟上脚步,“只是太后年老体弱,失血过多,至今昏迷未醒。”
城楼上人影晃动,火把将夜色撕成碎片。杨沂中手持横刀守在太后卧房外,看见苏云飞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光芒。
“苏大帅。”杨沂中抱拳,“太后昏迷之前下旨,命你暂摄朝政,直到她醒来。”
苏云飞脚步一顿。
摄政?
他不过是个商人出身、靠军功爬上来的武夫,太后竟把朝政交给他?这女人是疯了还是别有用心?
“是谁拟的旨?”苏云飞盯着杨沂中。
“太后亲口所言,有小黄门记录在案。”杨沂中压低声音,“但如今宫中已经传遍了,说太后是被你挟持,这道旨意不算数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御史台的人,万俟卨亲自在朝堂上说的。”杨沂中顿了顿,“他还说要召集群臣,另立摄政王,代理朝政。”
万俟卨。
这个贪腐成性、谄媚太后的御史中丞,竟敢在太后昏迷之际跳出来夺权。背后是谁在撑腰?是那些被改革动了奶酪的权贵,还是……
“赵鼎呢?”苏云飞问。
“赵大人已经召集了太常寺、大理寺、国子监的官员,正在东华门外议事。”杨沂中压低声音,“他说太后重伤,国不可一日无君,建议立赵昚为摄政太子。”
赵昚,皇长子,今年才十二岁。
赵鼎打出这张牌,是想扶幼主上位,架空苏云飞的兵权。
“呵。”苏云飞冷笑一声,“赵鼎这老狐狸,果然坐不住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城墙边,目光扫过城下密布的金军大营。火把如星,连营十里,少说有三万铁骑。完颜宗弼的主力,终于到了。
“杨将军。”苏云飞转头,“城中有多少兵马?”
“殿前司还剩五千,禁军三千,各地援军还在路上。”杨沂中摇头,“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。”
三天。
城外三万金军精锐,城内八千残兵,还有一群伺机夺权的权贵,太后昏迷不醒。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伤口处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云飞眼中泛起冷光,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我要在东华门召开文武百官大会。告诉他们,太后昏迷期间,由我苏某人代行摄政之权。”
杨沂中愣住了。
“苏大帅,这……这可是僭越啊!”
“僭越?”苏云飞转身看他,“金军兵临城下,他们还在争权夺利。若不尽快稳住局面,这汴京城三日之内必破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到那时,什么太后、什么太子、什么摄政王,全都是金人的刀下亡魂。”
杨沂中沉默片刻,终于咬牙点头。
“末将遵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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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东华门外。
文武百官站了满院,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万俟卨站在最前方,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,神态倨傲。
赵鼎在他身旁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苏云飞缓步走进东华门,身后跟着赵虎和十名亲卫。他换了一身黑色戎装,左肩的伤口处渗出丝丝血迹,但神色从容,仿佛昨夜的血战只是一场梦。
“列位都到了。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人的议论声,“那就说说吧,太后昏迷,朝政如何处置?”
万俟卨第一个开口:“苏将军,按大宋祖制,太后昏迷期间,应由太子监国,宰执辅政。你一个武将,有什么资格摄政?”
苏云飞没看他,目光扫向赵鼎:“赵大人也是这个意思?”
赵鼎拱手:“苏将军,老夫不敢有异议。只是太后昏迷前并未正式下旨,这道摄政之令,恐怕难以服众。”
“难以服众?”苏云飞冷笑,“那赵大人觉得,谁来摄政比较合适?”
赵鼎眼珠一转:“老夫以为,不如请太子赵昚监国,由万俟中丞辅政,苏将军继续统领兵马,抵御金军。各司其职,方为上策。”
万俟卨眼睛一亮,忙拱手:“赵大人此言极是!老夫愿肝脑涂地,为太子分忧!”
苏云飞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你们说完了?”
万俟卨一愣:“苏将军,你……”
“那我来说两句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目光骤然变得凌厉,“昨夜金军攻城,太后被奸人刺伤,你们可曾想过,那刺客是谁派来的?”
万俟卨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自然是要追查的!”
“追查?”苏云飞冷笑,“刺客就在宫里,你们却在这里争权夺利。是不是非要等到金军攻破汴京,你们才好名正言顺地投降?”
“放肆!”万俟卨勃然大怒,“苏云飞!你一个商人出身的武夫,怎敢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污蔑?”苏云飞伸手入怀,取出一封信,“那这封信,万俟大人作何解释?”
万俟卨看见信封上的金文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金军主帅完颜宗弼写给你的信。”苏云飞缓缓展开,“信中问你,汴京城防图何时能送到,秦桧大人的尸骨是否已经安顿好了。”
整个东华门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万俟卨身上,他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来。
“秦桧大人?”赵鼎猛地转头,“秦桧不是已经死了吗?他三年前就病逝了!”
苏云飞看着万俟卨:“万俟大人,你自己说,还是我替你说?”
万俟卨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“我……我确实与金军有书信往来,那都是为了……为了保全大宋!秦桧大人他……他是假死!他要老夫替他遮掩,让金人以为他已经死了,好暗中行事!”
“暗中行事?”苏云飞冷笑,“暗中行事,会把手书送到完颜宗弼手中?”
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书信,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昨夜金军射来的另一封信,是秦桧亲笔所写。信中说,他已经联络好了朝中大臣,只等金军攻破汴京,就拥立新君,与金国议和。”
万俟卨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赵鼎深吸一口气:“苏将军,这封信……是真迹吗?”
“经翰林学士鉴定,确实是秦桧的笔迹。”苏云飞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而这位秦桧大人,现在就在金军大营里,与完颜宗弼并肩而立!”
东华门上一片哗然。
有人惊叫,有人沉默,有人瑟瑟发抖。
万俟卨突然抬起头,嘶吼道:“苏云飞!你拿了秦桧的信又如何!你以为你赢了吗?太后重伤,金军压境,你以为你能撑几天?”
“我能撑几天,不劳万俟大人操心。”苏云飞冷冷道,“来人,将万俟卨拿下,关入天牢!”
赵虎应声上前,一把抓住万俟卨的衣领,将他拖了下去。
赵鼎看着这一幕,神色复杂。
“苏将军,万俟卨有罪,但摄政之事……”
“赵大人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你们不是想知道,我凭什么摄政吗?”
他转身,指向城楼方向:“那面旗帜,就是我的资格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,城楼上,一面大旗迎风招展,旗上绣着四个大字——天下兵马大元帅。
那是太后的血诏,印着的玉玺。
赵鼎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太后亲封?”
“没错。”苏云飞转身,“太后昏迷之前,亲手将玉玺盖在这道血诏上。如今这玉玺就在我手中,谁若不服,尽管来抢。”
他环视一圈,无人敢应声。
“既然没有异议,那就听我号令!”苏云飞声音一沉,“杨沂中,你率三千兵马守西城,赵虎率两千守北城,我亲率两千守东城。南城交给禁军,由李纲旧部统领。全军不得擅离职守,违令者斩!”
“遵命!”
军令如山,众人纷纷散去。
赵鼎站在原地,看着苏云飞,欲言又止。
“赵大人还有话说?”苏云飞问。
“苏将军。”赵鼎压低声音,“你真的以为,凭你一人之力,能扭转乾坤?”
“不试试,怎么知道?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就算你守住了汴京,金军主力还在,朝中还有无数人想让你死。”赵鼎眼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,“你一个人,能撑多久?”
苏云飞看着他,突然一笑。
“赵大人,你说得对。我一个人,确实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我需要帮手。”
赵鼎一愣:“谁?”
“你。”
赵鼎脸色大变:“我?苏将军,老夫是文官,不懂打仗!”
“我不需要你打仗,我需要你稳定朝堂。”苏云飞目光灼灼,“你是三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布朝中。只要你站在我这边,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赵鼎沉默良久,终于苦笑一声。
“苏将军,你可知道,老夫昨晚还在想着怎么把你拉下马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?”
“怕。”苏云飞淡淡道,“但我更怕大宋亡了。”
赵鼎看着他,突然一拱手。
“苏将军,老夫佩服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这番话,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李纲。”赵鼎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“他也是这样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苏云飞转身,“至少他尽力过。”
他大步走向城楼,身后的脚步声沉重而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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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城墙上。
苏云飞坐在垛口旁,看着城下金军大营里的火光。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,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。
“大帅。”赵虎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,“您一天没吃东西了,喝点吧。”
苏云飞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凉的,但他没在意。
“金军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完颜宗弼下午巡视了营地,似乎是在等援军。”赵虎压低声音,“我们抓到的几个斥候说,金军主力还有三天就到了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苏云飞放下碗,“三天之内,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。”
“大帅,要不我们……”
“报!”
一个斥候飞奔而来,单膝跪地:“大帅!金军大营有动静!”
苏云飞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完颜宗弼带着一支骑兵,正在往城下靠近。他手里拿着一面旗,旗上……旗上……”
“说!”
“旗上绣着玉玺的图案!”
苏云飞瞳孔一缩。
玉玺?
大宋传国玉玺,太后昏迷前已经交给了他,怎么会出现在金军手中?
除非……
“快,召集所有将领,到城楼上集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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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钟后,完颜宗弼的骑兵停在城下五百步处。
火把将他的脸映得通红,金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身后,一个高大的骑士举着一面旗帜,旗上绣着一方玉玺的图案,与苏云飞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苏云飞!”完颜宗弼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,“你手中的玉玺,是假的!”
城楼上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看清楚!”完颜宗弼举起一面令牌,“这是大宋传国玉玺,太后昏迷之前,亲手交给了我的密使!”
苏云飞盯着那面旗帜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太后昏迷前,将玉玺交给了他,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可完颜宗弼手中的玉玺,又是从何而来?
除非……
“太后身边,还有叛徒!”杨沂中低声惊呼。
苏云飞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面旗帜,脑中飞速运转。太后重伤,玉玺失踪,秦桧假死,朝中叛徒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真相——有人在下一盘大棋,而他,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。
“杨将军。”苏云飞缓缓开口,“你说,那个叛徒,会是谁?”
杨沂中摇头:“末将不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飞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那个人,就在我们中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