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破空，钉入城砖三寸，尾羽犹自颤动。
苏云飞抬手拔箭，信纸滑落，墨迹未干。他目光扫过第一行字，瞳孔骤缩。
“苏云飞亲启——汝之北伐，不过镜花水月。朝中何人通敌？秦桧已死，其党羽犹在。万俟卨之流，不过冰山一角。吾乃绍兴十年‘病逝’者，今藏于金营，待汝破局。”
手指捏得纸张发皱，指节泛白。
他抬眼，城下金军铁骑列阵如黑云压城，主帅完颜宗弼立于帅旗之下，嘴角挂着冷笑。左右副将手持弓弩，箭尖对准城头，寒光闪烁。
太后在城楼上尖声道：“苏云飞！你还要执迷不悟？”
“太后。”苏云飞转身，扬了扬手中信纸，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，“这封信，写的是谁通敌。”
万俟卨脸色一白，后退半步：“荒谬！金人狡诈，伪造书信挑拨离间！”
“伪造？”苏云飞冷笑，步步逼近，“那为何笔迹与陛下血诏一模一样？”
城头一片死寂，连风声都仿佛凝固。
杨沂中踏前一步，目光如刀：“苏大人，信上写了什么？”
苏云飞不答，只将信纸递过去。杨沂中接过，逐字看完，面色铁青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。”
万俟卨凑过来，扫了一眼，失声叫道：“这是秦桧的笔迹！他不是死了吗？”
“信上署名是‘绍兴十年病逝者’。”苏云飞盯着他，目光如锥，“万俟大人，你可知这个人是谁？”
万俟卨嘴唇哆嗦，额头冷汗涔涔：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苏云飞逼近一步，声音低沉却如重锤，“那你为何害怕？”
万俟卨后退，撞上城墙，后背抵住冰冷砖石：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刀，一字一字劈下，“从金军箭雨射来第一封信起，你的脸色就没正常过。”
城下金军突然擂鼓，鼓声震天。
完颜宗弼策马上前，高声道：“苏云飞！你已无路可退！太后降旨开城，你若抗旨，就是叛国！”
苏云飞不理他，转向太后。太后脸色苍白，双手紧攥袖口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“太后，你看见了。金人在城外，内应在朝中。今日开城，明日大宋就亡了。”
太后声音发颤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打。”
“打？”太后尖声道，声音几乎撕裂，“拿什么打？城防已破，粮草不足，援军不知在何处！”
“我有三千铁甲军。”苏云飞一字一字道，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入地面，“杨将军有两万禁军。加上城中百姓，五万人守汴京，撑一个月不是问题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万俟卨冷笑，声音尖厉，“金军十万铁骑，你拿什么撑一个月？”
苏云飞盯着他，目光如刀锋：“万俟大人，你好像很希望城破？”
万俟卨语塞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城下金军突然列阵，先锋骑兵举盾逼近，盾牌如龟甲般层层叠叠。云梯架在盾车上，缓缓推进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杨沂中喝道：“弓箭手准备！”
城头禁军拉开弓弦，箭尖对准城下，弓弦绷紧声此起彼伏。
太后突然道：“等等！”
苏云飞转身，看见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——是一枚玉玺，白玉雕成，龙钮盘踞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先帝临终前交给我的。”太后声音颤抖，指尖摩挲着玉玺，“他说，若有一日，朝廷危在旦夕，可用此印调天下兵马。”
苏云飞瞳孔一缩。
“太后，这玉玺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太后打断他，声音突然沉下来，“但调兵需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太后看着他，一字一字道：“李纲旧部。”
苏云飞心脏猛地一抽，像被重锤击中。
李纲已死多年，他的旧部散的散，叛的叛，哪还有人？
“太后，李纲旧部早已……”
“早已如何？”太后打断他，目光突然锐利，“你以为，传递淮西军溃败消息的黑衣人是谁？”
苏云飞愣住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那人是李纲麾下副将，名叫赵鼎。”太后道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，“他潜伏十年，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苏云飞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，像闪电劈开黑暗。
“所以……陛下驾崩前，留下的血诏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太后声音低沉，像从地底传来，“但血诏上写的，不是让北伐。”
苏云飞盯着她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太后沉默片刻，城头风声呜咽，像亡魂的叹息。
“是……让李纲旧部，诛杀秦桧。”
城头死寂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万俟卨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：“太后……您说什么？”
太后不理他，只看着苏云飞：“秦桧通敌在先，先帝早有察觉。但秦桧党羽遍布朝堂，先帝不敢轻举妄动，只能暗中布局。”
“所以……秦桧暴毙，是……”
“是赵鼎动的手。”太后道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，“他假扮金使，混入秦府，用毒酒毒死了秦桧。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，胸腔像被冰水灌满。
原来如此。
秦桧之死、皇帝驾崩、太后夺权……这一切，都是先帝布下的局？
“那太后为何要夺权？”苏云飞问。
太后苦笑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：“因为我若不做，朝中权贵就会拥立秦桧之子。到时候，大宋真的亡了。”
苏云飞盯着她，目光如炬：“那封信……是谁写的？”
太后一愣：“什么信？”
“金军射来的那封。”苏云飞扬了扬手中的信纸，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，“笔迹与陛下血诏一模一样，署名是‘绍兴十年病逝者’。”
太后接过信纸，仔细看了看，脸色骤变，像被抽干了血色。
“这是……赵鼎的笔迹。”
苏云飞脑中轰然一声，像惊雷炸响。
赵鼎？他不是李纲旧部吗？怎么会写这封信？
“太后，赵鼎在哪里？”
太后摇头，眼神茫然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他传递消息后，就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？”苏云飞咬牙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，“他若在金营，为何要用箭射信？”
城下金军突然停止推进，鼓声戛然而止。
完颜宗弼策马上前，高声道：“苏云飞！你的时间不多了！信上写的，你都看到了？”
苏云飞不答，只是死死盯着他。
完颜宗弼又道：“你以为，这封信是谁写的？”
苏云飞盯着他：“你说是谁？”
完颜宗弼大笑，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：“是赵鼎！你没想到吧？李纲旧部，早已是我金国的人！”
城头哗然，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太后脸色惨白，像死人一般：“不可能！赵鼎是李纲最信任的副将，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完颜宗弼冷声道，声音像冰刃划过，“李纲死了十年，这十年，赵鼎在做什么？他四处奔走，传递消息，表面上为抗金奔走，实际上是在帮我金国刺探情报！”
苏云飞脑中电光石火，一切碎片拼合在一起。
原来如此。
赵鼎传递淮西军溃败消息，是为了让朝廷恐慌。他毒杀秦桧，是为了清除障碍。他假扮金使，是为了混入金营。而现在，这封信，是为了逼他苏云飞入局。
“所以……这封信上的字迹，是赵鼎模仿的？”苏云飞问。
“聪明。”完颜宗弼道，语气中带着嘲讽，“他模仿先帝笔迹，写了血诏。又模仿血诏笔迹，写了这封信。为的，就是让你以为，朝中还有内应。”
苏云飞咬牙：“那信上说的通敌之人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完颜宗弼道，声音突然沉下来，“朝中权贵，确实有通敌的。但具体是谁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苏云飞脑中念头飞转，像车轮碾过碎石。
这封信，是赵鼎写的。赵鼎是金国的人。信上写的通敌之人，应该是真的。但赵鼎为什么要告诉他？
“因为，他想让你怀疑所有人。”太后突然道，声音沙哑，“这样，你就不敢相信任何人，北伐也就无从谈起。”
苏云飞心中一凛，像被冰锥刺穿。
对。
如果他不相信任何人，就无法调动兵马，北伐就成了空谈。
“好狠毒的计策。”苏云飞咬牙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城下金军突然擂鼓，鼓声如雷。
完颜宗弼喝道：“苏云飞！你的时间到了！现在开城，还能保住性命。否则……”
苏云飞转身，看着太后：“太后，你信我吗？”
太后沉默，目光闪烁。
苏云飞盯着她：“你不信我，对吧？”
太后摇头，声音艰涩：“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太激进。”太后道，声音中带着疲惫，“你总是想一口气吃成胖子。北伐，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。”
苏云飞咬牙：“可是金人已经兵临城下，不打，就是亡国。”
太后沉默，城头风声呜咽。
杨沂中突然道：“苏大人，末将愿跟你打。”
苏云飞看向他，目光如炬。
杨沂中道：“末将虽是武将，但也知道，投降只有死路一条。打，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苏云飞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城下金军喝道：“完颜宗弼！你要战，便战！”
完颜宗弼冷笑：“不自量力。”
他挥手，金军先锋开始攻城。
箭雨如蝗，遮天蔽日，破空声尖锐刺耳。
城头禁军举起盾牌，木屑纷飞，却仍有数十人中箭倒地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苏云飞拔刀，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：“铁甲军，随我下城！”
三千铁甲军列阵，长矛如林，盾牌如墙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震得城砖颤动。
杨沂中震惊：“苏大人，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出城迎战。”苏云飞道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城头守不了多久，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杨沂中失声：“你疯了？三千人对十万人？”
“不是打，是拖延。”苏云飞道，目光如铁，“只要拖住他们，等援军到了，就能破局。”
“援军？”杨沂中苦笑，声音中带着绝望，“哪还有援军？淮河防线已破，张俊拥兵观望，刘光世早就跑了。”
苏云飞咬牙：“那就打出一个援军来。”
他跨上战马，马鞍冰凉，缰绳勒紧掌心。三千铁甲军紧随其后，马蹄踏过城门洞，冲入城外旷野。
城外金军没想到他会主动出击，一时愣住，阵型微乱。
完颜宗弼反应过来，喝道：“围住他们！”
金军铁骑从两侧包抄，马蹄如雷，箭雨如蝗。
苏云飞举盾格挡，箭矢钉入盾牌，木屑飞溅。他长矛刺出，刺穿一个金军骑兵的胸膛。鲜血溅在脸上，滚烫，带着铁锈味。
“杀！”
铁甲军齐声怒吼，长矛如林，刺向金军。
一时间，血肉横飞，惨叫震天。矛尖刺穿甲胄，鲜血喷涌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。
苏云飞在阵中左冲右突，长矛刺穿一个又一个金军。手臂酸麻，虎口震裂，鲜血顺着矛杆滑落。但他的铁甲军只有三千人，而金军有十万。
渐渐地，铁甲军被包围，阵型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圆阵。
苏云飞背靠城墙，浑身浴血，盔甲上满是刀痕箭孔。
完颜宗弼策马上前，冷声道：“苏云飞，你投降，我饶你一命。”
苏云飞吐了口血，血沫溅在地上：“做梦。”
完颜宗弼冷笑：“那就去死。”
他挥手，金军弓箭手举起弓弩，箭尖对准苏云飞。
就在这时，城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。
“住手！”
苏云飞抬头，看见太后站在城头，手里举着玉玺，玉玺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。
“大宋将士听令！”太后声音颤抖，却异常坚定，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入城墙，“今日，我以大宋太后的身份，命苏云飞为天下兵马大元帅，统率全军，抗击金人！”
城头一片寂静，连风声都停止了。
万俟卨尖声道：“太后！您疯了！”
太后不理他，继续道：“凡有抗命者，斩！凡有通敌者，诛！凡有投降者，灭九族！”
说完，她将玉玺抛下城。
玉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落在苏云飞手中。他接住玉玺，感觉手心滚烫，像握着一团火。
完颜宗弼脸色阴沉，像暴风雨前的乌云：“太后，你这是找死。”
太后冷声道：“完颜宗弼，我大宋立国一百六十年，从未向异族屈服过。今日，也不会。”
完颜宗弼咬牙：“那就让你们都死在这里。”
他挥手，金军全线进攻，铁蹄如潮，喊杀声震天。
苏云飞握紧玉玺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：拖住他们，等援军。
但援军在哪里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今天，要么死，要么赢。
突然，城头传来一声惨叫。
苏云飞抬头，看见李彦手持匕首，刺入太后的胸膛。匕首没入胸口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太后的衣袍。
“太后！”苏云飞目眦欲裂，眼眶几乎裂开。
李彦冷笑，嘴角扯出一丝狰狞：“苏云飞，你以为，朝中只有秦桧一个内应吗？”
苏云飞脑中轰然一声，像天塌地陷。
李彦，内侍省押班，张去为干儿子——他才是真正的内应。
太后倒地，鲜血染红了城砖，顺着砖缝流淌，像一条条红色的蛇。
李彦转身，对着城下金军喝道：“开城！”
城门缓缓打开，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金军铁骑如潮水般涌进来，马蹄踏过城门洞，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苏云飞握紧玉玺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就在这时，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，如闷雷滚动。
苏云飞抬头，看见一支骑兵正朝汴京狂奔而来，马蹄扬起漫天尘土。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上面写着一个大字——“张”。
张俊？
他不是观望吗？怎么来了？
苏云飞脑中念头飞转，却看见张俊的骑兵已经冲到城下，与金军杀在一起。刀枪碰撞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混成一片。
完颜宗弼大怒：“张俊！你敢背叛金国？”
张俊冷笑，长枪横扫：“完颜宗弼，我张俊虽然贪生怕死，但还不至于卖国。”
说完，他策马冲锋，一枪刺穿金军副将的胸膛。枪尖从后背透出，鲜血喷涌。
苏云飞愣住，脑中一片混沌。
张俊来了？
那其他人呢？
他看向远方，却看见更多的骑兵正朝汴京奔来，马蹄如雷，尘土漫天。
帅旗上，写着——“刘”、“韩”、“岳”。
刘光世、韩世忠、岳飞……
他们不是死了吗？怎么都来了？
苏云飞脑中念头飞转，却听见张俊喊道：“苏大人！援军到了！快关城门！”
苏云飞反应过来，喝道：“关城门！”
铁甲军冲回城门，合力推动沉重的城门。铁门缓缓合拢，将金军堵在城外。城门外，金军铁骑被夹在门缝中，惨叫连连。
完颜宗弼脸色铁青：“撤！”
金军铁骑仓皇撤退，马蹄声渐远。
苏云飞站在城头，看着远方的骑兵越来越近。张俊、刘光世、韩世忠、岳飞……他们的面容在尘土中逐渐清晰。
他们不是都死了吗？怎么都来了？
苏云飞脑中念头飞转，却听见张俊道：“苏大人，你以为，秦桧真的死了吗？”
苏云飞愣住：“什么？”
张俊苦笑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：“秦桧没死。他假死，就是为了引你入局。”
苏云飞脑中轰然一声，像惊雷在耳边炸响。
秦桧没死？
那太后……
他看向城头，太后已经倒在血泊中，鲜血在城砖上蔓延开来。
李彦站在一旁，手里的匕首还在滴血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。
苏云飞握紧玉玺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秦桧没死。
他还在。
这场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