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飞一把撕开衣襟,胸膛上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中狰狞可怖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。
“太后娘娘!”他声如洪钟,震得殿内烛火乱颤,“您手中的血诏,笔迹是陛下的,可这墨迹——用的是金国御用松烟墨!”
满殿死寂。
吴太后握着血诏的手指微微发颤,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凌。她缓缓抬眸,扫过殿中群臣,最后停在苏云飞脸上。
“放肆。”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殿中空气骤然凝固。
李彦从太后身后闪出,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:“苏云飞!你先是逼死秦相,又逼死先帝,如今竟敢污蔑太后伪造血诏!来人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杨沂中踏前一步,铁甲铿锵,震得地面微颤,“让他说完。”
苏云飞从袖中掏出一卷焦黄的纸,展开,赫然是半年前金国使臣递交国书的备份。他指着墨迹:“诸位大人请看,金国御墨含松烟与麝香,遇火呈青灰色,遇水不化。太后手中血诏的墨迹,与此一模一样。”
他转向吴太后,目光如刀:“臣斗胆问一句,陛下驾崩前夜,太后可曾独自在御书房待过三个时辰?”
吴太后脸色骤变,指尖掐进掌心。
“放肆!”李彦尖叫,“太后乃先帝生母,岂容你这等小人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苏云飞猛地转身,一巴掌甩在李彦脸上,力道之大竟将他抽飞出去,撞在殿柱上滑落,满口鲜血,牙齿崩落两颗。
殿中禁军齐刷刷拔刀,刀锋映着烛火,寒光四溅。杨沂中却抬臂拦住,目光如铁。
“苏云飞,你可有证据?”杨沂中声音低沉,像压着雷。
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“御书之宝”四个篆字。他举起铜印,声音冰冷:“这是昨夜臣在陛下寝宫密室中找到的。真正的御宝印鉴,一直锁在陛下随身锦囊里。太后手中那道血诏盖的印,用的是这枚假印。”
吴太后终于动了。她缓缓放下血诏,坐回凤椅,脸上的慌乱褪去,换上的是刻骨的寒意。
“苏云飞,哀家小瞧你了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冬日的冰河,“你何时发现的?”
“发现?”苏云飞冷笑,“从陛下驾崩那夜起,臣就在查。太后,您以为杀了秦桧,杀了陛下,再逼死臣,就能在三天内与金国议和,割让淮北,保住临安城里的荣华富贵?”
满殿哗然。
御史中丞万俟卨站出来,颤声道:“苏、苏云飞,你、你血口喷人!太后娘娘——”
“万俟大人,”苏云飞打断他,目光如刀,“您去年在杭州购置的那座宅子,花了八千贯,可您一年的俸禄不过三百贯。这笔钱,是张去为给的,还是金国使臣给的?”
万俟卨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香炉。
苏云飞扬起手中的铜印:“臣这里有份账册,记录了太后与金国往来书信的全部明细。三年来,太后通过张去为、李彦,向金国传递军情三十七次,我大宋五次北伐,五次失败,全是拜太后所赐!”
殿中炸开了锅。
“不可能!”杨沂中双目赤红,青筋暴起,“太后娘娘乃先帝生母,怎会——”
“怎么不会?”苏云飞转向他,声音凄厉,“你以为陛下为何一直拖延北伐?不是他不想,是他早就发现自己被太后和金国夹在中间!你以为秦桧为何能一手遮天?因为他背后站着太后!你以为金国为何每次都能提前堵截我军?因为太后娘娘的密信比驿马还快!”
吴太后猛地拍案而起:“苏云飞!你疯了!”
“疯了?”苏云飞哈哈大笑,笑声中却满是悲凉,“太后娘娘,您可知道,金军昨夜已渡过淮河,前锋离汴京不足八十里!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军报,掷在地上,血渍在青砖上洇开:“这是淮西军溃败的急报!金军主帅完颜宗弼亲率三万铁骑,绕道光州,直扑汴京!而我大宋二十万禁军,还像傻子一样驻扎在镇江、扬州,等着与金国议和!”
万俟卨颤抖着捡起军报,只看一眼,便瘫坐在地,军报从手中滑落。
吴太后死死盯着那卷军报,嘴唇发白:“你、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李纲旧部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他们用命换来的情报,三日内跑死了十匹马,死了七个人,才把这卷军报送进汴京城。”
他走到吴太后面前,俯身,声音低沉:“太后娘娘,您以为金国会跟您议和?错了。金国要的不是淮北,不是岁币,是这整座汴京城!是这大宋的江山!您给他们递了多少密信,他们就敢把这密信当成攻城的梯子!”
吴太后身子一晃,扶住凤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杨沂中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苏大人,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十成。”苏云飞直视他的眼睛,“杨将军,你若不信,即刻派斥候出城探查。天黑前,必有消息。”
杨沂中沉默片刻,猛地转身:“来人!传令斥候营,即刻出城探查淮西方向!”
“晚了。”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,紧接着是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轰鸣。
一名浑身浴血的禁军士卒冲进大殿,扑倒在地,盔甲上插着三支断箭:“报——金军骑兵已至城外十里!军旗上书‘完颜’二字!”
殿中彻底炸锅。
“怎么可能!”万俟卨尖叫,“昨夜还在淮河——”
“金军是轻骑疾进!”苏云飞厉声道,“完颜宗弼根本就没想打淮河防线!他绕道光州,一路换马,三天三夜奔袭六百里!”
他转身看向吴太后,目光如铁:“太后娘娘,如今您还想着议和吗?”
吴太后终于支撑不住,跌坐在凤椅上,脸上的从容全数崩塌,露出的是惊恐、绝望,还有一丝恨意。
“议和……议和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金国答应过哀家,只要交出苏云飞,割让淮北,他们就退兵……”
“他们骗你的。”苏云飞冷冷道,“太后,您可知道,您给金国写的那三十七封密信,如今全部在完颜宗弼手中?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公布天下,让您遗臭万年!”
吴太后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他、他怎会……”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淮北,是整个大宋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您以为金国会信守承诺?错了。金国是狼,他们只会在您交出所有筹码后,一口吞下整块肉。”
殿外炮声轰鸣,震得殿瓦簌簌落下,灰尘洒在群臣肩头。
杨沂中拔出佩刀,刀锋在烛火中闪出寒芒:“苏大人,你说怎么办?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那卷真正的血诏,高高举起:“太后伪造血诏,罪该万死!但如今强敌压境,臣恳请太后下令——即刻命禁军出战,死守汴京城!”
吴太后死死盯着那卷血诏,嘴唇发抖:“你、你想让哀家——”
“臣不要太后死。”苏云飞打断她,“臣只要太后做一件事——下令北伐。”
他走到太后面前,跪下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太后娘娘,您的手上沾满了血,但您还有机会洗清。只要您下令出战,臣可以保证,金军攻不下汴京城。等援军到来,臣愿率军北上,收复失地,为陛下报仇,也为太后洗刷罪名。”
吴太后沉默良久,殿中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和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。
“哀家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哀家凭什么信你?”
苏云飞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一闪:“凭臣有一样东西,能逆转这场战局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,展开,赫然是一张汴京城防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暗道、水门和藏兵洞。
“这是陛下生前秘密绘制的城防图。”苏云飞道,“汴京城下,有三十六条暗道,通往城外各处。金军以为汴京是座死城,却不知这里处处是杀机。”
杨沂中凑过来,只看一眼,便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陛下用了三年时间,秘密挖掘的。”苏云飞声音沉痛,“他一直在准备北伐,只是被太后和秦桧死死按住。今上驾崩前,将这卷图纸交给臣,说:若有一日,汴京城破,此图可救大宋。”
吴太后死死盯着那卷图纸,眼神变幻莫测。
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苏云飞,你赢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提起朱笔,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个字。
“哀家下令——禁军出战,死守汴京。”
殿中群臣面面相觑,万俟卨想开口,却被杨沂中一个眼神瞪回去。
苏云飞接过圣旨,双手微颤。他知道,这道圣旨,是太后用最后的尊严换来的。但他也知道,只要战争结束,太后必死无疑。
“谢太后。”他磕了一个头,起身,大步走向殿外。
杨沂中紧随其后,殿中禁军鱼贯而出,铁甲铿锵。
走到殿门口时,苏云飞忽然停下,回头:“太后娘娘,还有一件事。”
吴太后抬头。
“金军主帅完颜宗弼,三年前曾在汴京城下受过一次重伤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那一次,是陛下亲自带兵出城,将他击退。完颜宗弼的肋下,有一道三尺长的刀疤。”
吴太后愣住。
“臣知道这件事,是因为陛下临终前告诉臣。”苏云飞声音低沉,“他说,那一战,是太后您下令关闭城门,不放他回城,逼他带着三百亲卫出城死战。”
吴太后脸色惨白,身子摇摇欲坠。
“陛下一直知道。”苏云飞说完,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传来吴太后撕心裂肺的哭声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城外,金军铁骑已列阵城下,火把通明,将整座汴京城照得如同白昼。
苏云飞登上城楼,寒风猎猎,吹得他披风翻飞。城墙上,禁军士卒正在搬运滚木礌石,脚步声急促。
杨沂中站在他身旁,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,沉声道:“苏大人,你真有把握守住汴京?”
苏云飞没有回答,他只是望着城下金军中军大纛的方向,忽地笑了。
“杨将军,你可知道完颜宗弼为何要连夜奔袭?”
杨沂中摇头。
“因为他怕。”苏云飞缓缓道,“怕我大宋有足够时间调兵,怕汴京城的城防,更怕——我苏云飞给他准备的那份大礼。”
他转身,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闪动的火光,那是淮西军溃败的方向。
“三天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只要撑过三天,援军就能到。”
话音刚落,城下金军中军大纛猛地挥动。
紧接着,鼓声震天,金军骑兵举着盾牌,扛着云梯,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,将城楼上的火把尽数射灭。
黑暗中,苏云飞忽然感到胸口一痛,他低头,看见一支羽箭正插在左胸上,箭尾微颤,鲜血顺着甲缝渗出。
“苏大人!”杨沂中大惊,伸手要扶。
苏云飞却只是皱眉,拔箭,鲜血涌出:“没事,甲厚。”
他正要下令还击,忽然看见那支箭上绑着一卷纸条,用金线系着。
他展开纸条,借着城下火把的光,只看一眼,瞳孔猛地收缩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太后密旨。”
苏云飞猛地抬头,看向宫城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一片死寂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太后给的圣旨是真的,但还有另一道密旨——一道更早发出的,要他命的密旨。
而这道密旨,此刻正握在城下金军主帅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