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飞的五指扣进城墙砖缝,青灰的粉末簌簌坠入晨雾。十里外,金军大纛如铁幕压境,完颜宗弼的狼头旗在风中撕扯着天空。
“三日。”他喉间挤出两个字,声音像磨钝的刀。
身后,亲卫统领赵虎握紧刀柄,骨节发白:“苏先生,太后懿旨已下,命你即刻入宫。”
“入宫?”苏云飞转身,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,“是要我入宫领死。”
赵虎喉结滚动,没接话。晨风卷过城头,吹动他甲胄上的铜铃,叮当声像丧钟。
一夜之间,秦桧暴毙,皇帝驾崩,太后垂帘听政。三封密旨从宫中发出:其一,命苏云飞自裁谢罪;其二,开城议和;其三,割让淮北三镇。每一步都算得精准,像棋手落子,封死所有活路。
苏云飞突然笑了。他拍掉手上的砖灰,砖粉在指尖染成青黑色,大步走下城楼。禁军士兵们纷纷让路,目光中混杂着恐惧与茫然,像一群待宰的羊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我倒要看看,太后要怎么让我自裁。”
御书房内,太后吴氏端坐于珠帘之后。珠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像凝固的泪。
杨沂中立於殿左,盔甲未卸,虎目圆睁,目光如炬。张俊垂手站在右侧,目光闪烁不定,像夜里的狸猫。
苏云飞踏入殿门的那一刻,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殿内烛火一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罪臣苏云飞,参见太后。”他躬身行礼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太后沉默良久,珠帘后传来声音,像冰裂:“苏卿,你可知罪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你勾结金人,图谋不轨,证据确凿。”太后的声音陡然严厉,像鞭子抽在石板上,“昨夜皇帝驾崩前,亲笔写下血诏,指认你通敌叛国!”
一卷黄绫从珠帘后扔出,滚落在苏云飞脚前,像一条死蛇。
他弯腰捡起,展开。
血色的字迹刺入眼帘——确实是赵构的笔迹,但那字迹颤抖扭曲,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发出的叫声。落款处还有未干透的血痕,触目惊心,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苏云飞将血诏举到眼前,对着烛火仔细端详。烛光透过黄绫,将血色字迹映在他脸上,像一张鬼脸。
“太后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,“这血诏上的字,是被人握着手写的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放肆!”张俊厉声喝道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苏云飞,你竟敢质疑先帝遗诏?”
苏云飞不理会他,目光转向杨沂中:“杨将军,你可认得先帝的笔迹?”
杨沂中上前一步,接过血诏端详片刻,眉头紧锁:“是先帝的字,但……确实有些不对。先帝的字虽然柔弱,但笔锋向来稳健。这份血诏上的笔画,处处透着仓促和扭曲,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。”
“那是因为先帝被人挟持!”苏云飞指着重叠的血字,“你看这里,‘苏’字最后一笔突然断开,分明是有人握紧了先帝的手。还有这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像暴雨砸在瓦片上。
接着是士兵嘶哑的喊叫:“报——金军先锋已至城下!完颜宗弼亲率大军列阵!”
殿内众人脸色同时一变。张俊的手抖了一下,袖口里掉出一张纸条,他慌忙踩住。
太后掀开珠帘,露出苍白的面孔,像纸糊的灯笼:“金人……金人怎么说?”
那传令兵浑身是血,甲胄上还插着一支断箭,颤抖着跪下:“金军主帅派使者至城门下,说要……要苏飞云先生亲自出城受降,否则即刻攻城。”
“看到了吗?”苏云飞冷笑,声音像刀刮骨头,“金人要的是我的人头。只要我死,他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汴京。太后,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换来和平?金人的胃口,从来不是三座城池能填满的。”
珠帘后的太后呼吸急促起来,珠串在颤抖中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张俊突然开口:“太后,臣以为……”
“闭嘴!”太后打断他,目光死死盯着苏云飞,像盯着最后一根稻草,“苏卿,你要如何?”
苏云飞转身面对殿内所有人,声音陡然拔高,像战鼓擂响:“三天前,淮河防线溃败时,我就说过,这一战没有退路。现在金军兵临城下,开城议和只能让大宋彻底亡国。唯一的生路,就是打!”
“拿什么打?!”张俊怒吼,唾沫星子喷溅,“城外有五万金军铁骑,城内禁军不足两万,粮草只够七日——”
“所以就要投降?”苏云飞逼近一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张大人,金人许了你什么好处?是保你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官位,还是给你留了条退路?”
张俊脸色煞白,手指颤抖着指向苏云飞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够了!”太后猛地站起,珠帘被撞得哗啦作响,“苏云飞,朕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若真能守住汴京,朕便饶你一命。若不能——”
“太后,”苏云飞打断她,声音像铁钉钉入木板,“我不需要你饶命。我需要的是你的印玺,禁军的指挥权,以及三日内城中所有物资的调动权。”
“放肆!”张俊再次跳出来,袖口里那张纸条终于掉在地上,“你这是要谋反!”
苏云飞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,刮过张俊的脸:“张大人,现在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。城破之日,金人屠城,你的黄金万两能换命吗?”
张俊被他的气势逼退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太后沉默了良久,终于从脖子上取下印玺,扔给苏云飞。印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苏云飞掌心,沉甸甸的,带着太后的体温。
“杨沂中,”她声音疲惫,像用尽了所有力气,“你带着禁军,一切听从苏卿调度。”
杨沂中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臣,遵旨!”
苏云飞接过印玺,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。殿外的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将印玺塞进怀里。
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,像从井底传来:“苏卿,你只有三日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城门口,禁军士兵已经列阵。赵虎牵着苏云飞的战马,脸色铁青,像生锈的铁。
“先生,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苏云飞耳边,“刚才有人给杨将军送了封信,说是张俊的人。”
苏云飞翻身上马,马鞍冰凉: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
“要杨将军在城头……反水。”赵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像风吹过枯草,“说投降金人后,张俊保他做殿帅。”
苏云飞勒住缰绳,望向城头。杨沂中正站在箭楼上,指挥士兵布置城防,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。
“赵虎,”苏云飞忽然问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觉得杨沂中可信吗?”
赵虎沉默片刻:“末将不敢说。”
“那就当他不信。”苏云飞策马向前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越是这样,越要用他。”
城门外,金军使者已经等候多时。
那使者穿着金人的皮裘,腰间挂着弯刀,倨傲地骑在马上,像一只吃饱的秃鹫。看到苏云飞,他咧嘴笑了,露出发黄的牙齿:“苏先生,久仰大名。我家元帅说了,只要先生交出庙堂权柄,开城投降,可保先生富贵荣华。”
苏云飞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尘土里,走到使者面前。
“告诉完颜宗弼,”他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让他做好准备。”
使者眼睛一亮:“先生答应了?”
“准备,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入木头,“收尸。”
使者脸色骤变,笑容僵在脸上。
下一刻,苏云飞猛地抓住使者的衣领,将他从马上拽下。使者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摔在地上,尘土飞扬。不等对方反应,苏云飞抽出腰间短刀,刀光一闪,一刀削下使者的耳朵。
惨叫声响彻城门,像杀猪。
“滚回去告诉完颜宗弼,”苏云飞提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,鲜血顺着手指滴落,在地上晕开成花,“三天后,我在城头等他。他要攻城,我奉陪到底。他要议和,先把淮北三镇的尸骨还回来。”
使者捂着伤口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狼狈地爬上马背,狼狈逃窜。马鞍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城头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,像潮水拍岸。
但苏云飞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。他转身看向赵虎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刀刃:“把张俊给我盯紧了。如果有异动,先斩后奏。”
“是!”
苏云飞大步走进城门,靴子踏在门槛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路过杨沂中身旁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杨将军,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夜里的风,“我刚才削了金人的耳朵,完颜宗弼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夜必有夜袭。”
杨沂中点头:“末将已经安排火把和滚木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苏云飞说,“把你的人撤下城头,换上妇孺。”
杨沂中一愣:“先生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金人摸透了我们的布防。他们知道禁军主力都在城头,所以会从下水道偷袭。”苏云飞目光阴沉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,“我要你布一个空城计。让他们以为我们兵力空虚,引他们入瓮。”
杨沂中眼中闪过精光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夜幕降临,汴京城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城头的火把将女墙染成橘红色,却看不到一个士兵。偶尔有几声妇孺的哭喊从城中传出,显得格外凄凉,像鬼哭。
城外金军大营内,完颜宗弼盯着地图,脸色铁青,像一块生铁。
“那个宋人,”他咬着牙,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竟敢伤我使者。”
“元帅,”副将完颜昌压低声音,凑近完颜宗弼耳边,“探子回报,宋军已将主力撤下城头。城中只有老弱妇孺在守城。”
“哦?”完颜宗弼抬起头,目光如鹰隼,“苏云飞会这么蠢?”
“也许他是在虚张声势。但属下以为,不如派一支精兵从下水道潜入,里应外合。”
完颜宗弼沉思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像夜枭:“传我命令,今夜子时,全军攻城。”
“可是元帅,万一有埋伏——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的埋伏!”完颜宗弼眼中闪过杀意,像刀光,“他以为我会从下水道偷袭,我偏要正面强攻。我倒要看看,他苏云飞布下的这张网,能网住我多少人马!”
子时三刻,金军大营响起号角,声音撕裂夜空。
五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出,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,像地震。
苏云飞站在城头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,刀锋在火把下泛着寒光。
城下火把如海,金军的前锋已经冲到护城河边。云梯、撞木、攻城锤,全部备齐,像一群钢铁巨兽。
“放箭!”杨沂中一声令下,声音在夜空中炸开。
城头突然燃起数千支火把,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带着呼啸声扎进金军阵中。金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,惨叫声此起彼伏,但后续部队毫无畏惧地踏着尸体继续冲锋。
“滚木!”杨沂中再次下令。
数根巨大的滚木从城头滚下,砸进金军阵中,像碾过蚂蚁。惨叫声、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,在夜空中回荡。
但金军依然在冲锋,像潮水拍打礁石,一波接一波。
云梯搭上城墙,金军士兵如蚂蚁般攀爬而上。城头的士兵用长矛捅、用刀砍,但金军的人数优势实在太大了,像蝗虫过境。
苏云飞握紧短刀,刀柄被汗水浸湿,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帅旗。
他在等。
等完颜宗弼的下一步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时间,金军突然改变战术。五千骑兵从侧翼冲出,马蹄声如雷,直奔城西的下水道入口。
“来了。”苏云飞冷笑,嘴角扯出一丝弧度,“赵虎,传令城西伏兵,等金军全部进入水道后,立刻封死出口,放火!”
赵虎领命而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但就在这时,城东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像水煮沸了。
苏云飞回头,正好看到张俊的人马从东门冲出,高举白旗,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直奔金军大营。
“妈的!”苏云飞骂了一声,拳头砸在城墙上。
他早就料到张俊会反,但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。城东的投降直接打乱了他的部署。金军只要从东门进入,就能绕过城头的防线,直取内城。
“杨将军!”苏云飞吼道,声音嘶哑,“带三百人守住城东,绝不能让他们进城!”
杨沂中咬咬牙,牙关发出咯吱声:“先生,你一个人在这里——”
“我死不了!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快去!”
杨沂中转身离去,靴子踏在城砖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城头的兵力瞬间减少,金军的攻击更加猛烈。苏云飞亲手拉弓,弓弦绷紧,箭矢飞出,射倒一个爬上城头的金兵。但下一刻,又有三个金兵翻过城墙,像鬼影。
他拔出短刀,迎了上去。
刀光闪过,一个金兵被他削断喉咙,鲜血喷溅。另一个金兵挥刀砍来,他侧身躲过,刀锋擦着他的脸颊而过,反手刺穿对方胸口。第三个金兵吓得转身要逃,被他一刀斩断脚筋,惨叫着倒地。
城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,像潮水涌来。
苏云飞浑身是血,手臂已经开始发麻,刀柄滑腻。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,像一座小山。
就在这时,城西的下水道突然传来爆炸声,像天雷炸响。
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天空映成红色。
苏云飞眼睛一亮——成功了!金军派去偷袭的精锐全部被困在水道里,被活活烧死,惨叫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。
但还没来得及高兴,城东的城门突然被撞开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张俊的人马已经打开了城门,金军骑兵蜂拥而入,马蹄声如鼓点。
“完了。”苏云飞脑中一片空白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他千算万算,却算不到人心的背叛。
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从城内冲出,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火星四溅。马上的人高举着一封血书,血书在风中猎猎作响,直奔城头而来。
“苏先生——”那人大喊,声音嘶哑,像破锣,“金军主帅阵前亮出书信,说您……说您通敌!”
苏云飞猛地转身,动作快得像被抽了一鞭子。
只见城下,完颜宗弼亲自策马而出,手里举着一卷黄绫,黄绫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借着火把的光,苏云飞看清了那卷黄绫上的字迹——
皇帝血诏上的“苏云飞通敌”几个字,与完颜宗弼手中书信上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都是赵构的字。
但苏云飞忽然想起一个细节:皇帝驾崩前,最后一个见的人,是内侍省押班,李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