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招了。”
赵虎掀帘而入,甲胄上夜露未干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细作扛不住军法司的烙铁,吐了三条线——枢密院书令史张顺、皇城司巡察刘安,还有……内侍省押班冯德。”
苏云飞搁下茶盏,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。
内侍省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夜色深处。宫里的人掺和进来,就不是贪财卖国那么简单了。他抬眼看向赵虎:“冯德是谁的人?”
“明面上是张去为的干儿子,但张去为那边咬得死,说冯德行踪从不向他报备。”赵虎顿了顿,“军法司的人查了冯德的住处,搜出半封没烧尽的信,落款只有一个字——‘臣’。”
臣。
谁敢在给细作的密信上落“臣”?
苏云飞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临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,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。他想起前日朝会上秦桧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想起张俊低头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,想起吴太后在帘后轻轻拨弄茶盏的声音。
这局棋,比他想的更深。
“冯德人呢?”
“死在天牢里了。”赵虎咬牙,“军法司的人说,是咬舌自尽。但仵作验过,舌根断裂处的伤口不对——是被人从喉管捅进去的。”
灭口。
苏云飞回身,目光如刀:“谁的班?”
“当晚值守天牢的是殿前司的人,杨沂中的部下。”
杨沂中。
这个名字让苏云飞眉峰微动。殿前司都指挥使,老将,主战派,一直是他北伐布局中暗中倚重的力量。但如果杨沂中也卷进来,那这潭水就浑得不能再浑了。
“备马。”他抓起案上的令牌,“我要入宫。”
赵虎一愣:“都统制,现在已是戌时三刻,宫门落钥,没有太后手诏——”
“那就让太后给我手诏。”
苏云飞掀帘而出,夜风迎面扑来。他翻身上马,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:“去慈宁宫,说臣苏云飞有军国急事求见,若太后不见,明日朝会上臣就只能把冯德的供状全文念给百官听了。”
赵虎倒吸一口凉气,却没敢多问,翻身上了副马。
两骑踏破临安夜色,马蹄声在青石板上炸开一串火星。
慈宁宫灯火通明。
吴太后端坐帘后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帘旁站着张去为,垂手低头,像一尊泥塑。
苏云飞行礼毕,开门见山:“冯德死了,臣请太后彻查内侍省。”
帘后佛珠一顿。
“苏卿,”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一个内侍的死,就要惊动哀家?”
“冯德不是寻常内侍。”苏云飞从袖中抽出那半封残信的誊本,“此信落款为‘臣’,能与金国细作以臣礼相通的,要么是朝中重臣,要么……就是宫里的人。”
他话音未落,张去为猛地抬头:“苏都统制此言何意?莫非怀疑太后——”
“张都知多虑了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臣怀疑的是内侍省有人私通外臣,借着伺候太后的便利,传递宫中消息。太后圣明,若不准臣彻查,日后金国细作摸到慈宁宫的枕头边,太后的安危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太后终于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:“苏卿,你要查内侍省,哀家准了。但查归查,莫要惊扰了宫里的清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苏云飞退出大殿,刚走出十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张去为追出来,脸上挂着笑:“苏都统制留步。”
苏云飞停下,回身看他。
“都统制年轻有为,老奴佩服。”张去为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只是这宫里的事,有些线牵得深,都统制莫要扯断了,伤了手。”
“多谢张都知提点。”苏云飞笑了笑,“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——越是深的线,越要扯出来看看,到底连着谁。”
张去为脸色一僵。
苏云飞转身离去,走出宫门时,赵虎迎上来:“都统制,查内侍省的诏书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——”
“先查冯德的干系人,看他近三个月见过谁、递过什么东西、跟哪个宫里的内侍走得近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目光投向皇宫深处,“另外,派人盯紧张去为,他刚才那番话,摆明了是在替谁遮掩。”
赵虎应下,又问:“那杨沂中那边——”
“杨沂中暂时不动。”苏云飞沉吟片刻,“天牢值守是他的部下,不代表他本人有问题。这个时候打草惊蛇,反而便宜了真鬼。”
两骑再次踏破夜色,往都统制府疾驰而去。
接下来的三日,临安城表面风平浪静,暗地里却波涛汹涌。
苏云飞借着太后诏令,将内侍省翻了个底朝天。冯德的交际网被一一挖出,牵扯出六个内侍、三个宫女、两个皇城司校尉。审问之下,又牵出一条密道——从内侍省直通皇城外的永安坊,常年有人通过这条密道传递书信。
苏云飞亲自带人查抄了永安坊的联络点,搜出十几封尚未送出的密信。信的内容让他心头一沉——全是关于北伐军粮调度、兵力部署、兵器产能的核心情报。
而落款处,清一色写着同一个字——“臣”。
“这是要把北伐的所有底牌,一张一张递给金国人。”赵虎看着那些密信,额上青筋暴起,“都统制,咱们得赶紧调整部署,不然等金人摸清了咱们的家底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云飞摇头,“这些信最早的一封是三个月前送出的,三个月,足够金人把咱们的底牌翻来覆去看十遍了。”
他盯着那堆密信,脑中飞速运转。
金国细作能在枢密院、皇城司、内侍省三处同时布局,背后必然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统一指挥。冯德这条线断了,但主使者还在暗处。
而且,这个人一定离权力核心极近。
“赵虎,”他忽然问,“你查过冯德的籍贯没有?”
“查过,开封人,靖康二年入宫。”
开封人。
苏云飞脑中闪过一道光:“靖康二年入宫的内侍,有多少还在宫里?”
赵虎一愣:“这个……怕是有几十个,得查册子。”
“查。”苏云飞站起身,“把所有靖康二年入宫、如今还在宫里当差的内侍名单全部调出来,一个不漏。”
“都统制怀疑——”
“靖康二年,金人破开封,掳二帝北去。那一年入宫的内侍,要么是金人安插的钉子,要么就是心怀故国的‘忠臣’。”苏云飞目光沉冷,“但心怀故国的人,不会把北伐的情报送给金人。”
赵虎倒吸一口凉气,转身去办。
名单很快摆在案上。四十七个内侍,分布在宫中各处。苏云飞一个个看过去,在其中一个人名上停住了目光。
“李彦。”
赵虎凑过来:“李彦?内侍省副都知,张去为的副手,管着宫里的采买。听说为人老实,从不惹事,连太后都说他‘本分’。”
“老实?本分?”苏云飞冷笑,“一个管采买的内侍,每年经手的银钱数以万计,却在宫里默默无闻了二十年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老实。”
他指着名单上的一行字:“你看这里——李彦的干爹是谁?”
赵虎看去,瞳孔骤缩:“张邦昌。”
张邦昌。
这个名字让空气都冷了几分。告老还乡的太师,靖康年间的叛臣,投降金人、受封伪楚皇帝,后来虽然被赵构赦免,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底细。
“张邦昌的干儿子,在宫里做了二十年内侍,管采买,管银钱,管物资……”苏云飞站起身,“太合适了。”
他抓起令牌:“走,去内侍省,拿李彦。”
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。
内侍省的管事告诉他们,李彦三天前告了病假,回老家养病去了。
“老家在哪儿?”
“相州。”
相州。金人占领区。
苏云飞一拳砸在案上:“好一个李彦,好一个张邦昌。”
赵虎脸色铁青:“都统制,要不要派人追?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“相州在金人手里,咱们的人过不去。”
他闭上眼,脑中飞速整理着这条线:张邦昌—李彦—冯德—内侍省—宫中人。李彦跑了,但这条线没有断。李彦的上头,一定还有人。
那个人,能指挥内侍省,能调动皇城司,能让枢密院的书令史替他卖命。
那个人,就在临安城的权力中心。
“都统制,”赵虎低声问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苏云飞睁开眼:“把李彦的案子压下去,对外就说染疫暴毙。”
“压下去?”赵虎愣住,“可是——”
“现在捅出来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苏云飞目光如炬,“让蛇以为咱们没发现它,它才会露出七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另外,传令下去,北伐军粮调度改由水路走,陆路运粮计划全部作废。兵器产能的报表,从今日起只报七成实数,余下三成另造密册,由你亲自保管。”
赵虎凛然:“都统制这是——”
“既然有人给金人递情报,那就让他们递个够。”苏云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让他们以为摸清了咱们的底,等开战那天,才知道自己拿到的全是假底牌。”
赵虎眼中闪过兴奋之色,抱拳领命。
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就在苏云飞部署假情报的同时,朝堂上突然炸开一道惊雷。
次日早朝,殿中侍御史何铸出列,手持一份奏章,朗声道:“臣弹劾江南东路转运使张俊,擅调军粮、克扣饷银、私通金国、意图叛国!”
满朝哗然。
苏云飞眉头一皱。何铸是秦桧的人,这个时候弹劾张俊,时机太巧了。
果然,何铸话音未落,秦桧便出列:“陛下,何御史所奏之事,臣亦有耳闻。张俊身为转运使,掌一路钱粮,却暗中勾结金人,将北伐军资输于敌手,此乃叛国之行,不可不查!”
苏云飞心中冷笑。秦桧这一手,明面上是弹劾张俊,实际上是把水搅浑。张俊若是倒了,江南东路的军粮调度必然陷入混乱,北伐的后勤补给就要断掉。
而在这节骨眼上断粮,等于把北伐大计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陛下,”苏云飞出列,“张俊之事,臣以为当先查实据,不可轻信一面之词。且张俊执掌江南东路转运使多年,若贸然撤换,军粮调度恐生变故。”
秦桧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抹精光:“苏都统制此言差矣。张俊若真通敌,留下他,才是北伐最大的变故。莫非……苏都统制与张俊有旧,要替他遮掩?”
这话狠辣,直接把“通敌”的帽子往苏云飞头上扣。
苏云飞面不改色:“秦相公若是有张俊通敌的铁证,尽管拿出来。若没有,仅凭何御史一面之词就要拿下一位转运使,这朝堂上的法度,怕是成了某些人的家法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疲惫:“张俊之事,着大理寺与刑部会审,七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。散朝。”
百官鱼贯而出。苏云飞刚走出大殿,就被一个小内侍拦住:“苏都统制,陛下有请。”
御书房里,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密信。
“苏卿,”皇帝的声音很低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云飞接过信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信是写给皇帝的,署名只有四个字——“燕云旧部”。
信中说,金国完颜亶登基后,朝中动荡,完颜宗弼虽然被囚,但他的旧部并未全部降服。有一部分人暗中联络大宋,愿意在宋军北伐时作为内应,打开居庸关,放宋军入中原。
信的最后附了一份名单,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和官职,全是金国北方州府的驻军将领。
苏云飞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了几下,抬头看向皇帝:“陛下,这信……何时到的?”
“昨夜。”皇帝揉了揉太阳穴,“朕看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陛下可信?”
“朕不知道该不该信。”皇帝苦笑,“若信,这就是天赐良机;若不信,这就是金人的陷阱。苏卿,你是朕最倚重的北伐主帅,你告诉朕,这信,是真是假?”
苏云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看了一遍信,又看了一遍那份名单,脑中飞速运转着。信的字迹是标准的汉隶,写得工工整整,看不出破绽。名单上的人名和官职,也都与他掌握的金国情报吻合。
但正因为太吻合,反而让他生疑。
金国北方州府的驻军将领名单,就算是大宋枢密院,也不可能掌握得这么全。写这封信的人,要么真的在金国高层有眼线,要么……就是金国人故意放出的饵。
“陛下,”苏云飞开口,“臣以为,这信暂且不能信。”
皇帝抬眼: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份名单太全了。”苏云飞指着信纸,“就算是臣,也只能说出金国北方十余个州府的驻军主将,而这封信上,写了整整二十一个。一个在金国潜伏的‘燕云旧部’,能有这么大的能量?”
皇帝沉默片刻: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臣建议,先不急着回复,也不急着否定。”苏云飞目光沉冷,“派人去查这封信的来路,看是谁递到陛下面前的。递信的人,比信上的内容更重要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:“陛下!急报!金国大军南下,已破真定府,前锋直逼大名府!”
皇帝霍然站起。
苏云飞心头一沉。金国大军南下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。秦桧弹劾张俊,金人南下,密信出现……这三件事凑在一起,绝不是巧合。
他看向皇帝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北伐窗口……要关了。”
皇帝脸色铁青,握紧了拳头。
而苏云飞手中那封署名“燕云旧部”的密信,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,静静等待猎物踏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