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这封信，是金国人的调虎离山。”
苏云飞将密信按在御案上，纸张与檀木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构靠在龙椅里，手指摩挲着扶手，目光在信纸上游移。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，三个太监跪在角落里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
“燕云旧部……”赵构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金国内乱，完颜宗弼被囚，完颜昌示好，如今又冒出这帮人向朕示警。苏卿，你说，朕该信谁？”
“谁都不该信。”
苏云飞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密信。信纸泛黄，墨迹浓淡不均，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的印——契丹文与汉文并列的“燕云旧部”四字。
“金国巨变是真，完颜宗弼被囚也是真。但这封信，恰恰是金国人最毒的一招。”苏云飞手指点在信中央，“他们故意放出完颜昌来示好，又让这封密信‘恰好’落到陛下手中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我大宋以为有机可乘，仓促北伐。”
赵构眯起眼，“你的意思是，金国在钓鱼？”
“不是钓鱼，是诱杀。”苏云飞语气笃定，“金国内乱必定严重，但他们敢放出完颜昌来谈判，说明完颜亶已经稳住朝局。这封密信表面是在示警，实际是在催战——催促陛下趁乱北伐，自投罗网。”
御书房里陷入沉默。
赵构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木窗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曳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已过三更。
“你之前说，北伐窗口只剩三个月。”赵构背对着苏云飞，“现在呢？”
“两个月，甚至更短。”
苏云飞走近两步，“陛下，完颜亶新立，金国内部动荡，原本确实是北伐良机。但秦桧借金使密信反扑，枢密院细作案又牵扯到皇城之内，北伐计划已经泄露。金国既然知道我们要打，必定会提前布置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先清内鬼，再谈北伐。”
赵构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，“你有证据？”
苏云飞从怀中取出一卷纸，摊开在御案上。那是三张草图，画的是枢密院的布局，上面用朱砂标出几处密室和暗道。
“枢密院军机房的地砖下，藏着一处暗道，直通御街西侧的茶肆。”苏云飞指着图上一条红线，“细作就是通过这条暗道传递情报。我已经让人盯了半个月，昨天晚上，有人从暗道里带出了一封信。”
赵构脸色骤变，“信呢？”
“在臣手里。”
苏云飞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，放在御案上。信封上盖着内侍省的蜡印，已经被人拆开过。
赵构没有碰那封信，只是盯着蜡印看了很久，“内侍省……”
“没错，细作就在陛下身边。”苏云飞压低了声音，“臣已经查实，内侍省都知张去为，跟金国使臣完颜昌有往来。枢密院的那条暗道，就是张去为派人挖的。”
“证据确凿？”
“张去为的干儿子冯德，上个月在茶肆里跟金国细作接头，被臣的人当场拿住。”苏云飞顿了顿，“冯德已经招了，张去为收受金国贿赂，替他们传递朝中机密。秦桧也牵涉其中——那条暗道的银子，是从秦府支出来的。”
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赵构走到御案前，拿起那封信。他没有拆开，只是握在手里，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苏卿，你知道这件事要是捅出去，朝野会怎样吗？”
“会天翻地覆。”
苏云飞直视着赵构的眼睛，“但陛下，如果不清理内鬼，北伐就是一句空话。秦桧和张去为一天不死，大宋的军机密事，金国就一天知道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构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，“你要朕怎么做？”
“连夜抓人。”
苏云飞语速很快，“臣已经让杨沂中带人围了张去为的宅子，秦府也有殿前司的人暗中盯着。只要陛下一道旨意，今晚就能把张去为、冯德、还有内侍省副都知李彦全部拿下。”
“李彦？”赵构皱眉，“他也牵涉其中？”
“表面老实，实际是张去为的副手，专门负责采买——那些挖暗道的工具和材料，都是李彦经手的。”苏云飞语气笃定，“陛下，内侍省已经烂透了，不连根拔起，北伐必败。”
赵构盯着苏云飞看了很久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来人，拟旨。”
两个太监从角落里爬起来，伏在案前。
赵构口述旨意，声调平稳，但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。苏云飞站在一旁，看着太监一字一字地记录，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。
张去为是秦桧党羽，拿下他，秦桧就断了一臂。但秦桧老奸巨猾，必定留有后手。还有那个“燕云旧部”——苏云飞总觉得那封信有问题。
信里提到的金国内乱，跟完颜珣说的一样。但问题是，“燕云旧部”这个组织，苏云飞前世根本没听说过。难道是完颜亶设的另一个陷阱？
“苏卿。”
赵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旨意已经写好，你亲自去办。”赵构把圣旨递给他，“记住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苏云飞接过圣旨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赵构叫住他，迟疑了一下，“那个完颜珣……你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苏云飞停下脚步，“陛下有何旨意？”
“完颜珣是质子，金国既然内乱，他留在临安也没用了。”赵构语气平淡，“不如……放他回去？”
苏云飞心中一惊。
放完颜珣回金国？
这步棋太危险了。完颜珣虽然年幼，但毕竟是完颜宗弼的儿子。如果金国内乱是真的，完颜宗弼被囚，完颜珣一回去，很可能成为完颜亶的人质。
但如果金国内乱是假的，放完颜珣回去，就等于把大宋的底牌交了出去。
“陛下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”苏云飞稳住情绪，“完颜珣是完颜宗弼的幼子，留在大宋，就是对金国的牵制。若是放他回去，完颜亶再无顾忌，北伐就更难了。”
赵构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过身，再次望向窗外。
夜风更大了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御书房里的光影明灭不定，仿佛此刻朝堂的局势。
“你去吧。”赵构终于开口，“完颜珣的事，改日再议。”
苏云飞躬身退出御书房。
走廊里，赵虎带着十名亲卫守在门口。见苏云飞出来，立刻迎上去。
“苏大人，旨意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”苏云飞把圣旨递给赵虎，“传令杨沂中，即刻动手。张去为、冯德、李彦，一个都不能跑。”
“是！”
赵虎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苏云飞叫住他，“张俊那边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赵虎皱眉，“张俊今天下午去了秦府，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。之后又去了城西的茶肆，跟一个商贾模样的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属下的人跟到茶肆门口，被人甩掉了。”
苏云飞心中一沉。
张俊是江南东路转运使，手握十万大军。他一直态度暧昧，既不倒向秦桧，也不支持北伐。如果秦桧拉拢了张俊，那自己就危险了。
“继续盯着张俊。”苏云飞压低声音，“再有下次，直接把人抓了审。”
“是。”
赵虎领命而去。
苏云飞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临安城。远处传来马蹄声，是杨沂中的殿前司在调动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但苏云飞心里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那封“燕云旧部”的密信，张俊去秦府密谈，赵构突然提起放完颜珣回金国——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，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。
是谁在背后操纵？
秦桧？完颜昌？还是……赵构？
苏云飞摇了摇头，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。赵构虽然懦弱，但还不至于背叛大宋。
“苏大人！”
一个太监从走廊那头跑来，气喘吁吁地跪在他面前。
“太后懿旨，请苏大人即刻去慈宁宫。”
苏云飞皱眉，“太后找我何事？”
“奴才不知。”太监低着头，“太后只说要见苏大人，有要事相商。”
苏云飞看了一眼天色，已经四更天了。杨沂中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抓人，自己得赶过去坐镇。
但太后召见，又不能不去。
“走吧。”
苏云飞跟着太监往慈宁宫走去。
路上，他一直在想，太后这个时候召见自己，究竟是为了什么事？
难道跟张去为有关？张去为是内侍省都知，太后是宫中掌权者，两人之间肯定有往来。如果太后要保张去为，那事情就麻烦了。
或者，太后是想问北伐的事？吴太后虽然深居宫中，但对朝局一直很关注。她召见自己，可能是想探探北伐的虚实。
苏云飞一路想着，很快就到了慈宁宫。
慈宁宫里灯火通明，宫女太监进进出出，一副准备夜宴的架势。苏云飞皱眉，这大半夜的，太后要设宴？
“苏大人，请。”
太监引着他走进正殿。
吴太后坐在上首的软榻上，正在喝茶。见苏云飞进来，放下茶盏，微微一笑。
“苏卿，深夜召你来，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苏云飞行礼，“太后请讲。”
吴太后挥了挥手，殿里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了出去，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女。
“苏卿，哀家听说，你拿到了张去为私通金国的证据？”
苏云飞心中一凛。消息传得真快，自己刚从御书房出来，太后就知道了。
“是。”苏云飞没有隐瞒，“臣已经查实，张去为收受金国贿赂，在枢密院挖暗道传递情报。臣已请旨，今晚就抓人。”
吴太后点了点头，神色平静，“张去为是该抓。哀家早就看出他不对，只是一直没证据。”
苏云飞松了一口气。太后不是来保张去为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哀家要问你。”吴太后的语气突然变得凝重，“那封‘燕云旧部’的密信，你可看过了？”
“臣看过了。”
“你觉得那封信是真的吗？”
苏云飞沉吟片刻，“真伪难辨。信里提到的金国内乱，确实有据可查。但这个‘燕云旧部’的组织，臣从未听说过。恐怕是金国人的陷阱。”
吴太后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说出一句让苏云飞震惊的话。
“那封信，是哀家让人送到皇帝手里的。”
苏云飞愣住，“太后……您说什么？”
“哀家让人送的信。”吴太后直视着苏云飞，“那个‘燕云旧部’，是哀家二十年前布下的一枚棋子。”
御书房。
赵构坐在龙椅上，眼前摊着那封“燕云旧部”的密信。
他盯着信纸上“完颜亶”三个字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太监走进来，跪在赵构面前。
“陛下，太后召苏云飞去了慈宁宫。”
赵构没有抬头，“知道了。”
“陛下，要不要奴才去慈宁宫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赵构打断了太监的话，语气平淡，“让他们说。”
太监退出去，轻轻关上门。
赵构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夜色浓重，远处的临安城灯火阑珊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，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。
“燕云旧部……”
赵构喃喃自语，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。
慈宁宫里，苏云飞坐在太后对面的绣墩上，脑子里还在消化太后刚才说出的秘密。
“哀家年轻时，曾随先帝北巡。”吴太后的目光飘向远方，声音悠远，“那时候，金国还未崛起，辽国也还强盛。先帝在燕云十六州布下了一枚棋子——一个以汉人商贾为名的情报网络，代号‘燕云旧部’。”
“二十年了，这个网络一直蛰伏着，直到最近才重新启动。”吴太后收回目光，看着苏云飞，“哀家让‘燕云旧部’传回这封信，是为了让你和皇帝相信，金国确实内乱了。”
苏云飞皱眉，“太后，金国内乱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吴太后点头，“完颜宗弼被囚，完颜亶刚刚登基，金国内部确实动荡不安。但这封信的目的，不是为了催战，而是为了警告。”
“警告什么？”
吴太后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说出两个字。
“皇权。”
苏云飞心中一震。
“陛下最近……有些反常。”吴太后语气低沉，“哀家发现，陛下跟金国使臣的往来，比表面上要多得多。”
“什么？”苏云飞猛地站起身，“太后，您是说……”
“哀家没说陛下通敌。”吴太后抬手制止了苏云飞，“但哀家担心，陛下被秦桧等人的言论影响，对北伐产生了动摇。那封信，是哀家试探陛下的手段。如果陛下真的想北伐，看到这封信，应该会立刻着手准备。但如果陛下……”
吴太后没有说下去。
苏云飞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如果赵构不想北伐，看到这封信，反而会把它当作继续苟安的理由——金国内乱，大宋正好可以趁机议和，换取更多利益。
“太后，您觉得陛下……”
“哀家不知道。”吴太后摇了摇头，“但哀家知道，陛下今天下午，召见了完颜昌。”
苏云飞心中一紧。
完颜昌是金国使臣，赵构召见他，为什么不通知自己？
“陛下跟完颜昌说了什么？”苏云飞追问。
“哀家也不知道。”吴太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但哀家知道，完颜昌离开御书房的时候，面带笑容。”
苏云飞沉默。
赵构召见完颜昌，面带笑容——这绝不是好兆头。
难道赵构真的打算跟金国议和？
“太后，臣要先告辞。”苏云飞拱手，“杨沂中那边应该在抓人了，臣得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吴太后点头，“记住，哀家跟你说的话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苏云飞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吴太后叫住他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云飞停下脚步。
“完颜珣……”吴太后语气迟疑，“陛下今天跟哀家提起，打算放他回金国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吴太后皱眉，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苏云飞沉默片刻，“臣会想办法阻止。”
“阻止不了呢？”
“那就让完颜珣不能活着离开临安。”
吴太后深深地看了苏云飞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苏云飞大步走出慈宁宫。
夜色中，他骑上马，带着亲卫直奔内侍省。
路上，他一直在想太后说的那些话。
赵构召见完颜昌，面带笑容。太后用“燕云旧部”试探皇权。完颜珣要被送回金国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朝堂上，正在酝酿一场变局。
而且这场变局，可能比秦桧的阴谋更危险。
“苏大人！”
赵虎骑马迎上来，“杨沂中已经抓了张去为和冯德，李彦也拿下了。内侍省现在被殿前司控制，张去为的党羽都在名单上，一个没跑。”
“好。”苏云飞点头，“秦桧那边呢？”
“秦府也围了，但秦桧不在府上。”赵虎皱眉，“据秦府管家说，秦桧今天下午去了张俊府上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苏云飞心中一沉。
秦桧去了张俊府上，到现在还没回来——这两人密谈了一整夜，到底在图谋什么？
“去张俊府上。”苏云飞策马转向，“我要亲眼看看，秦桧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”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，溅起一串火星。
街道两侧，灯火通明——今晚的临安城，注定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