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秦桧的折子递到枢密院了。”
赵虎推门而入,声音压得极低。油灯跳了跳,苏云飞搁下毛笔,纸上是一幅完整的北伐路线图——从襄阳出兵,经唐州、邓州,直插开封。
他抬眼看赵虎:“递到谁的案头?”
“张俊。”赵虎顿了顿,“今晚当值的是张俊。”
苏云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张俊,拥兵自重,态度暧昧,既非秦桧嫡系,也不完全站在主战派一边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值,偏偏秦桧的折子在这个时候递进来。
“内容呢?”
“弹劾大人‘私结外邦,图谋不轨’。”赵虎的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说您与完颜昌密会时,答应了割让淮南三州。”
苏云飞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我答应了割让淮南三州?”他站起身,披上外衣,“我倒想知道,秦桧是怎么知道我跟完颜昌说了什么的。”
赵虎脸色一变: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有内鬼。”苏云飞推开房门,夜风扑面而来,“而且就在我身边。”
枢密院的值房灯火通明。
苏云飞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侧面的角门,那里有一个值夜的老吏。老吏见他来了,连忙行礼。
“张大人还在里面?”苏云飞问。
“回苏大人,张大人方才出去了,说是回府取份文书。”老吏压低声音,“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张大人的随从,倒是往内侍省那边去了。”
苏云飞眼睛眯了起来。内侍省,张去为的地盘。张去为是秦桧的人,这是公开的秘密,但张俊的人深夜去内侍省——这就耐人寻味了。
“多久了?”
“约莫半个时辰。”
半个时辰,足够传完消息,再回来继续当值。苏云飞点点头,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:“今晚我来过的事——”
“老奴什么都没看见。”老吏躬身退下。
苏云飞穿过长廊,走到枢密院正堂前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他推门而入,张俊正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那份奏折,眉头紧锁。
“张大人。”苏云飞拱手。
张俊猛地抬头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:“苏大人深夜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听说秦相递了折子弹劾我,我来看看。”
张俊手里的奏折捏得更紧了:“苏大人消息真是灵通。”
“没办法,有人在朝堂上要我的命,我总要知道是谁动的手。”苏云飞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奏折上,“张大人,我能看看吗?”
张俊沉默了片刻,终于将奏折递了过来。
苏云飞接过来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秦桧的笔法很老练,措辞严谨,证据链完整——奏折里提到他与完颜昌的三次会面,其中一次的时间、地点、对话内容,几乎与真实发生的一模一样。
三次会面,第一次在临安驿馆,第二次在西湖画舫,第三次在钱塘江边。前两次苏云飞确实见过完颜昌,但那只是礼节性会谈,没有任何实质内容。第三次,完颜昌确实提出过割让淮南三州的条件,但苏云飞当场拒绝了。
问题在于——第三次会面,没有第三个人在场。
苏云飞派去送消息的是赵虎,赵虎不会出卖他。完颜昌更不可能主动泄露,金国巴不得他答应割地。
那么,秦桧是怎么知道的?
除非——有人在暗中监视。
“张大人,这封奏折,是什么时候送到你案头的?”
“今夜戌时三刻。”张俊回答得很快,“是秦府的人直接送来的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只有我一人。”
苏云飞盯着张俊的眼睛:“张大人,你觉得秦桧的奏折,有几分可信?”
张俊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苏大人,你我之间,不必绕弯子。我知道秦相想做什么,也知道他想把你也拉下水。但这件事,我真的没法帮你——秦桧的证据太硬了。”
“硬到可以定我的罪?”
“硬到太后那边,会相信。”
苏云飞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中灯火稀疏的临安城。秦桧这一步棋,走得确实漂亮。利用完颜昌的事,把他打成通敌叛国——只要太后信了,就算他有百万大军,也只能束手就擒。
“张大人,你帮我带句话给秦相。”
张俊一愣:“什么话?”
“让他小心点,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苏云飞转身,大步走出了枢密院。
赵虎在门口等他,见他出来,连忙跟上: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
“去城南大营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“连夜调动虎贲军。”
赵虎吓了一跳:“大人,调兵是要兵符的——”
“我有。”
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,那是太后亲赐的调兵令符。三个月前,太后为了防秦桧兵变,暗中给了他这枚令符,可以调动城南虎贲军三千人。
“大人要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苏云飞勒住缰绳,“就是让某些人知道,我苏云飞不是任人宰割的。”
城南大营,虎贲军的营地灯火通明。
苏云飞到时,杨沂中已在营门口等候。老将军一身戎装,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。
“苏大人深夜调兵,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秦桧弹劾我通敌叛国,太后随时可能下旨抓人。”苏云飞言简意赅,“我要先发制人。”
杨沂中眉头紧锁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让虎贲军全副武装,明天一早,列阵临安城外。”
“你这是逼宫!”杨沂中的声音骤然提高,“太后最忌讳的就是这个!”
“我不逼宫。”苏云飞目光沉静,“我只是要让太后看到,秦桧弹劾我通敌叛国的时候,我的人马就在城外。如果太后信了秦桧的话,要抓我,那我的人马就会进城。”
杨沂中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你这招太险了。”
“险才有用。”苏云飞翻身下马,“秦桧敢动我,就是看准了我不敢造反。那我就让他看看,我苏云飞敢不敢。”
杨沂中没有再说话,转身去调兵。
苏云飞站在营门口,看着一队队虎贲军将士从营帐中出来,披甲执锐,列队整装。冰冷的月光照在铠甲上,反射出刺目的寒光。
“大人。”赵虎走到他身边,“刚才有人送了一封信来。”
苏云飞接过信,撕开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完颜昌昨夜离京,去向不明。”
苏云飞瞳孔一缩。
完颜昌走了?金国的使臣,在谈判还没有结果的时候,突然离京?
这说明什么?
要么是金国已经放弃了谈判,准备直接开战。要么——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。
“赵虎,你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完颜昌离京之前,见过谁。”
赵虎领命而去。
苏云飞将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。秦桧弹劾他,完颜昌突然离京——这两件事之间,一定有关联。
但到底是什么关联?
一夜未眠。
天亮时分,虎贲军三千人马列阵临安城外,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。苏云飞站在营门口,看着远处的城门缓缓打开。
城门里,一队人马疾驰而来。
为首的是内侍省都知张去为,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。
“苏云飞接旨!”张去为的声音尖利刺耳。
苏云飞单膝跪地:“臣领旨。”
“太后口谕:苏云飞私结外邦,图谋不轨,即刻革职查办,押入天牢候审!”
张去为合上圣旨,冷冷地看着苏云飞:“苏大人,请吧。”
苏云飞站了起来,没有动。
“张都知,太后的口谕,是今天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想问问,太后的口谕,是昨晚被秦桧的奏折打动之后下的,还是今天早上听到虎贲军列阵城外的消息后下的?”
张去为脸色一变:“苏云飞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云飞指着城外的虎贲军,“张都知,你看到那些人了吗?”
张去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那些人,是我的兵。”苏云飞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,“只要我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进城。”
张去为厉声道:“苏云飞,你要造反吗?”
“我不造反。”苏云飞摇摇头,“我只是想让太后明白一个道理——秦桧弹劾我通敌叛国,但如果我真的通敌叛国,我的人马就不会列阵城外,等着被抓。”
张去为愣住了。
苏云飞继续说道:“张都知,你回去告诉太后,秦桧的奏折,是假的。我苏云飞对大宋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太后若是不信,我愿意当面对质。”
张去为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咬牙道:“好,我回去禀报太后。”
他转身要走,苏云飞突然叫住他:“张都知,我听说,完颜昌离京之前,见过你。”
张去为的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:“苏云飞,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
“我没有胡说八道。”苏云飞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完颜昌离京之前,你的人去过金使驿馆。这件事,我有人证。”
张去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苏云飞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张都知,你最好祈祷太后不会追究这件事,否则——通敌叛国的罪名,恐怕要落在你头上了。”
张去为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
等他走远了,杨沂中才走到苏云飞身边: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?”
“完颜昌离京之前,张去为的人确实去过金使驿馆。”苏云飞目光深邃,“至于是去干什么——只有张去为自己知道。”
杨沂中沉默了片刻,突然开口:“苏大人,你有没有想过,这件事背后,还有一个更大的局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秦桧弹劾你,张去为给完颜昌报信,完颜昌突然离京——”杨沂中的声音低沉,“这三件事凑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。”
苏云飞没有说话,等着杨沂中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怀疑,有人在下一盘大棋。”杨沂中指着远处的临安城,“这盘棋的棋盘,是整个大宋。而你,秦桧,完颜昌,甚至太后,都不过是棋子。”
“谁是执棋者?”
杨沂中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但我有一个猜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邦昌。”
苏云飞愣住了。
张邦昌?那个告老还乡的太师?那个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临安城的老人?
“张邦昌虽然告老还乡,但他的势力还在。”杨沂中缓缓说道,“他在朝中的门生故吏,遍布六部。内侍省、枢密院、甚至御前——都有他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,张去为是他的人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杨沂中点点头,“张去为虽然跟秦桧走得近,但张去为的发迹,是张邦昌一手提拔的。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。
如果杨沂中的猜测是真的,那么,张邦昌就是这场风暴的幕后黑手。秦桧弹劾他、完颜昌突然离京,都不过是张邦昌布的局。
但张邦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“杨将军,张邦昌现在在哪里?”
“听说在润州老家。”杨沂中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,他现在很可能就在临安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亲眼看着这盘棋下完。”
苏云飞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杨将军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派人去润州查张邦昌的动向,越快越好。”
杨沂中点头答应,转身去安排人手。
苏云飞独自站在营门口,看着远处的临安城。
晨光初露,临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这座繁华的都城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
秦桧的弹劾、完颜昌的离京、张去为的密会——这些线索,像一根根线,交织在一起。而最终的终点,指向一个他从未想到的人。
张邦昌。
那个三年前告老还乡的太师,那个曾经与金人暗通款曲的叛臣,那个看似退隐、实则仍在暗中操控一切的老狐狸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是为了报复朝廷?为了复辟他的叛臣势力?还是——为了别的什么?
苏云飞想不通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答案。因为秦桧的弹劾只是开始,接下来的风暴,只会更猛烈。
“大人。”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太后传旨,召您入宫。”
苏云飞转过身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苏云飞没有犹豫,翻身上马:“走。”
马蹄声急促,一路向南。
苏云飞策马进城,穿过御街,直奔皇宫。禁军见到他,纷纷让路。虽然秦桧的弹劾让他处于风口浪尖,但虎贲军列阵城外的消息,已经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他。
到了宫门口,一个老内侍已经在等着他。
“苏大人,太后在延和殿等您。”
苏云飞跟着老内侍穿过宫门,走进延和殿。
殿内,太后端坐在凤椅上,面色阴沉。秦桧站在一侧,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苏云飞上前行礼:“臣苏云飞,参见太后。”
太后没有叫他起来,而是冷冷开口:“苏云飞,你可知罪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你私结外邦,图谋不轨,还敢说不知?”
“臣没有私结外邦。”苏云飞抬起头,“臣见完颜昌,是为国家谋利,绝无通敌叛国之心。”
太后冷笑一声:“你怎么证明?”
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,递了上去:“这是臣与完颜昌会面的所有记录,包括对话内容、时间地点、以及臣的禀报奏折。太后可以一一查验,若有一字虚言,臣甘愿受罚。”
太后接过文书,翻了翻,脸色渐渐变得复杂。
秦桧见状,连忙开口:“太后,这些文书可以伪造——”
“秦相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你说是伪造,那你有证据吗?”
秦桧愣住了。
“你没有。”苏云飞继续说道,“你只有一份奏折,上面说我跟完颜昌密会,答应了割让淮南三州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的文书里,没有提到这件事?”
“因为你在隐瞒——”
“如果我真的答应了割让淮南三州,完颜昌为什么要走?”苏云飞的声音骤然提高,“他应该留在临安,等太后答应割地才对。但他走了,这说明什么?”
秦桧的脸色变了。
“说明他根本没有等到我的承诺,说明他此行的目的根本没有达到。”苏云飞逼视着秦桧,“秦相,你弹劾我通敌叛国,却连最基本的事实都不清楚,这是不是太可笑了?”
“够了!”太后猛地拍案,“你们都给我闭嘴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太后盯着苏云飞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苏云飞,你列阵城外,是想逼宫吗?”
“臣不敢。”苏云飞低头,“臣只是想让太后看到,臣没有通敌叛国。如果臣真的背叛了大宋,昨夜就不会去调兵,而是会直接逃往金国。”
太后冷哼一声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太后沉默了片刻,终于挥了挥手:“苏云飞,你先退下。这件事,我自有决断。”
苏云飞行礼,转身退出延和殿。
走出宫门时,赵虎迎了上来:“大人,怎么样了?”
“太后没有抓我,但也没有完全相信。”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“现在只是缓兵之计。”
赵虎皱眉: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苏云飞目光冷冽,“查张去为,查张邦昌,查所有的内鬼。我要在秦桧的下一次弹劾之前,把所有的底牌都翻出来。”
两人策马出了宫门,一路向南。
苏云飞心中清楚,秦桧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完颜昌的离京,更让他怀疑,金国那边,还有更大的动作。
北伐的窗口,正在迅速关闭。
而他必须赶在窗口彻底关闭之前,找到张邦昌,揭开这场风暴的真相。
马蹄声急促,在临安城的街道上回荡。
苏云飞抬头看天,乌云密布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而就在他策马转弯的刹那,袖中那封密信的一角轻轻滑出——上面除了那行字,还隐约透出一个朱砂印记,形状竟与大宋御玺的轮廓有七分相似。这封信,究竟是谁送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