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抵在婴儿胸口,薄薄的布料下传来细微的心跳。李默的手在抖,虎口渗出血来。
“你下不了手。”
婴儿的嘴咧开,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诡异笑容。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像两盏地狱里的鬼火。
李默咬紧牙关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他不是你儿子,你就是个怪物。”
“是啊。”婴儿歪着头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“可这具身体的血肉是真的。你捅进去,血会溅你一脸。他会哭,会抽搐,会像所有被你害死的人一样,慢慢变凉。”
断臂的伤口崩裂,纱布已经浸透。血浆顺着刀柄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婴儿脸上。婴儿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的血。
“咸的。”它说,“你老婆的血也是这个味道。”
李默的瞳孔骤缩。
“那晚在城郊,她跪在地上求我们别杀你。”婴儿的声音忽远忽近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,“我亲手割开她的喉咙,血喷出来,也是这个味道。”
“闭嘴!”
李默一刀扎下去。
刀尖刺穿布料,扎进婴儿的肩膀。没有血。刀锋像是插进了一团棉花,婴儿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——皮肤皱缩,骨骼塌陷。
“假的?”李默一愣。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婴儿的身体化作一团黑雾,从刀口溢出,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,“你以为我会蠢到把真身放在你面前?”
李默猛地转身。
水闸控制室里,真正的婴儿还躺在操作台上。他身上的蓝光已经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苍白。身旁的水管上,倒计时显示:00:00:17。
十七秒。
“你还有时间救他。”黑影飘到操作台旁,手指划过婴儿的脸颊,“或者去救你的阵地。水里的那点炸弹,只够炸毁三座水闸。现在,第三座水闸的引爆器就在你面前——”
李默的眼睛死死盯着倒计时。
“——可你要是按下去,这个婴儿就会死。”黑影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愉悦,“水压会瞬间灌满他的肺,炸碎他的血管。你会亲手杀了一个婴儿,就像你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一样。”
“我没杀我儿子。”李默的声音在抖。
“你杀了。”黑影俯下身,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,“十年前,你带着你老婆逃出城的那天晚上,她抱着你们的孩子。你说孩子太吵,会暴露位置。”
李默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亲手把他捂死了,埋在城外的乱葬岗。”黑影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,“你老婆疯了,是你亲手把她推进井里的。你以为你忘了,可你的身体还记得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的手还记得那个温度,你的耳朵还记得那个哭声。”黑影笑了起来,“你这种人,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。你只是条疯狗,为了活下去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李默的眼前发黑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那年的雨夜,孩子的哭声,妻子的眼泪。他的手按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,一点一点用力,直到哭声消失。
他记得。
他全都记得。
“所以,”黑影飘到他面前,“你还要装什么圣人?按下那个按钮,炸毁水网,守住你的阵地。这个婴儿,就当是你那条命换来的祭品。”
倒计时:00:00:09。
李默的手伸向引爆器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黑影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,“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。你杀过人,害过命,你老婆是你亲手推进井里的。你这种人,就该在地狱里待着。”
李默的指尖触到了引爆器的按钮。
“可你他妈说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。
黑影愣了一下。
“我老婆不是死在井里的。”李默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清明,“她是死在城墙上,替我挡子弹死的。那个孩子,是胎死腹中,根本没生下来。”
黑影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说的那些,全他妈是你编的。”李默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,“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过去,你只是在编故事,想让我崩溃。”
倒计时:00:00:04。
“可你提醒了我。”李默的手指按在引爆器上,“我老婆替我死了,我儿子根本没活下来。我这条命,早就是捡来的。现在用来换一座城,值。”
“你疯了!”黑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,“你会杀了他!你真的会杀了他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按下了按钮。
轰——
整个水闸控制室炸开。水浪像一头巨兽,从管道里喷涌而出,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。
李默被水流冲起来,撞在墙上。肋骨断了,他能感觉到骨头扎进肺里。血腥味灌满口腔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可他没有松手。
他的手还按着那个引爆器。水网的主管道炸了,整座城的水网瘫痪。那三颗炸弹,连同水管里的水,全都被炸飞了。没有水,就没有炸弹。他守住了阵地。
可代价是——
他的眼睛在水里找那个婴儿。
找到了。
婴儿的身体在浑浊的水里沉浮,蓝光彻底熄灭,皮肤灰白。他漂在那里,像一片被丢弃的破布。
李默拼命划水,游过去,把婴儿搂进怀里。
没有呼吸。
没有心跳。
死了。
李默看着怀里的婴儿,突然很想笑。他杀了一个婴儿。为了守住阵地,他杀了一个婴儿。和十年前那个编造出来的故事一模一样,他手上沾着孩子的血。
“你看。”黑影的声音从水底传来,带着讥讽,“你终究还是成了我。”
李默猛地低头。
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不是一团光,是很多很多。像星星一样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个水底。他仔细看,看清了那些光点是什么——
是炸弹。
密密麻麻的炸弹,铺满了整座水闸的底部。
“你以为炸了水网就完了?”黑影的笑声在水里回荡,“那些炸弹,从来就不是装在水管里的。它们是装在水底下的。你炸了水管,水压会把这些炸弹全部引爆。”
李默的血凝固了。
“你炸了一座城。”黑影说。
轰——
水底的炸弹亮起第一道光。然后是第二道。第三道。
李默抱着婴儿,被爆炸的气浪掀飞。他在水里翻滚,耳膜破了,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只看见头顶的天花板裂开,露出外面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。
蓝得刺眼。
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水闸的废墟上。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可那个身形,那个姿势,他认得。
是秀兰。
他的妻子。
她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的手里,握着一个引爆器。
“李默。”秀兰的嘴在动,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你终于亲手杀了他。”
李默瞪大了眼睛。
那个孩子,是婴儿。
那个婴儿,还活着。
“你以为你杀了我?”秀兰笑了,笑得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,“你杀的,只是我的一具容器。真正的我,早就藏在这个婴儿身体里了。”
李默想说话,可嘴里灌满了水。
“你炸了水网,杀了整座城的人。”秀兰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你终究还是成了我。”
水底的炸弹全部亮起。
整座城,都在爆炸范围之内。
李默闭上眼睛。
他不怕死。
可他怕的是,他死后,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。
李默睁开眼。
是赵大柱。
赵大柱的嘴在动,可他听不见。他能看见的,只有赵大柱脸上的慌张和恐惧。
赵大柱把他从水里拖出来,拖到废墟上。他的耳朵里终于有了声音,是赵大柱在喊:
“排长!排长!你醒醒!水里的炸弹没炸!”
李默一愣。
没炸?
他回头看向水底。
那些光点,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。只剩下最深处的一个,还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那个光亮的地方,有一个人影。
是婴儿。
不。
不是婴儿。
那个身形,比婴儿大得多。是个成年人。
秀兰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个引爆器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“李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李默的喉咙堵住了。
“十年前,你把我推进井里的时候,我就知道,你不爱我。”秀兰的眼泪滑下来,“可我不恨你。我只恨我自己,没能让你爱上我。”
“秀兰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秀兰笑了,“这个引爆器,是我从黑影手里夺过来的。我炸了它的本体,可它还有一半的意识,藏在水底的炸弹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替你去死。”秀兰笑得很温柔,“就像那年城墙上,我替你挡子弹一样。”
她说完,按下了引爆器。
轰——
水底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。
亮光刺得李默睁不开眼。
等他重新看清的时候,水底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光,没有炸弹,没有秀兰。
只剩下一个婴儿,漂浮在水面上。
他还活着。
李默拼命爬过去,把婴儿捞起来。婴儿咳出水,哇哇大哭。
眼泪打在李默的手上,滚烫。
“排长!”赵大柱冲过来,扶着他就往远处跑,“快走!这座水闸要塌了!”
李默抱着婴儿,被赵大柱拖着跑。
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响声。水闸在坍塌。砖石砸进水里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水闸彻底塌了。
废墟里,有一个声音在笑。
很轻。
很轻。
是秀兰的声音。
“李默,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下辈子,记得还。”
李默抱着婴儿,跪在废墟上。
天边的夕阳红得像血。
远处,日军的炮声又响起来了。
这场仗,还没打完。
可他怀里这个婴儿,让他突然觉得,也许还有希望。
“排长。”赵大柱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个怪物,真的死了吗?”
李默看着怀里的婴儿。
婴儿的眼睛是黑色的,正常的黑色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死了。”
可话音刚落,婴儿突然睁大眼睛。
那双眼睛,变成了蓝色。
蓝得刺眼。
蓝得让人心寒。
婴儿的嘴咧开,露出那个不属于他的笑容。
“李默。”它说,“你以为,我会这么容易就死吗?”
李默的血凝固了。
远处,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声。
整座城,都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