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硌着李默的脊背,尖锐的蜂鸣在耳膜里扎了根。
他趴在地上,左臂像条死蛇般垂着,毫无知觉。血从额头的伤口淌下来,糊住右眼,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红。他用右肘撑着地面,想爬起来,身体却像被钉在废墟里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
“还能动啊。”
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李默猛地抬头。黑影站在三米外,硝烟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,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。那张脸上挂着病态的欣赏——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,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。
“你刚才引爆的是外围工事。”黑影蹲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李默的胸口,“感觉到什么了吗?”
李默低头。
胸口的位置,皮肤下面鼓起一个硬块。花生米大小,微微凸起,边缘能摸到一圈细密的线状纹路。像是被缝进去的,缝得整整齐齐,针脚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别急着骂。”黑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昏迷那会儿,我借了点时间,给你装了个小玩意儿。”
李默伸手去抠。指尖刚碰到那硬块,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,像有人用电击棒捅进了心脏。他整个人弓起来,嘴里溢出压抑的吼声,指甲抠进碎石里,划出几道白痕。
“别乱碰。”黑影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,“引信连着你的心包膜,稍微用力,就会触发收缩反应。你要是强行取出来嘛——”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,五指张开,“砰。”
李默大口喘着气,汗水混着血滴落在地面上,砸出小小的水花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是我想干什么。”黑影歪了歪头,“是你想干什么。”
他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管,抛到李默面前。管子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滚了两圈停住,表面反射着油灯的光。
“这根管子连着你胸口的装置。你把它插进弹药库的引爆槽,三分钟后,整座城东的防线都会炸上天。”黑影顿了顿,“作为交换,我会放走你带来的那几个残兵。二排长王铁柱,还有那个断了腿的小子。他们可以活着离开。”
李默盯着那根金属管,瞳孔收缩成针尖。
“你选一个。”黑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,“引爆防线,他们活你死。或者你拒绝,我立刻送他们上路。一个一个杀,从那个断了腿的开始。”
“别听他的!”
声音从废墟左侧传来。王铁柱被压在两根横梁下,半边身子都是血,衣服被碎石割成破布。他使劲抬着头,眼睛死死瞪着李默,眼眶几乎要裂开:“排长说了,阵地不能丢!老子死了就死了,你要是敢炸防线,我做鬼也饶不了你!”
黑影没有动,只是看着李默,嘴角勾着笑,像在欣赏一出好戏。
李默闭上眼睛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他睁开眼,伸手捡起地上的金属管。管子冰凉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王铁柱吼起来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李默!你疯了!”
李默不说话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左臂垂在身侧,右手握着那根冰凉的金属管。身体摇晃了一下,血从额头的伤口滴落,砸在管子上,顺着光滑的表面往下淌,拉出一道细长的红线。
“带路。”
黑影咧开嘴,转身朝弹药库的方向走去。
弹药库在地下三层,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半。黑影抬手一挥,几根触手从墙壁里钻出来,像活的藤蔓一样把碎石扒开,露出幽深的通道。通道里黑得像一张嘴,张着,等着猎物走进去。
李默跟在后面,脚步虚浮。
每走一步,胸口的硬块就跟着颤动一下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贴着心脏,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搏动。像一颗藏在胸腔里的定时炸弹,秒针在滴答作响。
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伤口在往外渗血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,浓烈得让人作呕,每次呼吸都像在舔一块腐烂的肉。
弹药库的门是铁的,表面布满锈蚀的弹孔,像一张麻子脸。黑影伸手推开门,里面堆着整整齐齐的木箱,箱盖上印着日军的标志,油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“喏,引爆槽在那儿。”黑影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金属凹槽,槽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像被人反复插拔过,“管子插进去,拧半圈,等绿灯亮起来,就开始了。”
李默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怎么,后悔了?”黑影转过身,“你还有机会。把管子放下,我立刻去杀那个断腿的。他叫赵大柱,对吧?左臂断了,右腿也被炸断了,跑都跑不了。”
李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赵大柱的脸。那个平时粗心大意的家伙,每次战斗都躲在后面瑟瑟发抖,却从来没当过逃兵。前两天还跟他说,等仗打完了,要回老家种地,娶个媳妇,生几个娃。那张脸上总是挂着憨笑,像条傻狗。
“你说话算数。”李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当然。”黑影摊开手,“我只要这座城。那些残兵,对我来说不值一提。”
李默沉默了几秒,迈步走进弹药库。
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在敲丧钟。走到引爆槽前,他低头看着那个金属凹槽。槽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像被人反复插拔过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
他把金属管举起来,对准凹槽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黑影站在门口,声音里带着愉悦,“插进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你的耻辱,你的痛苦,你的——”
“你说错了一件事。”
李默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话。
黑影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你说我早就是你的棋子。”李默抬起头,盯着黑影的眼睛,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但棋子在落子之前,可以掀棋盘。”
他猛地转身,没有把金属管插进引爆槽,而是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黑影的脸色变了。
金属管刺入皮肤的瞬间,李默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刺痛。管子的一端抵住那硬块,用力往里一推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。
李默低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亮起红色的光。那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,像一盏被点燃的灯,把血管照得清清楚楚。光芒沿着金属管的纹路蔓延,整根管子开始发热,烫得皮肤滋滋作响。
黑影的脸扭曲了,五官挤成一团。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李默扯着嘴角,血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,“你在我心脏上装引信,对吧?那这根管子插进引爆槽,和三分钟后我心脏爆炸,效果是一样的。”
他咳了一声,血沫溅在地上,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。
“防线爆炸,需要的是引爆装置的信号,不是非得插进那个槽里。”李默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只要引信在我心脏里,我死,这里也炸。”
黑影朝前冲了一步,但停住了。
李默的手已经握住了管子的一端,拇指搭在管口边缘。只要他用力一捏,管子里那颗引爆雷管就会触发,把他炸成碎片。
“你敢过来,我就捏下去。”
黑影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那张脸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表情——愤怒。纯粹的、扭曲的愤怒,像一头被抢走猎物的野兽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”黑影的声音变得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死了,这里炸了,但你带来的那些人——”
“他们会死。”
李默接过他的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出奇平静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但他们至少能死在自己人手里,而不是被你当成口粮。”
黑影沉默了。
李默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热度在扩散,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那根管子插得很深,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金属摩擦着肋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好。”黑影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砂纸,“你有种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“但你没发现吗——”黑影走到门口,停下来,侧过头,“我从来没说过,那根管子只能插进引爆槽里。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心脏上的装置,和我手里的遥控器是同步的。”黑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,盒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,在油灯下闪着光,“你刚刚做的事,只不过是帮我把遥控距离缩短了而已。”
他按下按钮。
“轰——”
爆炸从弹药库深处炸开。
但那不是弹药堆的爆炸,而是从墙壁里、地面下、天花板上同时传来的。一排排预埋的炸药被引燃,火焰沿着墙壁上的导火索飞速蔓延,像一条条火蛇在游走。
李默被气浪掀翻在地,后背撞在碎石上,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。
他趴在地上,看见黑影站在火焰中央,身体被火光吞没,但那双眼却还在发光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“你以为你在掀棋盘?”
黑影的声音从火焰里传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带着回音。
“你只是在帮我收网。”
弹药库的顶棚塌下来,碎石和钢筋砸落在地面上,砸出一个个坑。李默想爬起来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,像一摊烂泥。胸口的硬块还在跳动,红光一闪一闪的,像倒计时的时钟,一秒一秒地走着。
王铁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喊什么,像隔着一层水。
李默转过头,看见通道口被倒塌的横梁封死了,碎石堆成一座小山。
他闭上眼。
心脏还在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爆炸声,不是坍塌声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从通道深处传来,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李默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影从火焰里走出来。
那人穿着日军的军装,下颌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左耳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左脸被烧得面目全非,皮肤皱成一团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他手里拎着一把军刀,刀刃上沾着血,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刀疤少佐。
他还没死。
“有意思。”刀疤少佐的声音沙哑,像被烟熏过,喉咙里像含着一口砂子,“你的心脏里,也有一个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了一下,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记。
“也有一个?”
刀疤少佐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李默面前,蹲下来,举起军刀。
刀刃抵住李默的胸口,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想知道真相吗?”刀疤少佐的眼睛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怜悯的神色,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,“那就活下去。”
他手腕一拧。
刀刃划过李默的胸口,割开皮肤,切开肌肉,露出里面那枚发光的装置。
不是炸弹。
是一颗蓝色的、正在跳动的晶体。
像一颗心脏。
在火光中,它跳动着,发出幽幽的蓝光,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。